門外,門下省官廨的圍廊人聲鼎沸、吵雜不休,房俊不請自來、來者不善,門下省的官員即便未必對裴懷節這位長官有多么忠心耿耿,卻也只能攔在面前。
畢竟這兩日輿論紛紜,都在說房俊會不會直接打上門去,現在果然登門,哪一個不懼?
只是身為門下省官員,若是眼睜睜看著房俊闖入值房對裴懷節飽以老拳,他們這些人一個失職之罪是免不掉的,只能硬著頭皮試圖攔阻。
當然,倘若攔不住那就沒辦法了,畢竟誰不知房俊天生神力、勇冠三軍呢……
裴懷節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兒,看了看門外,回頭瞅了一眼敞開著的窗戶,窗外是一處花壇,不遠便是一道宮墻,宮墻外是太極殿廣場,緊鄰鼓樓。
若是腿腳快一些,能否在房俊追上自己之前沿著宮墻一路向北,繞過秘書省官廨直抵武德門?
只是想了想自己的歲數,以及最近床第之間面對美妾之時的力不從心,翌日起床之時的腰膝酸軟以及美妾的幽怨神情,便郁悶的嘆了口氣。
大抵是跑不過房俊的。
倘若逃之不及被追上毆打,豈不是愈發顏面掃地?
但萬一被房俊當著下屬狠揍一頓,一樣狼狽不堪……
心里盤桓權衡,腳下往窗口移動,一手搭在窗臺上,而后大聲道:“外邊何故喧嘩?”
倘若房俊沖進來就打人,自己有足夠時間翻窗而出,那些下屬總能將房俊攔住吧?
雖然臨陣脫逃很是丟人,但總比被當場揍一頓或者追上揍一頓好得多……
房門打開,房俊邁步而入,身后黃門侍郎崔知溫正扯著他一只袖子,卻怎么也扯不住。
更后邊,一群門下省官員已經涌到門口。
然后所有人都見到裴懷節正站在窗前一手搭著窗臺,整個身體已經調整好了姿態,隨時都可以翻船而出、落荒而逃。
門下省官員:“……”
雖然房俊威名赫赫,不可力敵,但是堂堂侍中連正面硬剛的勇氣都沒有,慫成這樣?
既然這么慫,又何必背地里造謠、傳謠呢?
裴懷節根本無暇關注屬下官員的想法,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房俊,色厲內荏:“房俊你莫要欺人太甚,這里是門下省,朝廷中樞重地,你還敢出手傷人嗎?”
只要房俊再度上前一步,他便馬上翻窗而出。
房俊見狀失笑:“侍中此言何意?某自海外巡視歸來,帶了一些番邦特產,雖然不值什么錢卻也是一番心意,朝堂上諸位同僚家里多多少少都送了一些,侍中的那一份也已遣人送去府上。現在不過是正要入宮覲見,所以順路過來坐一坐,話說自從侍中繼任,某還是第一次前來……怎地卻是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該不會是侍中背后做了什么對不起我的壞事,故而做賊心虛吧?”
裴懷節:“……”
這廝不是來打人的?
居然還送禮?
他腦中混亂糾結,一時之間理不清頭緒……
崔知溫再度拉住房俊,苦苦規勸:“太尉乃當朝重臣,功勛蓋世、萬民敬仰,萬萬不可當眾毆打侍中,否則惹得陛下震怒、中外驚詫,難以收場啊!”
房俊奇道:“我何時說要打人?”
“這……”
崔知溫語塞。
您氣勢洶洶直奔門下省而來,來了就要見裴懷節,這不明擺著找他算賬嗎?
房俊痛心疾首:“你們這些人啊聽風就是雨,我房俊文韜武略、天下一等,誓要做一個儒雅隨和、光風霽月之‘儒將’,外頭那些個風言風語詆毀攻訐,你們豈能相信?你也是堂堂黃門侍郎、名門子弟,卻這般缺乏對于事物之準確判斷能力,讓人失望啊。”
崔知溫一張臉漲得通紅,看看房俊,再看看裴懷節,不知說什么好。
您算是將“指桑罵槐”這個成語完美復刻了……
裴懷節面色陣紅陣白,問道:“太尉到底意欲何為?”
房俊笑著走進值房內:“我也是堂堂太尉啊,怎地到了此間卻連一杯茶水都欠奉?”
裴懷節看著房俊的腳步,渾身緊繃,直至見到房俊施施然坐在書案一側的椅子上,這才悄悄松了口氣。
看上去……似乎真不是來打人的?
稍許,裴懷節與房俊隔著茶幾對坐,崔知溫親自沏了一壺茶水端上來,打橫坐在一旁相陪,斟茶遞水,同時偷偷叮囑一眾官員躲在門后,萬一值房內打起來便沖進去勸架……
裴懷節喝了口茶水,穩了穩心神,開門見山道:“太尉今日到底所為何來?”
他不覺得自己與房俊有什么交情,仇隙倒是不少,既然登門那必是來者不善。
房俊笑了笑,沒有回答裴懷節的質問,反而看向一旁的崔知溫:“所謂‘有什么樣的將軍就有什么樣的士兵’,以往馬周任職侍中,整個門下省忙碌公務、清心寡欲,現在卻是小人當道、烏煙瘴氣。”
崔知溫臉色漲紅,羞惱道:“太尉慎言!吾等怎就成了小人?”
“心胸狹隘、以己度人,造謠傳謠、顛倒黑白,不是小人是什么?”
崔知溫說不出話。
雖然這些事都是裴懷節背地里干的,與他并無半點關系,可現在當著裴懷節的面,他怎么說都得罪人,只能閉嘴,心里郁悶至極。
裴懷節被人指著鼻子罵,有些坐不住了:“太尉到底想要做什么,不妨直言,莫要在此胡亂攪合、污人清白。”
“污人清白?”
房俊笑了一聲,放下茶杯,目光直視裴懷節:“我今日前來只是有一句話要問問侍中,‘以關中之民填河北之地’這個政策,對于帝國、對于關中百姓來說,究竟是弊大于利、還是利大于弊?”
裴懷節略作沉吟,只得道:“自然是利大于弊。”
房俊又問:“那么關中百姓對于這項政策之實施,當真有傳言之中那么怒火填膺、那么寧死不屈?”
裴懷節沉默,他有些明白房俊今日之來意了。
未必讓他親口承認那些謠言都是他創造、傳播,但必須讓他承諾這件事到此為止。
少頃,他搖頭道:“雖然民間輿論紛紜,但大多數關中百姓還是懂得利弊得失的,也會堅決擁護國家政策。”
房俊道:“但民間輿論是需要引導的,或者向好,或者向壞。”
裴懷節有些憋屈,這是要讓他親口認錯啊。
但他能有什么法子呢?
只得頷首,道:“自然是向好的。”
房俊便笑起來:“有些事情只是缺乏溝通,只需當面聊一聊,便可避免諸多誤會。”
然后他看向崔知溫:“我說你是個小人并沒有錯,你怕我登門打人,這分明是貶低我的人品、道德。”
左一句小人、右一句小人,崔知溫有些炸毛,憤然道:“太尉人品正直,但道德未必堅挺。”
就你這些年干的那些個破事兒,也好意思吹噓標榜道德?
你缺德才對吧!
房俊笑了:“倘若我真想打人,又何必親自出手?只需安排人在侍中必經之路埋伏,待其經過之時予以毆打,你奈我何?別說什么毆打侍中是大罪這種話,愿意為我赴死的死士可以從承天門排隊到朱雀門,別說打人,就算是滅門,也一樣有人奮勇爭先、視死如歸。”
崔知溫語塞,他覺得這話確實有道理。
自己對房俊之行為、性格先入為主,覺得他雖然功勛蓋世、文武兼備,但骨子里仍舊是那個行事恣意的膏梁紈袴,并沒有什么城府,更沒有什么格局。
果然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沉默稍許,他拱手認錯:“太尉教訓的對,是下官小人之心了……但未必度君子之腹,因為太尉也算不上君子。”
當面對一國之侍中揚言威脅,又是死士、又是滅門,你能是什么君子?
房俊大笑:“君子可欺之以方,弱點太多難免對壞人針對,所以我才不愿做什么君子,我只信奉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倘若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崔知溫偷瞧了面色難堪的裴懷節一眼,心底暗嘆,明面上被人家房俊徹底碾壓連句狠話都不敢說,就只會背地里搞一些陰謀詭計、散布謠言,實在是上不得臺面。
房俊起身,居高臨下目視裴懷節:“此事到此為止,不會出現反復了吧?”
裴懷節當然明白他所謂“此事”是哪件事,心頭強忍憋屈,點點頭:“自然不會。”
房俊笑容燦爛:“那就好,侍中雖然有時候糊涂了一些,但關鍵時刻還是能拎得清,很好。那我就告辭了,還要去覲見陛下。”
“恭送太尉!”
“請留步。”
看著房俊負著手邁著方步離開了門下省官廨,送到門口的裴懷節面色鐵青,轉身回去自己的值房,“砰”的一聲將房門關上。
正堂內、游廊下,一眾門下省官員面面相覷、心思莫名,彼此之間對視幾眼傳達一下意見,便不約而同各自回到工位、值房開始處置衙門里的各種公務,紛紛將對于裴懷節的不屑與蔑視隱藏起來。小說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