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陡然一變,高大的烏龍殿中空空如也,滿座賓客不見一人,齊執事便知自己怕是已入劉掌門幻陣之中。
只是這幻境是如此逼真,讓他驚異不已。那一架架高燭將大殿照得通亮,閃耀的燭光將自己的影子也帶著微微晃動。
別看他是大派子弟出身,又轉作了內門執事,斗法經驗不少,見過的陣法也不少,但如此簡簡單單卻又栩栩如生的幻象,卻是頭一回見著。
這就是金丹大陣師的手段么?
雖然劉掌門剛才說過,此乃純粹的幻陣,隨時可以退出,并無危險可言,齊執事從墻角起身后,依舊是小心翼翼的邁步,緩緩踱到大殿中央,向殿上望去。
階上有一株小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由寸許而至一尺————三尺————七尺————
生出枝條————長出嫩葉————冒出花骨朵————
齊執事此刻方確信,眼前生長的是一株桃樹,他大氣也不敢多喘,盯著滿樹桃花盛開然后結出果實,只有最上方那一枚果實————
本是很普通的桃樹生長乃至結果的過程,在眼前加快了生長之后,卻帶給他許多沖擊。
最大的沖擊就是,原來想要高度聚壓,便需舍棄所有在其他枝葉上結出果實的機會,堅決舍棄,分毫不留!
望著那一枚生長在最高處丶粉紅鮮嫩的大桃子,齊執事呆立許久,然后深施一禮。
在他的大禮參拜下,那桃實忽然裂開,露出中心的桃核,桃核再次碎裂,里面坐著個道人。
那道人睜開雙眼,望向殿下的齊執事,微微嘆息:“癡兒,癡兒!”
齊執事心頭大震,拜倒于地,莫名間淚如泉涌:“老師!”
桃核中現身的道人,正是其師桃道人,婁長老當年作內門弟子時的師兄,因排行內門第三,又稱桃真三。
桃道人年歲比較大,輩分也比較高,只是蹉跎于筑基中期,始終無法煉出氣海罩子,終于在十八年前一次往虛空裂縫中查找機緣后失蹤,再也沒有回來。
從那以后,齊執事便沒了老師,雖然宗門有傳功長老傳法,還可向師叔伯丶師兄弟們請教疑難,但有老師和沒老師畢竟不同,對答案的理解也有很大不同,尤其是在修行前程上,有人惦記著和沒人想著,結果完全不同。
所以齊執事至今沒有被遴選入內門,始終在打理著各種庶務,無法安心修行,便也始終處于煉氣圓滿而再無寸進。
有時候深夜夢醒,他也會暗地里埋怨老師,為何就這么失去了音頻,為何拋下自己不管不顧,但今日再見恩師容顏,自己的那些怨恨卻早就煙消云散,唯有不舍和眷戀。
就見桃道人慈眉以對,道:“癡兒還在怨念為師么?”
齊執事俯首道:“弟子不敢,弟子只是想念恩師。”
桃道人嘆息:“當年為師不得不去,不去則修行難進,只是棋差一招,終究還是無法回來,怪不得誰。只是唯一惦記的,便是你這癡兒,這么多年了,以你的天分,緣何止步于此?實為不該!”
齊執事慚愧不已:“弟子無能,愧對恩師————”
桃道人搖頭:“你不是無能,你是有心結,還想著你表妹。”
一句話,將齊執事心扉打開,他頓時泣不成聲:“老師,她死得冤啊,還有兇手逍遙于外,至今未知其人————”
桃道人:“這丫頭當年天分不下于你,為師卻不愿收這丫頭入門,你道為何?便是她莽撞沖動之故,你說她冤,果然冤么?若是,則其所殺之人冤不冤?其婦為之報仇雪恨
該不該?”
齊執事滿面淚流:“弟子知道,但————”
桃道人又道:“既然知道,為何放不下?所以你放不下的并非仇隙,而是情怨!”
齊執事心口如遭重擊,抬頭仰望著桃核中的師尊,腦海中一片錯亂,心緒間紛亂如麻,無法言語。
桃道人忽然喝道:“癡兒,汝不自知,無法開解,今已知曉,便當速斷!”
齊執事喃喃問:“如何速斷?”
桃道人指點:“無論是誰,你該成親了,于你而言,成家方可修行!”
話畢,裂開的桃核重新聚合,將桃道人關閉于核中,那些分開的桃肉丶桃汁倒飛回來,恢復了桃實的模樣。
接著,桃實縮小,倒生為桃花丶桃萼,那高大的桃樹向下收縮,將所有枝葉全部收回,一切都好似時光倒流。
齊執事伸手欲將逝去的一切抓回來,那看上去活生生的桃實丶桃花丶桃汁丶桃葉明明就在眼前,伸手過去卻怎么也觸碰不到,直到最后,他心里也終于明白了,慢慢收回了手,默默看著桃芽最終縮回地板之下。
最后,烏龍殿空空如也,唯有燭臺高照。
如此逼真的幻境,就好似做了個無比真實的夢。
當他重新意識到這是幻境的一剎那,整個人便立刻從陣法中離開,回到了現實。
烏龍殿中依舊是那么多人,有的人還在幻境中沉迷,臉上露出各種表情,哭泣丶歡笑丶興奮丶沉默丶滿足丶委屈丶呆滯丶憧憬————
大多數人則已從幻境之中脫身而出,和相識之人低聲談論著幻陣中自己看到幻象。
他看見前方的高修里面,有個豐韻十足的婦人正在抹淚,旁邊一個老者他認識,便是天姥山的盧長老,正在輕輕拍著那婦人的后背——
他看見一位清秀的女子正抱著個酒壇,雙腮通紅,正和一個少年互相瞪視著,兩人如同泥偶,一動不動————
他還看見一位長者正以指為筆,凌空畫著什么————
有人趴在案幾上無聲痛哭,肩頭抽搐————
有人從地上爬起來,笑著笑著又趴地上去了————
有一只黑貓騎在白鵝的背上,小心翼翼的在客人間逡巡————
身邊不知何時,忽然坐了個長者,小聲向自己詢問:“郎君可是洞陽山齊執事,名金爻的?”
齊執事從恍惚中回過神來,拱手抱拳:“不才正是,敢問前輩————”
那長者道:“郎君八字可是甲辰丶丙寅丶戊戍丶丙辰?”
齊執事有點懵:“老丈何意?在下八字,老丈如何得知?”
那長者笑道:“好好好,實在好,我乃靈溪謝氏謝子書,吾有一女,今年二十六歲,雖是略大了些,卻容貌不俗,且知書達理,溫婉賢淑————”
齊執事募然想起來,幾年前就聽說過:“可是自幼聰慧,卻無法入得修行的謝二娘子?
“,那長者忙道:“哎呀你聽說過啊,不錯不錯,就是我家二娘,這孩子不是入不得修行,而是命格的問題,你這八字很合她,火烈之硬,可護天女,我那女兒便是天女命格,若是成親,她便很有可能破命改數。齊郎君若是答應,我謝氏愿出嫁妝————”
謝子書巴拉巴拉的許諾嫁妝幾何,齊執事卻都沒怎么聽進去,耳邊只是回想著恩師在幻境中的話。
真天意也!
他忽然道:“我娶!”
謝子書大喜:“娶了?”
齊執事道:“我娶!明日,不,我現在就請宗門前輩出面,向前輩提親!”
齊執事找到前面的婁長老,將事情一說,婁長老又是歡笑丶又是欣慰道:“好事,好事!”
此刻,最后一人也從陣中退出,劉小樓收了陣法,和眾高修們談論其中得失。
婁長老立刻向他告知此事,劉小樓笑道:“此乃佳話,某愿做這個月老。”
當下,又將謝老太公請到面前,把親事一說,盡皆歡喜。
婁長老最后將齊執事叫過去,道:“親事已定,劉掌門為你和謝家小姐的媒人,向劉掌門拜謝吧。”
于是,齊執事行大禮拜謝,禮成的那一刻,他忽感一陣說不出的輕松,就好似背在身上二十年的一座大山終于滑落,摔成了齏粉。
他福至心靈,再次叩謝劉小樓:“多謝長老傳法!”
說著,當場跌坐于眾人之前,雙掌交錯,指扣法訣,搬運周天。
殿上無風而起雨,洞陽派內門執事齊金爻立地筑基,是為荊湘修行界不閉關而筑基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