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什揚沒有停在門口，他徑直走了進去，在吊燈的光暈邊緣處站定，目光先是在圖拉真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開了，看向圖拉真身后的那面墻壁。
那是一幅占據整面墻的恢弘壁畫，燈光無法照亮它的全貌，但依然可以辨認出那場景的輪廓——璀璨的大殿內，帝皇正在為一名單膝跪地的原體荷魯斯戴上桂冠，帝皇的身后站著禁軍統帥瓦爾多與原體多恩，背景里還有其他幾位原體的模糊輪廓，有的只露出了肩膀與手臂的一角，有的被光線遮蔽了大半，但可以辨認出那些非凡的身影。
索什揚的目光在那壁畫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后他轉向右側墻壁的另一幅油畫，那是原體們站在觀景臺上閱兵的場景，畫面中荷魯斯占據了整個畫面右側四分之一的位置，他正側身與福格瑞姆交談，福格瑞姆微微偏著頭，姿態放松，似乎在回應著什么，遠處是延綿到天際的閱兵隊伍，那些細小的陣列在畫布上被壓縮成一條密集的線條。
索什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圖拉真，微笑著說道：
“約在這里見面，統領看起來是有很多話要說啊。”
圖拉真沒有移動他的身體，聲音從那金色的頭盔內部傳來，比索什揚記憶中更加平穩，帶著一種不帶波動的語調。
“其實并沒有很多話，我從不認為語言能夠解決多少問題。”
索什揚微微側了一下頭。
“哦？那么圖拉真統帥希望付諸什么行動？”
圖拉真沒有回答他的反問，而是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你真的想要當這個戰帥？”
索什揚沒有猶豫地回答道：
“帝國面臨的危機遠不止大裂隙，毫不夸張地說，帝國很可能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刻，基利曼剛剛蘇醒，他對當前的局勢缺乏足夠的了解和認知，尤其是太空死靈和泰倫這兩股正在逼近的力量，我必須確保帝國在戰略上處于主動，而這需要巨大的權力。”
“你可以協助基利曼，并不一定需要那個頭銜。”
索什揚微微搖了搖頭。
“我并非對原體沒有信心，但也非常清楚，原體絕非完美無缺，甚至他們的固執與偏激常常遠勝于常人。”
“難道你不擔心陷入與基利曼的對抗中？”
圖拉真的聲音終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更接近于一種低緩的提醒。
“畢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戰帥這個頭銜的分量。”
“能退，我便會退，我不是原體，也沒有過分強烈的自尊心，我會盡最大努力與基利曼相處，并協助他。”
圖拉真卻并不認可，只是用平穩不變的聲音說道：
“索什揚，你的想法太過一廂情愿了。”
索什揚沒有否認。
“誠然，在見到原體之前，這些都只是幻想，但這里面也有現實。”
圖拉真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掌在戰戟握柄處松開了一點，又重新握緊，忽然轉換了話題。
“泰西封那邊的事，我也了解了一些，你的某些觀點我是認同的，原體們并非完美無缺，他們的缺點會因為他們自身的力量而被無限放大。”
說完，禁軍統帥似乎陷入了某種短暫的不屬于當前對話的思索中，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碎片正在他的思維邊緣緩慢移動。
“原體們雖然嘴上非常尊重和敬愛他們的父親，可事實上，他們每一個人，幾乎每一個，都對他們父親所制定的策略與規則嗤之以鼻。”
他停頓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將那頂金色的頭盔摘下，將線條生硬的面容露了出來，他的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疤痕，那些疤痕的分布沒有規律，像是被反復劃開又愈合過的表面，他的嘴唇很薄，鼻子寬大而舒展，脖子的肌肉發達，在摘盔后微微轉動了一下。
接著他抱著頭盔轉過身，看著那幅帝皇為荷魯斯加冕的壁畫，聲音變得更加貼近自然狀態，不再帶有盔甲過濾后的金屬質感。
“提瑞恩告訴我，平衡才對帝國有利，如果不給予你足夠的地位去抵消原體所施加的影響力，那么一旦兩者之間出現矛盾，就會導致更為劇烈的沖突，我從來沒有正眼看過那個元老院的掮客，在我意識里，他不過是泰拉持續了萬年無聊政治游戲中的一顆不起眼的棋子。”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比之前更輕了一些。
“但那次談話之后，我意識到，真正了解帝國的，從來不是那些偉大的英雄與戰士，而是這些蠅營狗茍的人。”
說完，圖拉真轉過身來，看著索什揚。
“明天的會議我會出席，但你也需要記住，戰帥與其說是一種榮譽，不如說是一個詛咒。”
索什揚沉默了片刻，微微點頭。
“感謝統帥的支持。”
隨后他卻話鋒一轉。
“但我也有幾句話想說。”
圖拉真沒有回應，只是看著他，索什揚繼續說道：
“有人可能暗中要把黑石魔冠運到太陽系，還有人試圖從科摩羅買兇暗殺提瑞恩總理，這其中很可能牽扯到帝國的要害部門以及關鍵人物，另外在核查涉事艦船的航行日志時，技術人員從里面找到了被抹去的通行批準記錄——上面有來自禁軍守望部門的批文。”
圖拉真的目光在索什揚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地面，那視線在那里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什么，當他重新抬起頭時，目光落回索什揚臉上。
“我知道了。”
圖拉真的回答近乎于敷衍，但也在索什揚的意料之中，于是他繼續追問道：
“圖拉真統領，我還有一個問題。”
“什么。”
“禁軍初代統領瓦爾多，在大叛亂后失蹤，禁軍是否有去尋找過他呢？”
圖拉真瞇起眼。
“你在暗示什么？索什揚。”
“不要誤會，我并沒有指責禁軍，這只是一個單純的問題。”
“禁軍從不向外人解釋機密。”
索什揚沒有再說什么，他點了點頭，轉身向門口走去，吊燈的光暈在他身后拉長了一道漸變的影子，逐漸融入走廊入口處的陰影中。
圖拉真依然站在那盞燈下，戰戟的末端輕輕落在地面上，他望著那扇敞開的門洞，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那片被黑暗包裹的走廊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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