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清現實么?
陸燃緩緩跪坐在神龕前。
也許吧。
所謂的成長,也許就是不斷認清現實、接受現實的過程吧。
我沒什么好教導你的了,你也早已不需要我的庇護。仙羊的聲音嘶啞,我已經告訴了你所有,我的名字,我存在的意義。
我早該離去了。
陸燃努了努嘴,還是開口道:“不是的,您還有很多可以教我,剛剛弟子斬殺了一個玉尊本尊,囚禁了一只玉尊神魂.”
你可以自己試試。
“我自己試?”
你想問,玉尊之神魂是否可以塑造神像?
“嗯嗯。”
那是你的路了,陸燃,不是我的了。仙羊淡淡道,待你繼承我的所有,你便會知曉自己的能力。
陸燃像是失去了力氣。
耷拉著腦袋,垂著雙臂,默默跪坐在神龕前。
呵呵,何必傷感?仙羊的笑聲有些沙啞,很久之前我就告訴過你,我,終將消散。
陸燃低著頭,扯了扯嘴角。
笑容很是勉強,也有一絲苦澀。
不必傷感,陸燃。仙羊一聲長嘆,你會繼承我的一切,只要你還存在著,我便繼續存在著。
陸燃心中涌出一股酸楚,低聲道:“弟子會繼承您的遺志”
我沒有遺志。
“啊?”陸燃仰起頭,望向小神龕。
神龕內的仙羊小玉雕,已然通體漆黑,笑吟吟地看著陸燃:無死無生是我的理念,是我存在的意義,而非你的。
我就一定是正確的嗎?
不,我是舊事物!陸燃,我是舊的,是該被淘汰的。
陸燃怔怔地望著小神龕。
你是個有思想的生靈,哪怕你即將站在我的位置上,你.依舊是你自己。
仙羊又一次啞聲笑著:走自己的路!陸燃,若非要說我的遺志是什么.我希望,你走出屬于自己的路。
陸燃低下了頭,低聲道:“弟子謹記于心。”
“呼”
濃濃的神力波動涌現。
一股股陰森刺骨的氣息,如無形的浪潮,一波波撲蕩著陸燃。
他緩緩轉過頭,見到了一顆熊熊燃燒的黑火羊首。
那一雙死羊眼本該死氣沉沉,可是這一次,陸燃卻看出了它眼神中的一絲笑意。
“我吞噬了太多神魔,太多太多。”黑火羊首徐徐飄來,“我不斷剝奪著它們的生命,讓它們漸漸變得腐朽,直至消散。”
陸燃緊緊抿著唇。
“我一直用神魔的生命,去踐行自己的堅守,尋求自己存在的意義。”黑火羊首懸在陸燃面前,“如今,輪到我了。”
黑羊頭緩緩探下鼻尖,輕輕觸碰著陸燃的額頭:“不必傷感,年輕的墓。
我的死亡,才能讓我一直以來的堅守,配稱之為堅守。
我的死亡,才能讓我的存在,真正有意義。”
“呼”羊首上漆黑的火焰,通過它的鼻尖渡來,沾染陸燃的額頭,直至鋪滿他的身軀。
并不滾燙。
反而感覺有些陰冷。
那不是錯覺,屋內就是陰風陣陣,這熊熊黑火就是“死氣”的具象化體現,燃滿了整個房間。
“嗡”腰間的往生錢串兒震動了起來。
魔窟竹海·往生殿內。
“叮叮叮”
萬千紅線無風自動,線頭末端系著的孤零零錢幣,不斷搖擺觸碰著彼此,清脆的聲響不絕于耳。
大殿深處,忘泉神塑前的拜墊上,一名恭敬跪拜的黑裙女子突然抬頭,露出了一張病態蒼白的臉。
“忘泉大人?”李柔茵不明所以,空洞的眼神掃視大殿。
在另一個維度里,看著一串串銅錢不斷搖晃。
唉一聲長嘆印入腦海。
“大人,這是怎么了?”李柔茵從未見過如此情形。
這一座陰森的鬼殿,已經足夠驚悚駭人了。
而此時,這些往生錢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如此躁動,以至于其中囚禁的亡魂不斷凄慘哭泣著、痛苦哀嚎著。
陸燃,繼承了那位大人的位置。
李柔茵面色錯愕,腦中冒出了一個大逆不道,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想法:“他他成為神明了?”
神明,呵呵。
忘泉啞然失笑,低聲喃喃著:何止是神明啊.
何止是神明?
何止?
李柔茵驚愕了好一會兒,隨即雙手合十:“這世上還有比神明更加強大的嗯,事物?”
柔茵,我問你,我忘泉一派代表著什么?
“死亡。”李柔茵不假思索地回應。
嗯。忘泉輕輕應了一聲,但我只是能粗淺涉獵相關技法,僥幸能見到陰陽兩界罷了。
李柔茵愈發驚訝了。
神明之于世人,永遠是高高在上的、無比神秘的存在。
忘泉大人也是如此。
但此時,神明大人滿心感慨,言語謙虛,甚至有一絲絲自輕自賤的意味。
為什么會這樣?
今日,忘泉大人為什么愿意說這么多話?
是因為.陸燃是自己的朋友嗎?
你說我們代表死亡,那比我們更高一層的存在,又會是什么?
李柔茵回過神來,冥思苦想許久,還是垂首道:
“恕弟子愚鈍,想不出來。”
死亡.本身。
李柔茵身子輕輕一顫,的確沒想到這一點。
是啊,神明是凌駕于眾生之上的存在,而超越神明的存在,只可能是自然法則。
是概念本身!
柔茵,你也是時候做最后的準備,與我共享神位了。
李柔茵微微睜大眼睛:“弟子.弟子不敢。”
你的愛人秦唁之,如今在陸燃的手下,已化作一尊神明,你不想與他地老天荒么?
李柔茵張了張嘴:“我”
忘泉低聲細語:新的生命才能助我對抗死亡,延緩衰敗,不必覺得冒犯,你是在助我延長壽元。
“弟子.遵命!”
去找陸燃吧,帶上一串兒往生錢,我會讓錢幣予你指引。
李柔茵輕聲詢問道:“拜訪他的目的是?”
替我去祭奠那位大人,替我向陸燃大人表達恭賀,請求加入燃門,成為他麾下的一員。
李柔茵:!!!
她何曾見忘泉大人如此卑微?
“是。”李柔茵垂首應道。
她真的不認為,有些事情需要請求。
她自認為了解陸燃,知道他的秉性,忘泉一派為陸燃做了那么多事情,他一定很愿意報答。
但是忘泉大人依舊將姿態放得很低很低。
李柔茵拾起盲杖,站起身來,在殿內取走一串兒往生錢,又對著忘泉神塑鞠躬道別后,這才離開了往生殿。
三天后。
雨巷城天空陰霾,細雨淋漓。
雨巷家園小區內,一幢老舊的居民樓前,突兀出現了一面落地鏡。
一名青年走了出來,迎面見到了一名蓑衣女子。
“惡影護法。”秦唁之當即施禮,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農歷九月的雨,的確有些冰涼,但并不能給這一具天境之軀造成多少困擾。
然而秦唁之又哆嗦了一下。
徹骨的寒意,正是從前方老舊的居民樓內散發出來的。
陰雨籠罩下,這一幢居民樓死氣沉沉的,在秦唁之眼中看來,甚至像是一座陰森森的墳場。
“唁之?”身后傳來了一道呼喚聲。
“來。”秦唁之立即轉身,接住了李柔茵那蒼白柔軟的手掌,帶著她走出落地鏡。
顏霜姿靜靜地佇立著,打量著盲人模樣的黑裙女子。
此人實力相當不俗,明顯已至天境!
如此年輕,卻有如此境界,真不知道是通過什么手段修煉的。
觀瞧之際,顏霜姿發現黑裙女子那渙散的眼神,忽然有了一絲焦距,視線恰好定格在了居民樓的一層。
“惡影護法,這位是我的女友李柔茵,也是門主的好友,特意前來拜訪。”秦唁之開口說著,又趕忙補了一句,“在下已經跟夫人請示過了。”
“嗯。”顏霜姿明顯知道此事,轉身邁開腳步,“來吧。”
“走,柔茵。”秦唁之扶著纖瘦女子,緩步向前。
隨著踏進單元樓門,李柔茵本就蒼白的面容,更加慘白了。
顏霜姿敏銳地察覺到,這名盲人女子好像能“見”到路了,精準尋到了一樓家宅的防盜門。
倒是讓人詫異。
顏霜姿帶領二人進門,輕聲道:“他在等你們,最南邊左手方的臥室,去吧。”
“是。”
秦唁之穿過客廳,四肢愈發僵硬。
一股股森冷的氣息,無形又真實存在著,一波波地侵襲著、穿透著他的血肉之軀。
直至二人來到小臥室的門口,頓時都停住了腳步。
屋內,一名身披黑金帝袍的青年,正跪坐在小神龕前。
他低垂著頭,面無表情,身上燃燒著半透明的黑色火焰。
“咕嘟。”秦唁之咽了下口水,單膝跪地,顫聲問候著,“門門主。”
秦唁之是一尊神明,這具天境肉身的靈魂,是由神魔殘影制成的,面對任何神魔都不該驚恐懼怕。
然而站在臥室門口,秦唁之忍不住心驚肉跳,連呼吸都停滯了!
“大人。”李柔茵輕聲開口,同樣恭敬施禮。
屋宅內,死一般的寂靜。
寬大的帝袍袖口內,青年那燃著黑火的手掌,囚禁著、把玩著一枚特殊的火焰紋。
他緩緩轉頭,一雙漆黑的橫瞳陰森冷酷,目光籠罩著門口處的巍巍天境。
天境或是神境,不重要。
透過這兩副英俊美麗的皮囊,他見到了兩只瑟瑟發抖的靈魂。
生與死的界限,不再分明。
靈魂,不過是一只只暫居于鮮活生命里的亡魂。
它們蜷縮著、哀嚎著。
在世人看不見的維度里,向自己求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