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死寂,轟鳴聲里,龐大的沉淪之柱再度降下一分!
下一個,然后再下一個……
先后經歷兩次對決之后,那個過分年輕的余燼工匠依舊佇立在戰場之上,毫發無損,甚至沒有絲毫疲憊的跡象。
縱然幽邃之中的虹光涌動不休,一道道惡意的視線投注而來,卻根本不屑一顧。
只是百無聊賴的打了個哈欠,仰頭看著天空。
面無表情。
縱然他就在他眼前,天穹在漸漸晦暗,暗淡蒼白,海水一寸寸的凍結,撲面而來的風里,雪粉紛紛揚揚的落下。
就在幽暗之中,一個渾身籠罩在厚重棉服之中的臃腫人影一步步向著他走來,踉踉蹌蹌,蜷縮著,雙手抱懷。
裸露在外的須發之上,還掛著一層層的凍霜。就像是置身冰窟之中一樣,如此寒冷。
可更離奇的是,他的身上卻還在不斷的往外冒著一縷縷火星和濃煙。
“哈……”
此刻,粗重的喘息里,那一張宛如焦尸一般的漆黑面孔,緊閉的雙眼終于睜開了。可里面根本看不到任何的眼瞳,只有粘稠的焰光在炭化的眼眶里,涌動不休。
看著季覺。
只是看著,就令人五內俱焚,好像要隨之一齊燃燒起來了一樣。
明明天地嚴寒,霜風刺骨,可就在季覺的眼前,一縷火星居然從漸漸干涸的地面上,緩緩升起。
無以計數的火星仿佛螢火,在看不見的火焰里,升騰亂舞!
“你……你……看著……”
那個身影的表情抽搐了一瞬,仿佛,露出了仿佛笑容一般的缺口,含混呢喃:“……很好吃啊!”
“那是……炬瘟。!”
姜同光怒斥:“幽邃在搞什么!”
這可是余燼滯腐之決,讓這種不知所謂的東西上場?!
別說是不是滯腐工匠了,甚至那種東西究竟算不算的上是個人,是不是還活著都還兩說!
七十年前的時候,如今被稱之為炬瘟的工匠橫空出世,在幽邃之中風頭無兩,幾乎可以說引領一時潮流。
可在四十多年之前的時候,有幸覲見宗匠悲工之后,想要更進一步的工匠就鋌而走險,將一切都投入到了自己根本無法掌控的煉成之中。
最終,迷失在滯腐的恩賜里。
字面意義上的走火入魔,徹底失控,不可逆的被物化了!
靈魂、生命和意識,全部都在爐中焚燒殆盡,留在世界上的,不過是他物化之后的軀殼。
這么多年過去了,在幽邃諸多工匠的惡毒巧思和精心再造之下,這一具畸變物化的形骸被不斷的添磚加瓦、修補完全,甚至,脫胎換骨……
到最后,變成了一件工具,一件武器,一座只會孵化毀滅、將一切都盡數侵蝕和畸變的災禍熔爐!
就在季覺的眼前,所展現的,是一切工匠失控、孽變、物化之后所創造的結局,他們踏上的末路!
它本身,就是一件大號的滯腐污染源!
沒有思想,沒有理智,甚至沒有任何的稱得上是意識的東西可言,唯一存留的就只剩下了昔日工匠的本能煉成、無法控制的混沌畸變、徹底異化和扭曲的技藝,乃至……大孽之造對上善工匠之間的絕對惡意!
所謂的,炬瘟!
“受不了……”
當鎖鏈崩裂的聲音從季覺面前響起的時候,那個雙手抱懷的臃腫身影劇烈的顫抖起來,只有焦炭面孔之上的笑容,漸漸擴張,幾乎爬上后頸。
溶解的鐐銬化為鐵水,從干枯的雙手之上緩緩落下,渾身上下的霜色迅速的蒸發,褪盡,作為枷鎖而存在的厚重衣物,一件件精心打造的阻燃造物也在擴散的火焰之下,開始了焚燒。
粘稠的火焰從那一張面孔的五官之中,噴涌而出,宛如活物一般,癲狂嘯叫,蠕動擴散,仿佛舞蹈。
“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歇斯底里的笑聲從火焰里響起,重復著往日的癲狂和喜悅:“我懂了,我已經全都懂了,萬物之化,萬象之變,如此簡單!”
面孔之上,一道裂隙浮現,火焰噴涌而出。
焰光照耀之下,天地萬象仿佛都在無形的火焰里焚燒殆盡,從殘暴的熔爐之中,顯現本源。
火焰的悲鳴之中,無數雨水從天而降,充斥一切,卻又難以觸及,宛如淚水,令一切迅速腐化衰朽。
大地化為焦炭,焦炭之中火焰升騰。無以計數的尸骨化為了柴薪,融入了火焰里,破碎的顱骨之上仿佛還殘存著狂笑,蠕動的尸體就像是舞蹈。
山巒在烈焰之中漸漸溶解,裂谷在雨水之中噴涌黑潮,令人瞠目結舌的異變接連不斷。
就在季覺的眼前,泥土之中的石塊碎裂,塵埃匯聚化為了土偶,土偶的夸張五官之中流下血淚,滿是怨毒。一個個土偶蠕動拼湊著,頃刻間化為了龐然大物,彼此啃食,緊接著,又分崩離析,再度歸于沉淪。
徒勞的循環永無休止,毫無意義的變化不斷重復,所謂的世界,正是眼淚、苦難、絕望的無盡循環。
炬瘟如潮水一樣,從那一具容器之中噴涌而出,充斥一切,斷絕了其他上善的一切變化,將整個裂界,都化為了演化滯腐的熔爐!
在狂潮之下,季覺的身影被徹底吞沒了。
甚至沒有來得及反抗。
消失不見。
“oi!老登,這樣真的好嗎?”
裂界之外的天穹之上,垂眸的宗師俯瞰著這一切,忽然發問:“讓這種東西上場,會不會有點,說不過去啊?”
“這又是什么話?”
砧翁反問:“雖然今日對決之人選是下屬所做,不過,炬瘟既為幽邃之屬,滯腐之造,讓他上場,有何不可?”
“不,我的意思是說……就算送分,也要演一下的嘛。”
天爐輕嘆著,冷漠的面孔之上,忽然浮現出一縷笑容,如此感激:“這么明晃晃的送菜上門,傳出去,多不好聽啊。”
炬瘟?滯腐?污染?熔爐?
你仿佛是在逗我笑!
打一開始,他就沒將所謂的炬瘟放在眼里!
別說炬瘟,就算造就炬瘟的那個無名之匠還活著,難道就會是如今季覺的對手么!
難道就會對季覺造成什么威脅么!
“四百年的時間,不只是協會忘掉了昔日余燼應有的模樣,如今看來,包括幽邃,也根本不知道當年那群被譽為十惡大逆的墨者,究竟是怎么做事的了。”
天爐咧嘴,遺憾輕嘆:
“——你們是不是,太不把非攻放在眼里了?”
轟!!!
無窮畸變晦暗之潮最深處,一縷銀色的閃光驟然躍出,閃爍著,刺痛了黑暗,照亮了所有旁觀者的眼睛。
僅僅,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如此渺小,可卻如此的礙眼。
甚至什么都沒有做。
僅僅只是存在,就令一切撲面而來的畸變盡數化為泡影,從無處不在吞噬一切的狂潮之中,輕而易舉的開辟出了一方凈土,一片毫無污染的領域。
根本用不著季覺再去全力的催發亦或者刻意的反攻。
早在這樣的念頭出現之前,他的雙手,就已經自然而然的做出反應。
無以計數的繁復銀徽從雙手之上浮現,甚至,延伸向了虛空之中,宛如利刃一般,迎潮而斬,令炬瘟的畸變之潮從正中開辟,驚恐的從兩側繞行,再難以再向內延伸一分!
非攻!
非攻狂怒!
包藏在其中的靈性,昔日圣賢所留下的傳承,往日墨者們所寄托的祈愿,乃至季覺所積累的無數煉成的本能反應,此刻盡數自行運轉,宣泄而出!
恰似一縷如夢似幻的銀色焰光,僅僅只是存在于此,就令炬瘟的侵蝕和畸變難以寸進。
甚至當季覺抬起手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雨火狂潮,居然戛然而止,仿佛凍結,停滯在了他的面前。
“在我的面前搞這一套?”
季覺抬起了頭,凝視著眼前的一切,眼眸之中更勝過炬瘟的焰光漸漸升騰,“你們這群狗東西,還真是……不知死活!”
不論看多少次,這樣的場景,都令他難以冷靜和平和。
不只是非攻的狂暴,早在那之前,名為季覺的昔日受咒者,就已經怒不可遏。
兼元也好、砧翁也罷,費爾南才剛死,又有一個不知所謂的東西跳出來,在自己的眼前創造地獄!
傳承墨者的工匠輕嘆著,滿懷疑惑:“你們這幫孽畜,怎么就根本殺不完呢?”
無人回應。
季覺也不在乎,更不需要什么人來代替自己回答。
殺得完就殺,殺不完也一樣殺!
有一個就殺一個,有一雙就殺一雙!從協會殺到幽邃,從余燼殺到滯腐,再從現世殺到漩渦!
如果還殺不完的話,就再從千島殺到中土,再從聯邦殺到帝國!
殺了繼續殺!
還有的話,那就再接著殺!
直到人人相愛、再無地獄的世界到來!
祓除禍根,滅絕傾軋蹂躪之根苗,致使此世安寧平穩,再無殘虐斗爭之禍端!
“今日就讓汝等孽物仔細領教好了。”
季覺的聲音響起,壓過狂潮,在裂界之內回蕩不休:
“——何謂,非攻!”
那一瞬間,他向著炬瘟,抬起了手掌。
握緊。
轟!!!
淚雨停滯,尸焰凍結。
洶涌席卷的狂潮仿佛撞上了鐵壁,陡然潰散。
一縷銀光從季覺的指尖升起,化為漣漪,向著四方擴散,所過之處,化為焦炭的大地再度回歸貧乏和荒蕪,被晦暗蒼白所籠罩的裂界再度顯現空白的天穹。
炬瘟之潮里,歇斯底里的狂笑也陷入了停滯,仿佛震怒嘶吼,沸騰涌動。
水銀不斷擴散,三相流轉,變幻不休。
就像是,將一切攥進了自己的手里,任意支配掌控……深入骨髓的畸變正在迅速的退轉,沉淪滯腐的萬象再度回歸清凈!
雙手十指,再造世間萬象!
非攻之煉成再度開始。
令面目全非的一切,回歸本來的面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