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畋一行繼續前行,漸行漸北,天地漸次開闊,終抵史稱雷翥海(咸海)之濱。極目望去,這片名為“海”的巨湖橫亙天地之間,湖水呈一種暗沉的青灰,泛著濃重的咸腥之氣,在烈日下波光粼粼,卻帶著一種撲面的刺骨森冷。湖岸線漫長而曲折,大片干涸的湖床裸露在外,鋪滿了白花花的鹽殼與細碎的貝殼,在陽光下刺目耀眼,踩上去沙沙作響,仿佛行走在萬古不化的霜雪之上。
風自湖面吹來,帶著刺骨的濕冷與濃烈的鹽硝味,刮過裸露的鹽灘,卷起細密的鹽塵,在半空彌漫成一片朦朧的霧靄,遠處的水天相接處渾沌一片,難辨邊界。湖畔少有高大林木,唯有成片的耐鹽堿草、梭梭與紅柳叢生,在鹽堿地上頑強扎根,灰綠與暗紅交織,為這片荒寂的大地添上幾分斑駁的生機。偶有成叢高達數尺的蘆葦,在風中簌簌搖曳,間或驚起幾只水鳥,撲棱著翅膀掠過湖面,留下幾聲凄清的鳴叫。
偶然間岸邊的空地上,散落著幾處木屋、皮棚、氈房,那是本地游牧土族的季節性居所,氈房以羊毛織就,呈圓潤的穹頂狀,外層裹著厚實的獸皮,抵御著湖畔的寒風,氈房頂端的炊煙裊裊升起,在風里漸漸散開,混著焚燒牛糞與烤肉的香氣,驅散了鹽腥干涸的凜冽。
幾戶牧人正圍在氈房外忙碌,身著羊皮襖、頭戴狐皮帽的男子,手持長鞭,吆喝著驅趕著一群瘦巴巴的厚毛牛羊,牛羊羊群低頭啃食著稀疏的耐鹽堿草,偶爾抬頭發出“咩咩”或是哞哞的低鳴,與湖面的風聲交織在一起。只有在見到外來人時,才警惕的調轉方向,遠遠的聚集在一起注視著。
而在他們下方,不遠處的蘆葦叢旁,十幾位身著土族連身長裙、頭戴銀飾的牧部女子,正蹲在水邊,手中握著木盆,搓洗著沾滿鹽漬的衣物,她們的發絲被風吹得凌亂,卻依舊輕聲歌唱著不明的調子,隱約的各色順著風傳到遠方,為這片蒼涼的海濱添了幾分煙火氣。還有幾個半大的孩童,光著腳丫踩在泥濘的鹽灘上,若隱若現的追逐在身后蘆葦叢中。
繼續向前行進一段距離之后,湖岸變得地勢起伏,岸線曲折多灣,藥殺水/錫爾河與烏滸水/阿姆河,交匯沖擊的三角洲在此鋪展開來,河道縱橫交錯,沼澤與濕地星羅棋布,水草豐茂,禽鳥成群。幾位漁夫撐著窄小的木船,在淺水區緩緩劃行,手中握著簡陋的漁網,小心翼翼地撒向水中,他們的身影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與遠處的蘆葦、水鳥構成一幅靜謐的畫卷。
有時候,湖岸邊的大路,又會隨著逐漸隆起的山丘,變成崖岸陡峭,怪石嶙峋,赭紅色的巖壁直插水中,與青灰的湖水形成鮮明對比,崖邊偶爾能看到幾個追獵的藩落牧民,騎著駿馬,手持獵鷹,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遠方,尋覓著獵物的蹤跡。見到道路上的行旅時,則迅速從荒蕪的山脊線上,消失不見了。
而在一側天際的更遠處,被稱為大紅砂磧(克孜勒庫姆沙漠)的橘黃沙連綿起伏,與咸海的鹽灘、濕地交錯相連,沙海與水澤相依,荒漠與綠洲并存,構成了中亞北方獨有的蒼涼壯闊之景。偶有擱淺的舊木船或是村舍聚落的廢墟,半埋在鹽沙之中,船身腐朽、銹跡斑斑,房舍傾塌頹倒,無聲訴說著昔日商路的繁盛與如今的衰敗。
而這一切風光和景象,最終又匯聚到,位于咸海道與火尋道的道路交匯處,同時也是迦南邦門戶的木夷刺大城——一座被層層戒備包裹、融唐韻與中亞風情于一體的邊境重鎮。
整座城池依山而建,夯土筑就的城墻高達三丈有余,墻面被灰色砂漿抹平,卻依舊能窺見內里摻雜的燒制土磚,磚縫間還殘留著歲月侵蝕的痕跡,城頭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箭樓,樓內弓箭手引弓待發,箭尖泛著冷冽的寒光,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城外的每一寸土地。
城門是典型的唐式朱漆木門,多重釘柵的門板厚實沉重,鑲嵌著數十枚磨光銅釘,門楣之上懸掛著一塊黑雕匾額,上書“木夷刺”四個楷書大字,筆力遒勁,帶著大夏官府的規整氣度;而匾額兩側,卻掛著本地風格的獸首銅鈴,風一吹便發出沉悶的聲響,與城樓下波斯樣式的穹頂崗亭相映成趣。
城門內外,兩隊甲士肅立待命,他們身著大夏常見制式的泡釘/鑲皮甲,卻在肩甲處繡著地方特色的奔獸紋飾,手中握著的長兵,既有唐式槍戟的形制,又有宛如新月弧度的貴霜大刀,游曳行走之間步伐沉穩,神色肅穆,連呼吸都保持著一致的節奏。
城墻之下,環繞著兩道寬達丈余的護城壕溝,溝內引著附近的河水,水面上漂浮著尖銳的木刺,壕溝內側的土坡上布滿了陷阱,僅留一條狹窄的吊橋連接城門與城外道路,吊橋由粗壯的鐵鏈牽引,一天只有小半時間放下,唯有經過嚴格盤查、出示通行令牌者,才能獲準通過吊橋入城。
城墻上的瞭望塔和箭樓上,哨兵手持唐式木單弩,時刻警惕著遠方的動靜,塔下的號角手緊握號角,一旦發現異常,便會立刻吹響警示,那蒼涼的號角聲能傳遍整座城池。引來城頭上的床弩、弩炮和發石器等其他遠程器械的攢射;因此,在城池前方的荒廢野地里,還樹立著許多樁子,既有被處決的盜匪,也有個別奇形怪狀的異常存在。
城內街巷縱橫,卻不顯雜亂,主街寬闊平坦,由青石板鋪就,兩側的建筑一半間雜著唐式的飛檐斗拱、青磚灰瓦,門窗雕花精致,掛著素雅的布簾;一半間雜中亞風格的土坯穹頂、雕花廊柱,墻面涂抹著鮮艷的顏料,擺放著造型奇特的陶罐與織物。
即便城內人聲鼎沸,往來行人絡繹不絕,戒備也未曾有半分松懈——街角隨處可見身著甲胄的巡邏士卒,他們兩人一組,步伐矯健,目光銳利,仔細盤查著過往行人,尤其是那些衣著陌生、形跡可疑之人,稍有異常便會被攔下問詢。
城中核心處,矗立著一座兼具唐式屋頂,與中亞城堡風格的建筑群落,那便是本地鎮防使的署衙,也是運司、提刑、押藩、諸曹附屬官邸的所在。署衙外圍環繞著三層院墻,院墻之上布滿了尖刺柵格與垛口、箭孔,門口的守衛皆是罩衣背甲的雄壯精銳,腰間佩著彎刀與短弩,神色冷峻,對出現在附近街區的人員,進行層層盤查,若沒有相應的信物、身憑,就會被當場拿下,甚至格殺當場。
府邸的屋頂,既有唐式的歇山頂,覆蓋著琉璃瓦,又在檐角各處加裝了西域的金屬旋塔、中亞風格的彩繪立板等裝飾。陽光照射下,琉璃瓦與彩板、金屬裝飾交相輝映,既透著大唐的華貴端重,又帶著外域的雄渾奇巧,恰如這座大城一般,在戒備森嚴之中,藏著多種文明交融的痕跡,也藏著不為人知的隱秘與陰謀。
因此,就在江畋一行抵達城外,驗過身憑、接受了甲士細致的盤查,順利進入木夷刺大城不久之后,暮色便悄然漫過城頭,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昏沉之中。夕陽的余暉褪去最后一抹亮色,街巷兩側的油盞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下,巡邏士卒的身影愈發挺拔,盤查也較白日更為嚴苛,每一處街角、每一條巷口,都有甲士值守,空氣中彌漫著緊繃的戒備氣息。
就在這傍晚的昏色里,卻有人悄然在署衙建筑群的后方住宅區內,悄無聲息的越墻而出。落地之后,他沒有絲毫停留,迅速矮身鉆入旁邊的窄巷,身影在蛛網般蜿蜒曲折的街巷中靈活穿梭。木夷刺大城的街巷本就縱橫交錯,加之傍晚時分人聲漸稀,唯有執行宵禁的巡邏士卒腳步聲,與甲葉碰撞聲在巷間回蕩。
這道身影卻總能輕車熟路的,避開巡邏路線,借著墻根、屋檐的陰影,飛速前行,時而側身躲過大戶人家門前的燈籠,時而俯身避開巷口值守的甲士,動作利落而隱秘,顯然對城內街巷布局極為熟悉。不多時,他便穿過了錯綜復雜的數片城坊街區,抵達了城中西側一處僻靜的豪華園苑外。
這座園苑與周邊的其他建筑截然不同,外圍環繞著高大的青磚院墻,墻頂布滿尖刺,掩映著內里花樹成蔭和亭臺檐角;門口兩側立著兩尊造型猙獰的石獸,代表著相應富貴顯赫身份。黑影在園苑不遠處的巷口停下,借著墻根的陰影觀察片刻,確認街頭巡邏的更次規律后,再度身形一動,貼墻繞到園苑側后方的院墻下;扣響了一扇隱藏在藤蘿下的小暗門,隨即就被迎入其中。
而在園苑之內,大片唐土風格的亭臺樓閣,間雜著天竺式的柱塔浮雕,西域式的平樓花窗、波斯風的拱券穹頂交相輝映;顯得錯落有致,曲徑通幽;雖已入夜,卻依舊能看出庭院布置的精致奢華,與城外的蒼涼、城內的肅殺截然不同。主院的廳堂內,燈火璀璨的正當歡宴,隱約有大聲的談笑喧嘩聲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