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曦明面色微變,斟酌再三,唏噓道:
“當年二叔公帶回,不曾想是如此了得之物,從未多問,如今再想細問亦無機會了,說是大梁一將軍之法,恐怕是托名。”
李周巍頓了頓,輕聲道:
“既然是邃炁,定是大梁無疑,叔公說身外身,是有些道理的。”
他眼中有思慮之色:
“我看這法軀…已漸漸有行走身外之勢,倘若修行到極致,以人身為養料,滋養此身,恐怕能轉到魔道去。”
李曦明頓時一駭,心中怦然而動,意識到其中恐怕有非同尋常的手段,低聲道:
“魔道?”
這魏王點了點頭,答道:
“此間恐怕很復雜,也并不輕易,只是需留個心眼,最好能得問一問…蜀地雖然蕩平,可要收拾干凈絕非一時半會的事情,叔公若是回去,還需替我問一問。”
李曦明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誰,點頭應了,不喜反憂,暫且把此話按下不提,道:
“蜀地是個好地方,易守難攻,資糧充盈,可以為王業之基,如今拿下,也不至于讓一眾紫府都擠在望月湖上,進退難安…”
“只是除惡務盡,慶濟方…”
李周巍聽了這話,這才笑道:
“他惶惶如喪家之犬,自然是折了,卻有個好消息。”
他道:
“大人的血脈,我已經找到了。”
李曦明只一愣就反應過來,驚道:
“那位…叔父?”
李曦明如今是整個望月湖的老祖宗,這兩個字實在生澀,李周巍點了點頭,道:
“他修了巫箓道,修為不低。”
于是神通法力微微變化,便將其身形模樣凝聚而出,李曦明只是看了一眼,便認出這人就是角中梓,好一陣沉默。
這才喃喃道:
“是他!我倒還見過他!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華陽王鉞的事情,還是他成全的!”
此間一陣唏噓不表,李曦明此刻安寧下來,倒是失落多于喜悅,只道:
“看來他是知道的…知道卻不來見我們,想必這些年在外吃了好些苦頭,如今修為有成了,也不屑于攀附之舉…這事情你不必理會,交給我就好…”
李周巍并未多說,李曦明斟酌片刻,道:
“眼下的蜀地,還是要重用孫氏。”
此言一出,李周巍并不驚訝,而是緩緩點頭,道:
“至少當下要——我還須見一見那漆澤的劍仙,他已經派了弟子前來,還在殿外等候,如若無誤,還是讓他鎮守漆澤。”
那位漆澤的奪陵劍仙相較于西蜀九姓更加獨立,頗有些與北方互不往來的模樣,只是他的地界在然烏要道的出口,順帶著就可以鎮守漆澤,維持著表面的默契。
而這位劍仙也是劍門的好友,與太陽道統算得上親近,如今想必也是友非敵,著重要看護的,還是北方的地界。
“九姓盤根錯節,在立國之時曾有過衰落,可經過慶濟方的胡作非為,西蜀實則已經被這些望姓所瓜分,孫氏,本身也是九姓之中的第一顯族,人脈與勢力遍布整個蜀地…”
李周巍并非做不到將此地徹底蕩平,瓦解九姓,可終究還是要用蜀國的修士來治蜀,無論是自己扶持,還是從湖上遷來,都要面對巨大的統治成本。
而李周巍只要離開蜀地,就一定要有一位真人站出來,能在象雄、北趙面前領著真人抵御,而要想站穩腳跟,這個人選,最好是一位大真人。
如果那位修玉真的武槦大真人肯降,鎮壓蜀地的人還有待商榷,可如今之勢,除了單垠別無選擇。
這就代表著李周巍一走,面對這么些個紫府甚至大真人,自己湖上的修士、扶持的寒門和待宰的羔羊沒有任何區別…
“重建秩序對我們來說麻煩至極,沒有任何必要,也無法長久,最好的方式就是借助九姓,尤其是孫氏,維護整個蜀地的秩序,向望月湖輸送靈資…”
李曦明點了點頭,有些無奈地道:
“倒是要回到立國之前,讓他們九姓繼續瓜分諸地,畢竟…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耗在蜀中。”
李周巍輕聲道:
“是要借助九姓,卻也不一定讓蜀地諸家沆瀣一氣,好就好在是九姓,而非只有一個孫。”
“蜀國滅亡留下的白地不能放過,先給諸家各自封了地界,原先蜀郡所屬,則修改郡制,以當年的白江調度司為例,分設有司,先按照舊例來。”
李氏當年出了湖,攻克過還是富饒土地的白江溪,設此一司,效果頗為不錯,都是有舊例可循的,李曦明點了頭,道:
“湖上的靈舟將至了,這些東西還是交給底下的人來…”
李周巍頷首,抖了抖袖子,將那天養甕取出來,反手將那天素丟進去,臉上難得多了幾分鄭重,道:
“甕中裝的是西蜀的天素,煩請叔公帶回去看一看。”
這話讓李曦明悚然而驚,他鄭重其事地接過了,仔細探查了里頭的東西,果然看到一看上去很是尋常的少年,當即稍稍按住袖子,動用查幽!
光彩照耀之下,此人眉心隱隱有銀色點綴,卻不似自家遂寧一般有渾然不同的色彩,李曦明得了這佐證,心中更是一定,問道:
“不會生變罷?”
“哈哈。”
李周巍搖頭,笑容多了幾分冷意,道:
“真要說有什么變故,無非是叔公一路帶回去,有哪位道統的真人動了心思,想要收他為徒,續接道統…”
“不過當年他在蜀地的時候,就沒有大道統來接他,如今也難有什么人看得起他了,我看他年齒修為,也是天賦太低,不足以成大器。”
李曦明頓時安定了心思,順手把這靈寶收起,李周巍則吩咐道:
“讓司馬元禮上來。”
便聽著殿前一動,那青衣真人已邁步而入,頗為恭敬地行了一禮,道:
“見過魏王!”
司馬元禮記他在秘境中的救命之恩,于是在北方時多有助力,如今滅蜀,更是使李周巍威勢愈盛,這位青忽真人心服口服,拜得極為自然。
李周巍起身,緩緩踱步,道:
“我既滅蜀,有楊氏之功,慶庭有一子,乃是故蜀之信王,你帶著他回去。”
司馬元禮抬了抬頭,聽著這白麒麟淡淡地道:
“帶到宋都,就算是我…給楊氏的回禮。”
黃沙滾滾。
大漠之上烈日橫空,灼熱的太陽之光照耀著大地,仿佛要將所有的一切融化,天地間縱橫的金氣已經平息下來,飛沙回歸大地,化為一座座沙丘。
而這廣袤的沙漠之上,已經多了一處荒山。
此山通體黝黑,起伏不定,籠罩極廣,與其說是荒山,不如說是連綿起伏的一片土地,不見峰巒,不見流水,就連山石崎嶇都不曾見得,只有幾處稍高些的土坡,披著燦燦的青色。
平儼真人隕落了。
這位長懷山的嫡系底蘊深厚,靈寶靈器暫且不論,種種符箓、丹藥、乃至于保命之術,數不勝數,可任由她運轉出何等神通妙法,程郇之唯用一劍。
而她終究倒在了這劍下。
那一身道袍披落在大地上,靈寶與碎裂的靈器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坡上,那劍仙立在山頂,一言不發。
這片天際閃爍著燦爛的太陽之光,將外界的所有景色通通擋住,帝王隕落,又或者是武星受損,沒有半點光色透露而來。
當然,內里的任何色彩也無法向外流淌。
這劍仙一步步向前,用劍把地上的道袍挑起來,在山頂用劍氣割了一處小墳,再把那道袍挑進去,隨意地埋起來了,輕聲道:
“道友來了!”
這才看見墳的另一頭,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位男子,披著一身金衣,靜靜地凝望著他,聽著這出奇平靜的語氣,那人贊道:
“真是好一道劍意!”
程郇之并沒有看他,而是凝視著手里的劍——方才斬殺一位太陽同門的劍。
這位劍仙用衣袍擦拭了劍鋒,問道:
“道子知道我為何殺她么?”
男子輕聲道:
“當年你成就劍意,真人都很歡喜,你姑姑與慶棠因親密,得了這樣的喜事,難免欣喜提一嘴,只是被平儼知道了——她向來怨恨慶棠因與程靜陽佳偶天成,這才暗暗泄密到大欲道那邊去…”
“什么都瞞不過你們。”
程郇之神色中頗有深意,似乎并不信對方的話語,笑著搖搖頭,道:
“你們是算中了白麒麟的行蹤,也知道了如今蜀國的大難、楊氏的抉擇,料定我會來。”
出乎意料的,眼前的人搖了搖頭,道:
“本不是如此的。”
來人輕聲道:
“最早的謀算中,林沉勝會隕落,以仇怨逼你,你便自會來此,只是…這手段太酷烈,如今也不宜得罪明陽,最后成了順水推舟…至于楊氏…沒什么抉擇的。”
“你,是我們的默契,你動身不是因為白麒麟的面子有多大,無論如何,陰司都會讓你來,這是定好的,只不過他們借了白麒麟滅蜀的名義。”
“滅蜀…”
劍仙細細品味了這兩個字,深深一嘆,又似乎是提到林沉勝的名字,讓他有了更深的憤怒,程郇之道:
“何必要牽扯他!”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露出在太陽下光輝燦燦的端正五官,道:
“因為…與其兩國有一場大戰,傷亡無數,不如只折一個紫府。”
“哈哈哈哈哈!”
程郇之好像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諷刺的笑起來,他道:
“好好好!如今你們是大善人了!魏國滅亡時,驅百姓如牛羊的善青道人是誰?當年江南動亂,四處散播魔功的是哪一家?南北大亂時,坐看隋觀屠戮百萬的又是誰?”
他說完這話,劇烈地吐了口氣,緊接著咳嗽起來,眼前的中年人卻沒有太多神色的變化,而是鄭重其事地道:
“第一,江淮不是我金一的治所,我金一不敢做雷宮,也沒有資格做宛陵,你拿隋觀的惡事譴責我金一,那是問錯了人。”
“兜玄之事早已經證明了,一個道統如果什么都要管,最后便是什么也管不成,我們至少能看住大漠上的人,如果你還要怪罪我獨善其身,那就是欺辱我金一還愿意和你講道理。”
他面色自然,繼續道:
“當年的魔災,大漠之上當然是我金一在背后控制,從功法到頭目,都是我們精心定下的人選,以煉化修士血肉為主,卻不知是誰推倒了宗內的鎮魔塔,肆無忌憚的散布大量血功…差點連自家都控制不住…本不是一件事,如何怪到我們頭上?”
“至于,魏末之事…”
這位道子的臉龐在太陽之下燦燦生輝,輕聲道:
“如果沒有我家大人,你可知魏末的亂世還要維持多久?是,當年大人的確用了百姓逼迫關隘打開,可魏人終究不敢提起屠刀,關隘不也開了嗎?少了多少年的戰亂?”
“我們看重結果。”
他淡淡地道:
“是,關中的確造了不少殺孽,魏國的修士與官宦被聚集坑殺,李乾元的那些子孫也通通被烹殺,可是死的再多,也不過是愚忠的世家修士與修士后裔而已,那些魏李子孫更是半人半妖,明陽涉世太深,這是解決遺害的最好辦法。”
“如果沒有當初的雷霆手段,你以為大魏就這么幾次不成氣候的復國而已?”
眼前的劍仙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笑道:
“你這么說,人皇治世,天下有哪幾個姓不算修士后裔?當初的關中最多的就是世家子弟,至于半人半妖…你們不是以此為貴么?”
這道子嘆了口氣,語氣平靜:
“我金一本沒有和你解釋的必要,我也不在乎你的看法,只是你要問,我就這么答。”
劍仙稍稍平息了,道:
“你們一向自大,是不必多辯。”
他頓了頓,笑道:
“我今日如待宰的牛羊,更沒有資格與你們細辯。”
這道子方才要開口,卻被這劍仙止住了,他把指放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笑道:
“可我有些猜測,也不知道對也不對。”
他緊緊盯著對方的面孔,似乎想看出一點神色波動的跡象,道:
“我自成就劍意起,你們就看著我了,當年島上我妻兒慘死的慘劇,也不是長懷,而是你們有意為之…”
他雖然在笑,眼中的光彩就好像鋒利的劍,仿佛隨時要竄出來,眼前的道子卻出乎意料地搖了搖,輕聲道:
“不,我們本沒有注意到你,不過島上生靈涂炭,確是我們發現的,也是我家族叔請的元商真人,與其說你是修成了劍意,我們開始盯著你,不如說是那場慘劇之后,我們開始著手安排。”
“畢竟要是讓我們做,可沒有這么低的手段…讓釋修來惡心人。”
他笑道:
“為你重塑身軀,近似于轉世的妙法,是青革天親自取出來的。”
“好,我沒有殺錯人。”
這劍仙冷笑起來,他點了點頭,終究將自己的事情放下了,道:
“當年那位從北方過來前輩,與我道真君劃拳賭酒,相談甚歡的前輩…是太元真君罷。”
那中年人有了一瞬的沉默,終究道:
“是。”
這位劍仙緩緩閉上雙目,似乎聽到了極其不想承認的答案,他哪怕早就有猜測了,此刻仍然不甘地要問出口,咽喉動了動,沙啞地道:
“天角前輩,也是他故意輸給真君的。”
這道子靜靜地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