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被綁架不可怕,可怕的是看見綁匪的臉。
藤原族長的反應相當之快,震驚過后,一個念頭蹦上心頭。
完了!
尊貴的上賓為什么會變成這幅樣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見了上賓的“衰相”,并且上賓也看見了他看見了他的衰相。
沒錯。
雖然江老板和夫人私聊的時間不短,但里奧沒有睡著,終于被從竹林里抬出來后,吞噬所有光線的瞳孔死死的盯著姍姍來遲的藤原拓野。
一切盡在不言中~
走,肯定是來不及了,藤原拓野想解釋,可是完全張不開嘴,魂魄被抽走般,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里奧被抬走。
“八嘎!”
直到擔架快要消失于視野,他才猛然回神,面目猙獰,攥緊雙手的同時,心中警鈴大作。
里奧先生肯定不是自己不小心摔倒。
這里絕非久留之地!
涼氣從尾脊竄上后背,藤原拓野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恐慌感比當初目睹父親“病逝”于面前更加猛烈,他邁開腿,要追上擔架,可是被突然出現的兩個下人攔截。
“滾開!”
“公子請留步。”
“我再說一遍,滾開!”
藤原拓野兇惡陰鷙,渾然忘記了這里是富士山,是源氏家族的地盤。
不對。
即使在藤原家族,他的話也不一定好使。
于是乎兩位灰色布衣的下人一動不動,垂頭低眉,面對藤原族長的命令置若罔聞。
藤原族長愈發暴怒,或者說內心的警鈴越來越響,鐵青著臉,意圖強行突破,可是他一動,兩名下人也動了,默契的一左一右往中間合圍,徹底堵死藤原族長的去路。
沒有自知之明的里奧什么下場有目共睹,擔架已經抬走,藤原族長無疑不會重蹈覆轍,即使怒火中燒,可是沒有輕舉妄動,
“你們想要造反嗎?!”
兩個下人就像沒有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只是攔住他,不做回應,不給解釋。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藤原族長大抵是體會到了里奧先前的感受,咫尺之內人盡敵國,身份地位再高又怎么樣?有個屁用,只要處于攻擊范圍內,那么眾生平等,江老板為什么那么苦心孤詣發憤圖強,并且千方百計找道姑妹妹騙取神功秘籍,就是因為在高麗吃過虧。
藤原族長黔驢技窮,呼吸粗重間,目睹擔架徹底消失,他緊咬后槽牙,深吸一口氣,
“我要見母親。”
“請跟我來。”
這不。
指令對了,不就有了回應。
“母親!”
似乎知道兒子要來,藤原夫人尚且沒有換裝,仿佛什么事都沒發生過,與兒子陰沉如水的臉色形成鮮明對比。
“你想要干什么?!”
藤原拓野兇神惡煞的上前兩步,撕掉孝順偽裝,餓狼般的眼神儼然要把藤原夫人生吞活剝。
“這里是個好地方,你就在這住下吧。”
藤原夫人平淡道,明明是至親母子,明明只間隔數米距離,卻仿佛割裂出兩個世界。
“格登!”
聽到母親看似簡單的話語,藤原拓野本就七上八下的心剎那間向無盡的深淵墜落,他情緒徹底失控,捏著手,低吼著咆哮道:“你瘋了!”
以子犯母。
大逆不道。
藤原夫人轉身,看向吊著的卷簾,簾外云海舒卷,
“沒有母親會害自己的兒子。”
藤原夫人確實盡到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可是幾近癲狂的藤原拓野哪里能夠體會到她的用心良苦,
“你少來這一套!”
藤原夫人的轉身,或許就是不想去看兒子那張扭曲猙獰的臉,
“我沒想到,你也是一個瘋子!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嗎?!我們所有人都得死!”
“你就這么膽小嗎。”
藤原夫人背對著他,淡然道。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唯有通過對比,才能體現。
“膽小?!源雪緒,你知道他是誰嗎?!”
藤原拓野顫抖著指向擔架離開的方向,“你敢動他,不止藤原氏完蛋,你們源氏也得一起完蛋!你將成為千古罪人!”
直呼母親的名字,對于藤原族長而言,已經算不上冒犯了,所以藤原夫人一點反應都沒有,聲線還是一如既往,波瀾不驚。
“動他的,不是我。”
藤原拓野瞳孔凝縮,而后擴大,隨即幡然醒悟般,神經質的笑了兩聲。
“藤原麗姬呢。”
他放下手臂,“讓她出來!”
“麗姬是一個孕婦,怎么能來這么高海拔的地方。”
“她打算一直當縮頭烏龜?永遠躲在你的身后?!”
藤原拓野心里那個恨啊,眼珠開始發紅,血絲形同蛛網,逐漸攀爬眼球,他以為母親是回心轉意,哪知道是諜中諜計中計,
“為什么?!她究竟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湯?!”
他再度怒吼,除了憤怒,更多的、是深深的不理解。
藤原夫人沒再回應,欣賞了會簾外唯美的云海,而后重新轉過身。
“因為。”
“你是一個禽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珠通紅的藤原拓野仰頭長笑,卸下了所有的包袱,笑聲泄露出去,在富士山山頂盤旋。
“我是禽獸?”
低頭的同時,藤原拓野笑聲倏然消失,目眥欲裂,陰毒可怖,
“那你們呢?你們一個弒父、一個殺夫,有什么資格、有什么臉面來批判我?!”
“你的父親已經病入膏肓,無力回天。我和麗姬沒有其他選擇。”
這一次,應該才是母子倆真正意義上放下了一切顧慮的推心置腹。
“沒有其他選擇?哈哈,說得真好,真會給自己找借口。以為這樣,你們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嗎?”
藤原拓野放肆的抬手,指著藤原夫人,惡毒的詛咒道:“你們一定會遭報應的,一定!”
藤原夫人的心境如同簾外的風光,無論藤原拓野如何歇斯底里,都不受任何影響,
“說夠了嗎。”
“不夠!”
“放我走!”
藤原拓野表情兇惡,可是壓根產生不了任何威懾力,反而更貼近無能狂怒,倒平白無故顯現出可憐的感覺來。
就像……
家長不讓出門,卻偏要吵鬧的小孩。
“在這里,你起碼可以無憂無慮的生活。”
“閉嘴!”
藤原拓野暴躁得仿佛要跳起來,“你只是一個女人!我是藤原家族的族長!你有什么資格囚禁我!你們源氏有什么資格?!”
“你覺得你出去,你的貴賓,會放過你嗎。”
一句話,猶如按下了靜音鍵,房間頓時安靜下來。
藤原拓野的臉皮不自覺開始抖動,這是怒不可遏的生理反應,
“賤貨!”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挑撥我和里奧先生的關系嗎?!”
果然。
狗改不了,吃屎。
已經無法回頭的藤原夫人心態更加豁達。
誠然。
某個待在不遠會客廳、還等待她獻舞的東方男人是個敗類。
但敗類,總好過禽獸。
“你可以離開。”
藤原夫人的眼神徹底淡漠,就像最后一縷色彩被抹去,“如果你不怕死的話。”
“怎么?殺死自己的父親還不夠?還想殺自己的兒子?”
藤原拓野譏笑,怒極反笑。
造孽啊。
當子女的,好像總是無法理解父母的心意。
“我不殺你。但是待在這里,是你唯一的活路。”
“藤原麗姬!你給我出來!”
藤原拓野開始朝四方吼叫,“你不是想干掉我嗎!來!來啊!我就在這里,你給我滾出來!”
“我說過,麗姬不在。”
“不在?除了她那個神經病,誰敢對里奧先生下手?!”
藤原夫人沉默,這是最后一絲仁慈,可是藤原拓野毫不領情,“說話啊!做都做了,不敢承認嗎?!你們等著迎接滅頂之……”
“是她的男人。”
仿佛一只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藤原拓野的喉嚨,他停了下來,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憋氣感導致他的臉迅速變得病態的通紅。
“不。”
“不不。”
藤原拓野失魂落魄,不斷搖頭,自說自話般呢喃道:“他怎么敢?他不敢……”
藤原夫人無聲看著,眼神寂靜。
這場賭局,其實有些人早就輸了,只是不肯服輸而已。
不對。
是根本沒有了解自己的對手。
“你覺得別人拿你當朋友,實際上,只是拿你當棋子而已。”
棋子。
藤原夫人還是委婉了。
可即使這樣,藤原拓野依然無法接受,“不可能!里奧先生答應過我……”
“答應過你?如果他真的誠心和你合作,為什么一直等到現在。”
藤原拓野眼神劇烈抖動,狀如厲鬼,“你這個賤貨!你給我閉嘴!”
說著,他竟然還要撲將上來。
咔噠。
母子之間最后那點脆弱的羈絆悄然斷裂。
藤原夫人不慌不忙,原地不動,右手探入左手衣袖,干脆果決,
“砰。”
火光迸射。
血水激蕩!
藤原拓野應聲前栽,重重的摔倒在地,五官扭曲,抱住血流不止的右膝蓋,發出痛苦哀嚎。
藤原夫人面無表情,手里握著的正是幾天前在某人面前掏出過的那把豐和P220,只是多了消音器而已。
命運就是這么奇幻。
糟蹋自己閨女的家伙逃過一劫。
反倒是親生兒子吃到了槍子。
“你如果不想活,我可以成全你。”
藤原夫人居高臨下,此時此刻,她不再是一個母親,甚至不再是一個親人,扮演的,是殺伐決斷,合格的財閥主母。
子彈正中膝蓋,那種痛苦,言語難以描述,脖子、額頭,一根根青筋暴起如小蛇,短時間內,藤原拓野喪失了說話的能力,蜷縮、翻滾,哀嚎似乎變成嗚咽……可憐至極。
藤原夫人視若無睹,猶如一尊鐵石心腸的雕塑,任由血水蔓延地板,形成血泊。
人都是有底線的。
毫無疑問,藤原夫人做好了大義滅親的準備,如果藤原拓野繼續執迷不悟,下一顆絕對會穿過他的腦門,而藤原拓野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
語言的力量是有限的。
藤原夫人的苦口婆心,完全抵不上一顆子彈的作用。
“母親,我錯了,兒子知錯了。”
汗水從鬢角下流,藤原拓野強忍劇痛,躺著地上,又開始換上一副孝子賢孫的模樣,嗓音艱澀嘶啞,凄慘求饒。
狼來了的故事,不知道藤原夫人有沒有聽過,但是哀莫大于心死,只不過披著人皮的藤原拓野哪里還能喚回她的惻隱之心。
“你不是知道錯了,你只是知道自己會死了。”
槍口抬起。
冰冷驚悚的對準了藤原拓野的腦袋。
那一瞬間,洶涌的恐懼甚至壓制住了生理上的劇痛,藤原拓野汗水湍急流淌,聲音抖動得更加激烈。
“母親!母親!”
他面色慘白,剛才的癲狂不再,“我是您唯一的兒子,是您十月懷胎誕下,我們的血肉,曾經融在一起,我的心臟,曾經在您的身體里跳動……”
藤原夫人眼神微微泛動,似乎有某種封印要被沖破,可隨后很快又平息下去,歸于令人心悸的空寂。
“你既然清楚,我們是母子,是世界上最親密的人,為什么……”
為什么?
因為人性的丑陋。
也因為你該死的魅力。
不過這些實話,藤原拓野此時萬萬是不敢說的,“母親,我再也不敢了,您相信我,我絕對不敢再對您有任何不軌之心……”
畜生!
“砰。”
豐和P220再度噴火。
不過并不是腦門。
扣動扳機的瞬間,藤原夫人的槍口凌厲下移,又一次精準的擊穿藤原拓野另一只膝蓋。
“啊!!!”
藤原拓野爆發慘叫,聲嘶力竭,在地上不斷翻滾,試圖以此緩解痛苦。
血水汨汨溢流,悄無聲息,蔓延到藤原夫人腳邊,藤原拓野神智錯亂,滿地打滾,渾身血污,兩只膝蓋洞穿,哪里還看得出是東瀛頂級財閥的族長?連路邊一條狗都不如。
藤原夫人放下槍,眼中沒有任何憐憫,木屐踩踏在血泊中,形成漣漪,因為木屐夠高,才導致白襪沒有沾上污穢,依然潔白如新。
她走到門口,把門拉開,濃烈的血腥味瞬間涌了出去。
把守在門口的兩名下人面不改色,轉身。
“小姐。”
觸目驚心的背景畫面中,藤原夫人將槍遞出,
“抬走。關起來。”
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