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靈光沖霄,殺聲震天!
各色法力在天柱峰頂激蕩不休!
鬼手匠與荻塵子隔空交手,天工錘意厚重如山,頑童香詭譎莫測,兩股力道每一次碰撞都震得虛空崩裂。
蘇睿狐心鏡照徹萬丈紅塵,與步塵的斬塵劍芒纏斗不休,粉霞銀光互相攻伐,難分伯仲。
栗小松化作九尾貍貓,周身金焰熊熊,九條大尾卷著鎏金火輪,與寂元的大寂滅香、云想衣的無痕香戰作一團。金焰燒穿了半邊天穹,寂滅之意又將那燒穿的窟窿一一彌合,你來我往,誰也壓不過誰……
七位圣境高手捉對廝殺,法力奔騰如潮,神通激蕩如雷。
然而雙方強弱只在毫厘之間,云夢山雖有栗小松這等霸道神焰,仙門亦有步塵、荻塵子這般玄妙香術。任誰一時占了上風,對手立時便有應對之法,戰局膠著,短時間內誰也奈何不了誰。
場中尚未動手的,便只剩下兩人。
玄珩手托萬象天衍,立于懸崖西側。玉球內億萬花瓣緩緩旋轉,九色香韻吞吐不定,映得他須發明滅變幻。
梁言負手立于懸崖東側,灰衣在山風中獵獵作響,面色淡然如初。
兩人隔空相望,中間是翻涌的圣威余波與崩碎的虛空裂隙,卻都紋絲不動,仿佛那足以摧山裂海的圣人之戰,于他們而言不過拂面清風。
“梁真人。”玄珩率先開口,聲音蒼古,“你當真要與我仙門為敵?以你如今的修為,應知圣人之上還有九祖,你云夢山不在人祖門下,強爭氣運,到頭來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罷了。”
梁言神色不變,只淡淡道:“那又如何?無量氣劫之下,諸脈各爭氣運,今日若后退一步,往后步步皆退,那可就是無底深淵了。”
玄珩眉頭微蹙:“梁真人言重了,以你的修為,只要避世隱居,不動凡心,完全可以避過這一劫。”
梁言哈哈一笑:“我是可以避世隱居,可我門下弟子怎么辦?總逃不過一死,要去填那‘無道碑’!梁某所作所為,不過為弟子謀一線生機罷了。”
玄珩嘆息道:“梁真人空有絕世神通,可惜未能成圣,終究褪不了凡心。圣人之下皆為螻蟻,何必去管螻蟻的死活?”
梁言正色道:“與你而言是螻蟻,與我而言卻不是,因為你我來時路不一樣,曲高和寡,難覓知音,如此罷了。”
玄珩聽后,心中微微有氣,臉色卻不變。
他撫須而笑:“道友自視甚高,可你莫要忘了,你終究不是圣人。亞圣法力有限,而圣人法力無窮。老夫若以‘萬象天衍’困你百年,你門下這幾位圣人,能撐到幾時?”
梁言聽后,臉色沒有絲毫變化,只輕笑了一聲:“玄珩道友,你說亞圣法力有限,圣人法力無窮,那可曾想過,何為有限,何為無限?”
玄珩眉頭微蹙。
梁言續道:“天道之下,萬物有數。圣人之無窮,不過是借了天道河中的一瓢水,而梁某的劍……卻是自天外而生,非河內之水。”
玄珩眉頭一挑,只覺聽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哂笑道:“好個梁言!區區亞圣,竟敢以九祖自比!你連法則本源都沒見過,怎敢說跳出天道之外?”
梁言呵呵一笑:“梁某雖未跳出天道,卻也不遠矣。”
這卻是實話,劍心世界自給自足,不假天道,雖不如九祖超脫,卻也異曲同工。
此乃梁言獨創,古往今來從未有過,強如玄珩也不知情。
“罷了,”玄珩輕輕一嘆:“你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終究要做過一場,好讓世人知曉,非九祖門下,不得參與氣運之爭。”
說完,不再多勸,只將掌中萬象天衍輕輕一托。
玉球之內億萬花瓣驟然旋轉,九色香韻如潮汐澎湃,一股清寂至極、幽遠至極的香氣自他周身彌漫開來。
天清一氣香。
此香乃玄珩本命香魄,取“清濁自分、天地歸位”之意。香韻過處,整座天柱峰頂的虛空開始劇烈震顫。
清氣上升,濁氣下沉。
一切有形無形之物,皆被這股香韻強行劃分:清氣凝為白練,扶搖直上九霄;濁氣聚如黑水,沉入地底深淵。
轉眼之間,峰頂之上便只剩一片純粹的澄明虛空。
梁言立于那片澄明虛空之中,灰衣獵獵,面色淡然。
他既不避,也不守,只是靜靜站在那里。
說來也怪,那天清一氣香所化的清濁二氣席卷天地,卻在他身前三丈處自行分流,如溪流遇砥石,無聲繞過。
清氣從左肩掠過,濁氣從右肩滑落。
梁言立身之處,方圓三尺之內,清濁不侵,陰陽不擾,仿佛一根定海神針,任你驚濤駭浪,我自巍然不動。
“這怎么可能?!”
玄珩心頭微震。
他的“天清一氣香”,當年在域外連斬兩位妖圣,清濁之下,萬物無有不拆。可眼前這人,竟以肉身硬接,毫發無傷?
“此子……古怪!”
玄珩心中暗驚,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右手五指輪轉,如拈花結印,指尖清寂香韻流轉,化作五道細如游絲的清氣注入萬象天衍。
玉球之內,一片淡青色花瓣飛旋而出。
那花瓣迎風便漲,瞬息間化作一道橫貫千丈的青色刀輪。
刀輪通體由最純粹的天清一氣凝成,刃口處虛空無聲開裂,清濁二氣在刀輪兩側瘋狂旋繞,仿佛這一刀斬下,便要將天地重新劈開。
“去!”
玄珩用手一指,刀輪轟然斬落。
刀輪過處,虛空被一分為二:左半邊天穹清氣蒸騰,化作白茫茫一片;右半邊天穹濁氣翻涌,凝如墨海深潭。
兩片天地之間,一道漆黑裂隙橫貫長空,仿佛天地初開時那第一道裂縫。
梁言抬頭,看了一眼那當頭斬落的刀輪。
然后,他抬起右手,隨意一揮。
沒有劍光,沒有劍鳴,甚至沒有一絲法力波動。
那袖袍拂過虛空,輕飄飄的,像是在驅趕一只擾人清夢的飛蟲。
那橫貫千丈的青色刀輪驟然一頓。
下一刻,刀輪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裂紋,清濁二氣自裂紋中狂涌而出,旋即又被一股無形之力強行抽回。
清濁交織,陰陽互融,竟在刀輪內部形成了一個旋轉不休的太極圖案。
刀輪嗡嗡哀鳴,清濁難分,威能盡失。
緊接著,梁言屈指一彈。
那刀輪便如被春風吹化的殘雪,從刀尖開始一寸寸消融……清氣歸于虛無,濁氣散于天地,不過三息之間,那威勢滔天的青色刀輪便已煙消云散,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更詭異的是,刀輪消散后所化的清濁二氣,并未回歸天地,而是如長鯨吸水般被梁言吸入體內。
清氣入左肩,濁氣入右肩,在他體內流轉一周,旋即歸于沉寂。
玄珩瞳孔驟縮。
天清一氣香所化的清濁刀輪,乃是以他本命香魄為引、萬象天衍為爐煉就的神通,清濁自分,斬天地如裁紙。
可眼前這人,非但輕描淡寫地化解了這一刀,還將刀輪中的清濁二氣盡數吸收!
“這是什么神通?”
玄珩凝神望去,瞳孔驟縮。
只見梁言腦后,不知何時浮現出一輪淡淡的光暈。
那光暈分作兩半,一黑一白,如兩條游魚首尾相銜,緩緩旋轉。
黑者為太陰,白者為太陽。
陰陽雙魚旋轉間,隱隱有天地初開、萬物化生的道韻流轉。每一次旋轉,都有一縷若有若無的道韻融入梁言體內,與他自身的氣息完美交融,不分彼此。
“陰陽道種!”
玄珩失聲驚呼,眼中頭一回露出了難以置信之色。
道種,乃是道門圣人才有機緣凝練的道之本源。哪怕是在道盟內部,能修煉出道種的圣人也不多……
一個劍修,他哪來的道種?
“這小子絕不簡單!莫非是道盟的安排?”
玄珩心中念頭轉動。
“彭祖詭譎莫測,他經營東韻靈洲數十萬年之久,卻甘愿在這次大爭中退出,保不齊有什么陰謀,我還是小心為妙,莫要誤了老師的大計。”
想到這里,他再無輕視之心,朗聲道:“梁真人,你我之戰非同小可,不如換個地方,也免得牽連旁人。”
梁言聽后輕笑了一聲。
他心中通透,自然知曉玄珩的心思。
說到底,還是看不透自己的手段,覺得比斗神通未必能勝,便想要借香祖法寶之力。
他絲毫不懼,笑道:“玄珩,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今日必叫你心服。”
“好!”
玄珩也不啰嗦,右手法訣急掐。
萬象天衍緩緩升起,懸于玄珩頭頂三寸。
玉球內億萬花瓣齊齊一顫,旋即如孔雀開屏般層層綻放。
每一片花瓣上都浮現出截然不同的香氣:或清或濁,或濃或淡,或冷冽如霜,或熾烈如火……萬般香韻交織纏繞,竟在玉球上方凝成一道朦朧的門戶。
那門戶初時只有拳頭大小,隨即迎風便漲,三息之間便已高達百丈。
門內混沌翻涌,似有無數世界生滅不定,隱約可見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虛影一閃而逝。
虛空震顫,天柱峰頂的圣威余波在門戶出現的剎那盡數平息,仿佛被一只無形大手強行按住。
就連正在捉對廝殺的七位圣人,也不由自主地放緩了手中神通,齊齊望向那道門戶。
“萬象神國……”荻塵子瞳孔微縮,喃喃道。
鬼手匠趁機一錘砸來,荻塵子慌忙回身招架,二人又戰作一團。
玄珩負手立于門前,白發在門內透出的萬色光華下變幻不定,望向梁言。
“梁真人,請!”
梁言面色不變,右手隨意一揮,袖中飛出一道灰色劍氣。
那劍氣從天而降,落地生根,瞬息化作一座方圓百丈的灰色結界,將李墨白、冷狂生和白清若三人籠罩其中。
留下結界后,梁言再不遲疑,一步邁出,隨玄珩一同進入門內。
門戶在二人身后緩緩閉合,隨即化作一縷青煙消散于天地之間。
梁言踏入萬象神國的剎那,只覺天地倒懸,萬物重塑。
待眼前光華散盡,他發現自己立于一片無垠虛空之中。
腳下是澄澈如鏡的水面,水深不過寸許,卻倒映著整個天穹。
抬頭望去,天幕上沒有日月星辰,只有無數條色彩斑斕的光帶橫貫長空,每一條光帶都是一縷純粹的香韻所化,在虛空中交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大網。
香韻流轉,演化萬物!
梁言看見,東方的天幕上,一縷青碧色的香韻凝成萬丈高峰,峰上松濤陣陣,飛瀑如練;西方的天幕上,一團赤紅色的香韻化作熔巖火海,巖漿奔涌,火龍翻騰;南方則是一片湛藍香韻所化的汪洋,波濤萬頃,鯤鵬展翅;北方卻是一縷素白香韻凝成的萬里冰原,雪峰連綿,寒梅怒放。
四時同在,萬象并生。
更令人驚異的是,每一縷香韻都在不斷演化。
青碧香韻凝成的山峰上,一株嫩芽破土而出,轉瞬長成參天古木,旋即枯萎凋零,復又化作春泥,如此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赤紅香韻的火海中,一條火龍騰空而起,翱翔九天后墜落消散,火星落處又有新龍誕生。
“萬象神國……”梁言低聲贊嘆。
這哪里是什么小世界,分明是一座以香為基、以韻為骨的大道熔爐。萬千香韻在此交織演化,各呈其妙,卻又彼此交融,互不侵擾。
“梁真人覺得此界如何?”
玄珩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蒼古而幽遠。
梁言循聲望去,只見玄珩立于千里之外的一座孤峰之上,萬象天衍在他掌中緩緩旋轉,億萬花瓣與漫天香韻遙相呼應。
他的一呼一吸,都與這方世界同步。
吐納之間,萬香齊動,天地共鳴。
在這一刻,玄珩便是萬象神國,萬象神國便是玄珩!
“妙不可言。”梁言由衷贊道。
“既知妙處,可愿回頭?”玄珩淡淡道,“老夫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
梁言搖頭一笑:“妙則妙矣,可惜是法寶之力,非道友神通,可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狂妄!”
玄珩大怒,再不多言,右手飛快掐訣,朝玉球接連打入數道法訣。
剎那間,整個萬象神國劇烈震顫!
天幕之上,那無數條色彩斑斕的香韻光帶齊齊一顫,旋即如天河倒瀉般傾瀉而下。萬千香韻在墜落的過程中彼此交融,飛速凝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