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上京/長安城的右徒坊地下,也是不斷探索和擴建至此的西京里行院本部;原本堪稱巨大的地下空洞,已然被自四壁延伸出來,越發密集的建筑,縱橫交錯的過道和天橋,填充了大半數。而只剩下最中心的凹陷部份,自當初被原樣保留下下,充當某種場景模擬和試煉場所的坊市廢墟。
在高地落差的樓臺機關,頂端的碩大水鐘,響徹一時的報點低鳴聲中,正在的西京里行院副使于琮,也放下一堆剛剛批完文書;走到了外間的露臺欄桿邊,呼吸起源自曠達的地下空間,卻自各條奔流的地下水道,帶進來換氣循環的新鮮地上氣息;這些氣息按照不同的時短也有細微差別。
配合著報時水鐘的定期嗡鳴,讓人長期身處在不見天日,容易遺忘晝夜交替的地下空洞時,也能多少感受到一些時間流逝,晦明更迭,四季輪轉的些許變化。而在不久之前,西京里行院的本部,在天頂上鋪設了,模仿諸天星斗分布的活性發光異苔,又安上了一座可緩釋強光的巨大螢石。
因此,當于琮輕輕揉著額頭兩側,太陽穴積累起來的酸脹,憑欄在這處最高建筑的露臺時,正好是天頂多面螢石,模擬辰時的月相。不由的輕輕喟嘆了口氣,顯然這一次沉浸于公務中,不免又要超時,錯過了家門中說好的會親小宴了。這已經是他自成婚以來,第二次發生的類似事情了。
但曾幾何時,他還是全天下令人羨慕的,名為“東閣”的大唐學士院中,前途無量的一員;號稱其中出將入相的比例最高,被戲稱為“儲相”“備相”的候選,也最令人神往的群體之一。但唯有身在其中才知道,這其中蘊含的競爭和內卷,是如何的激烈;尤其是在這承平日久的太平年間。
要說于琮并非出身名門大族,所謂的(今河南省洛陽市)河南于氏,不過是乾元、泰興,世代顯赫關東的五姓七望,為首的一干頂尖門閥巨族,相繼崩散之后,才隨之崛起的地方官宦之家。勉強可以攀附到北周太師于謹之后,然后就寂寞無聞于史冊了,直到他的伯父輩出了一位戶部侍郎。
因為沒有子嗣,所以從族弟名下過繼了一位,便是于琮的出身來歷;他因此以門蔭補入京大,又遴選于上三院之一的文學院,走的是正兒八經的科班之途,最終以進士及第獲官,拜為東閣/學士院正字;從不定常員的校書、檢文、侍書、典籍,一直做到定額之選的編修、檢討,乃至學士。
但是,他最初蔭補出身的硬傷,想要在天下英才薈萃、門第背景,更進一步成為,出入宮禁、侍御大內的侍讀、侍講、修撰等高上品;乃至有資格在御門聽政時,位列廊下兼職待詔、承制的直學士,就未免力有未逮了。更別說距進入政事堂只剩半步,既缺隨補的諸位大學士/都承旨了。
但好在承嗣的伯父亡故后,自有看重他的座師,在至仕前又推了他一把;才將散元班的學士,變成了加銜當值翰林院的侍學士;但也僅限于此了。大多數人在這種情況下,只要不謀求登頂政事堂,宣麻拜相那套條艱險異常的小徑,于東閣/學士院的朝廷備才基礎上,卻還是頗多出路可選。
比如尋求外放州府,當任親民官/正印使的佐副職;如進入省臺見習公務、成為六部行走的員外郎,乃至曲線迂回式的成為,中書門下的堂后官,謀求某位堂老/相公的提攜;甚至是轉入御史臺的臺殿院;轉入大內系統的南北宣徽院,進入藩務院、鴻盧寺的使臣系統,也是鍍金資歷的去處。
只要肯放下過高的期望和遙不可及的終極目標,退而求其次、再而求其次的出路,總是對這些學士院的精英們敞開的。哪怕屈尊進入學政系統,也能做一個傳道受業、門下聞達的師長;最不濟,也能在學士院里苦熬年資,最后獲得一個追加的頭銜,拿到一份體面養老的俸料,也是不成問題的。
甚至還有人遠去了諸侯藩國,然后被拜為國相、管領、王傅,成為四夷九邊、海內外域,藩屬邦國的元老重臣家系起源。但于琮卻因為座師背后牽扯的派系,暗中傳遞的消息和潛在暗示,選擇了一條令人大掉眼鏡的路子。只保留基本的學士銜,成為了草創的西京里行院,專干雜佐庶務的副手。
這是一條前所未有的道路,也讓人無法想象他的心思和態度;甚至有人覺得他是癡念成瘋,乃至自墮身份無法回頭了。事實上,當初他多少也是這么想的;為此,不被耽誤了座師門下,其他人的前程;他甚至忍痛辭謝了,從小親熟也甚有好感的一樁親事;而對方被拒之后,也很快外嫁遠離了。
但是事實證明,那位橫空出世,號稱應劫而生的“謫仙”,固然足夠強勢,也能折騰;可謂是天南地北輾轉無數,就沒有他不敢對付,不能下手的罪惡淵樹。而于琮跟在身后折中騰挪,為其各種善后的事宜;同樣也是忙的焦頭爛額。但全新的權利和威勢,也是這么一步步、點點滴滴的積累起來。
既有那位撒手不管日常運營和庶務的官長,在此起彼伏的動亂和妖變中,用無數尸山血海的累累鋪墊,殺出來的人心所向、功業赫赫;也有身為副使的于琮,始終在背后拾遺補缺,權衡交涉,與各方勢力往復拉扯,乃至為潛在利益和立場,據理力爭出來的,不可或缺的專屬地位和運營價值。
而這一切,最終在他奉命突然發兵,包圍和查封了通政司門下的“大羅網”,天下飛電傳訊的樞紐所在;狠手追索和嚴查其中的舞弊、攔截機要的重大干系;達到了某種量變到質變的頂峰。兩京朝堂上的許多人,第一次正視或重新重視,這位始終隱沒在那位“謫仙”背后,不顯山不露水的副手。
西京里行院因此獲得了,自三省六部九寺五監、御史臺等諸多部門之后,在通政司門下的“大羅網”,常駐派員在乘發院內,日常監督特定消息渠道的特殊資格。甚至優先的資格,還要高過九寺五監中的半數,而位于東都的暗行御史部本部之前。而這一切也同樣代表著,巨大的潛在資源和權益。
將西京里行院及十六府半數的分駐所在,名下掌控和影響的人手、物力和渠道,更進一步轉化成可觀資源的時代機遇。但顯然于琮比世上大多數人,想象的更加清醒和務實;在那位“謫仙”缺位的情況下,再度按住了內部的躁動和激進的樂觀情緒;與其他三位部門主官,完成暗中的交換權衡。
因此,在東都的暗行御史本部,再度因為朝堂上的政事堂更替,變相波及到的內部矛盾和權利爭斗;乃至引發一系列的丑聞和是非,隱隱動搖和危及到掌院岑夫人的位置時。他甚至還能自西京調配人手,受命以監司的名義,進行相應的支持和聲援;從大局觀上穩住了,東都本部后續的局面。
當然了,在名利場里主動出頭的代價,就是尚且單身的他,短時間內想要更進一步;基本上是不做他想了。但是實際中的權利和影響,已然超過了所在的品秩和職分。相應的個人婚姻,也再次成為兩京廣大顯赫門第之間,炙手可熱的對象和優選。甚至煩不勝煩的,一度只能躲入地下的本部。
但他可以躲的過,私生活中的殷切社交,卻躲不過公務上的日常交接和呈報;最后,是在上述左仆射南公,親自留他做廊下餐時,籍著青州入供的糖柿銀瓜,引用昔日齊國管仲的典故點了他,作為大唐的臣子,哪怕他日后決意做一個,超然紛紛的孤臣、純臣,也不該是一個少有眷顧的孤家寡人。
哪怕是那位“謫仙”,也是一般的道理;至少在明面上,要讓人覺得他,在世間的眷戀不絕;這才能夠讓朝野安然、士民不會輕易的胡思亂想,不給那些別有所念之輩,私下里更多試探不絕的可乘之機!至少此時此刻,于琮還有更多選擇的機會。因此,拜別回來不久后,他就找到了自己的良配。
既不是之前預期中,帶著豐厚陪嫁妝奩的宗室女;也不是擁有海外地產進項的諸侯大藩貴女,更不是已在朝堂中普遍退潮的,無論是持正、權衡/均勢、調和各派,廣大中間群體的任何一家眷屬。更沒有沈氏、裴氏等,逐漸邊緣化或是超然立場的關系人等;而聘取了將要到點的計相劉瞻之孫女。
這場婚事既在朝野大多數人的意料之外,卻又是朝堂高處的頂層圈子里,意外而毫不意外的選擇之一。這位劉氏新婦的長相,只能說是溫婉宜家;但性情很好、柔順得體。倒是劉氏為此不遺余力拿出來的嫁奩,以及帶動的觀禮賓客,成就了一番京中的熱鬧非凡,和街頭巷尾的津津樂道話題。
當然了,這背后令人不得不聯想的多重蘊意之一;就是西京里行院,所代表異軍突起的新興勢力和獨立自主的影響范圍,越發蒂結深厚、牽連廣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