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如墨菲斯頓這樣的戰士與靈能者來說,現在的時刻幾乎是一個不可能的時刻。
他的凝視,是一種絕非只是凝視的目光。
它是照耀隱藏之地的光輝,也是指向靈魂之地的利劍,墨菲斯頓對他人靈魂與肉體的細微感知會從凝視中打開自己隱藏的秘密。
他的雙目通過他的力量,會剝開任何偽裝的幻象,直達其下赤裸的靈魂本質,如此墨菲斯頓便可看穿一切妖魔鬼怪陰謀詭計的要點。
無論好壞——都該有所發現。
但第一次凝視的時候,墨菲斯頓發現自己“什么都看不到”。
甚至如果讓一些新手智庫如安特洛斯來的話,或許還會將此判為正常而輕輕略過。
但墨菲斯頓何許人也?
他對自己還曾是卡利斯塔琉斯時的經歷有著記憶,卡利斯塔琉斯被壓在數十噸巨石廢墟變成的陵墓下,獨自經受著黑怒的煎熬;而他也曾經注視著自己被貝利薩留·考爾帶來的技術活活剝開以讓他最終跨過盧比孔河,成為原鑄星際戰士,在那之前他的靈魂被來自很可能是圣吉列斯的啟示召喚到了一個時間與空間都更無意義的地方,經受考驗與做出選擇。
與那些時候相伴的幾乎都是喧囂,來自亞空間深淵深處的喧囂。
墨菲斯頓明白它們的喧囂不能駐足細聽,但即使如此,他也明白,那些聲音無論如何嘈雜,那是始終提供給他的一個選擇:他可以保全自己偉大的靈魂,不必被兄弟們懷疑,自由翱翔在至高天之中,俯視著失去他禁錮的黑暗吞噬掉所有的圣血天使,猩紅食尸鬼會再一次將殺戮、鮮血與饑餓灑遍每一個能被他們的艦艇抵達的世界。
當然,也不是說沒有任何平靜的時間,倘若他愿意,他曾蒙他認為是圣吉列斯之人指引的、被詛咒的黑天使之力已經可以讓他在靈魂離開的時刻享受到近似時間停止的感覺,那時候,世界就很平靜,而他,墨菲斯頓近乎無所不能。
他可以一聲怒喝之下以手中之劍斬殺一頭大魔,不管它來自于花園、銀宮還是別處,他可以讓時間無限接近停止,從而在那之中消耗近乎永恒的時間來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包括對其他人和事物,沒有人會意識到他做的事情,甚至連他的智庫同伴都無法察覺。
而如此強大的他之所以不令人死而復生,絕非因為他認為自己做不到,是他始終警覺的同伴與朋友的怒喝盤旋在他耳畔:整個廣袤宇宙之中,到處都是作祟的妖魔。但要論其中最為陰險歹毒者,莫過于那能翻天覆地的驚人力量。
以及……
“我們通常會用一句別的話來概括這種情況,比如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這并不完全準確。”隨后墨菲斯頓驚覺自己已經將回答脫口而出,他攥緊寶劍維塔魯斯,轉身面對身后出現的那個存在。
那不是他剛剛在薩巴瑟烏斯上見到的陌生星際戰士,也絕非他曾多次在自己的亞空間靈魂之旅中見到過的猩紅天使、巴爾衛星上的過去故事或者任何與天使有關的形體。
智庫很難用任何已知的話語或者文字乃至想象來描述他所見到的東西。
不過在他的意志崩潰之前,“那個存在”迅速坍縮為一個腦袋,兩條胳膊,一個身體與兩條腿。
“這樣就會好交談很多了。”對方點點頭,“魯莽,多么魯莽輕率的墨菲斯頓,戰勝黑怒、重生之軀與掌握如許力量之后你終究還是讓驕傲掌握了你。就這么冒冒失失地和不知根底地人對上了眼。”
“我沒有!我時刻自我告誡,以免被任何混沌趁虛而入。”墨菲斯頓像個被否定的小孩一樣立即著急地反駁,同時又意識到他管不住他的嘴的狀態實在很不對勁。
他為何如此急于要在此人面前證明自己?
“呃,實際上確實很輕微。”對方說,“但也確實存在就是了,這點上我是不會胡說八道的,你說是吧?”
墨菲斯頓這才注意到,他們不知何時已經踩在了巴衛一那一望無際的連綿紅色輻射沙漠上,沙丘頂端的沙礫因為他的體重而往下陷落,質感無比真實。
他反而笑了。
“這不是真的,我在原鑄化經歷死亡的時候體會過這些,它們同樣如此逼真,你不能用同樣的方式來迷惑我。”
對方似乎有些苦惱。
“你看,你非要自己搞新型實驗體就是會有這種問題,他的認知回路路徑依賴太強了,又不能推倒重來。”
“你在跟誰說話?”墨菲斯頓此時才意識到對方從剛剛開始似乎就不是在對他說話。
身旁的沙丘凹陷中,鮮血如泉水般從底部涌出,在底部泛起泡沫形成了一個殷紅的漩渦,隨著這個鮮血漩渦不斷吞噬著沙子形成的岸堤,最終它變成了一個足夠一位身高數米的巨人從中現身的圓形鮮血之湖。
“抱歉,從水晶之地趕過來需要一點額外時間。”
從這突然出現的血湖中冉冉升起的是一位身披金甲的人形,他有著最為令人贊嘆的無瑕容貌,金色的頭發像是黃金制成的柔軟絲線般垂落在他臉頰兩側,其氣質超凡脫俗卻又如此親近溫暖,隨著他跨出血湖走出的第一步,潔白的羽翼在空氣中如煙花般展開了,它們輕柔地顫抖了兩下,猶如初生的白色花苞綻放時抖落露水那樣,抖去了其上沾染的血滴。
清新而令人陶醉的氣息從其身周涌過來,溫柔地包裹著墨菲斯頓,一如他從前所見。
“圣吉列斯大人……這不可能……”
對方的臉上再次露出難言的憂傷與苦澀。
“確實不可能。我不可能是他。圣吉列斯已經死了,已然消逝,我告訴過你的,黑天使之囚,墨菲斯頓啊。”
“反正在這里他們都會覺得你是。”另一個存在微笑起來,“談話能進行下去就好。你還得趕回去吧?”
“誠然。”有著原體臉龐如同原體的存在點了點頭,“你懂得……縱使是我也不可能阻止命運走來的腳步,這與祂的強大與否無關……為了分散祂的注意力與延緩祂的速度,我必須不斷與祂投擲骰子……”
“當然,與命運打賭是老得不能再老的把戲了,不過好用就行。”
“我們在他面前談論這些沒問題嗎?”原體般的存在指了指墨菲斯頓。
“尼歐……萊斯當年也沒少在實驗室培養槽前談論過這些,在我們讓他離開之前刪除這段記憶即可。”第一個人用陳述性地語氣說,“阿斯塔特那冷血之人處理失敗品可是就在其他實驗品面前直接打死他們的,你看,也沒什么問題。”
不知為何,這樣不帶任何評判的語氣卻讓墨菲斯頓攥緊了心臟,巨大的悲哀讓他的呼吸都變得困難。
“還是有點問題吧,如西吉斯蒙德這樣的人都被這件事影響到他責任的終結為止,直到多恩再次令他新生。”
“但是很顯然,你不想要讓他們走多恩給西吉斯蒙德的這條路,是吧。”
第一個存在對仿若圣吉列斯活過來的那個存在說。
“這也是一條路,但此非吾愿,”天使般的存在搖了搖頭,金發在搖動中發出柔和的沙沙聲響,“問題是在更加基底的地方……不能冒險,何況我知道你確實有別的辦法,是不是?”
“確實是有。”第一個人說,“可你現在根本就不該在這里跟我說話,除非是這種等級的事故。噢,你真是個瘋子,不愧是你,你策劃了一起兩個宇宙相撞的事故,就為了直接見到我。”
“誰讓佩圖拉博把‘你’藏得太好了呢?如果是平常那樣,我根本沒辦法這樣與你交談。”
天使般的存在平靜地說,“而祂也來了,祂的天性注定祂更難以確定以及與人分享‘你’的任何時間。我猜就在此刻,要么佩圖拉博,要么祂,肯定已經知道這件事是由我策劃的了。”
“你的這個龍傲天崽子到這里來也是你的策劃嗎?感覺不像啊。我沒有看到太多來自你謀劃的線。”
墨菲斯頓發現第一個人正無禮地指著自己,但大智庫發現自己卻絲毫提不起憤怒的心思,反而只有滿腹的委屈,猶如站在談論事務的大人身邊被突然提到的孩童。
“不是。”天使般的存在再次否認,“但我既然碰巧身在水晶迷宮的客廳中,看到有個合適的人選正巧在執行針對墨菲斯頓的計劃……天時地利人和,不順水推舟一下也太浪費了。”
“最偉大的欺詐者們總是不會說百分之百的假話的,嗯?”
“最偉大的欺詐者們只會說九句真話與一句假話。”
二者相視,在墨菲斯頓的視角中他們似乎是笑了,卻又更像是做了一筆交易。
“‘馬格努斯之名’與‘馬格努斯軀殼’的收尾;對第三軍與六環的策劃;還有安格隆·佩特拉需要的人手提示;莫塔里安在亞空間內的首尾?嗯?”
“黑色狂怒與血渴?”
“選一個。”
“太吝嗇了。我可是要去為你解決那么多事情啊。”
“能者多勞。”
“其他人真的有在做事嗎?尤其是你們在朦朧星域那邊似乎一直只在種地做買賣甚至廣納異形的情況下。”
“康拉德·科茲與你的其他兄弟負責去處理不屈遠征、泰拉遠征、神瘟那一路所有的妖魔鬼怪了。由羅保特·基里曼作為明面主將的那一路一點也不比這里好處理。甚至搞不好他們得面對三重宇宙子集那種可能性多到我都覺得麻煩的情況,如果不是康拉德那樣強大的能力根本不可能馬上找出最靠近正確的道路。”
“這倒是真的。”天使般的存在對此表示贊同,“康拉德的‘預言’能力一向是最好最清晰的,可能是因為他的這種‘預言’反而是與事實最為接近的推算結果吧。”
“他都快成實驗與公式驗算之神了。雖然他的兒子們繼承這種天賦的很少,但這種天賦能出現第二個就已經是奇跡。所以,你看,沒人閑著。”
“M的復原呢?”
“比‘圣吉列斯’死得還稀碎,沒希望了。但有一部分他的子嗣以多恩之子的名義活到了現在,天命鋼鐵號本就計劃從珍珠月募兵。”
“我明白了。”天使般的存在點了點頭。“‘混血兒’在這件事上被改變的命運會讓事情自然而然地發生,如此最為渾然天成,也是最不容易出問題的。”
“誠然。所以你的抉擇呢?”
“黑色狂怒。”
“不選血渴?”
“老對手還是比潛伏在內心的敵人要更好對付得多。”
“哈!看來糾纏還將繼續下去。不過也好,正如你所說的,我也更喜歡面對傳統的對手。”第一個人點點頭,“宇宙的碰撞極限馬上就要到來了,在那之前還有最后一件事情。”
他又指了指墨菲斯頓。
“你打算怎么處理他?”
“‘你’不能處理嗎?返回眼神接觸之前的時刻錯開眼就行了。”
“可以。但是我看了一下,‘我’剛剛最后一個想法是‘哇噻不知道這個墨菲斯頓是不是真的可以時間停止然后去挨個檢查每個人的腦袋里有什么!’”
“……我明白了,所以這就是為什么……”
“不幸完成了一種循環。墨菲斯頓無論如何都試圖會去看一眼‘我’的本質。”第一個人說,“最簡單的辦法就是……”
“還是不要刪除他的存在吧。”天使般的存在匆忙說道,“在大裂隙打開、到處都是靈能泄漏與污染的情況下,但丁實在是太需要墨菲斯頓這樣的副手了,再培養一個墨菲斯頓不知又要等上多少年。”
“誰說我要刪除了?”第一個人似乎又笑了,“你可真愛護他們。”
“他們是罪孽,亦是救贖。”那種悲傷苦澀的感覺再次感染了墨菲斯頓,溫柔到令他想要流淚。
“所以說呢……反正要刪除記憶的,不妨用點什么填補空白,我們不能全都說假話,對吧?”
“‘銀色顱骨’戰團派往卡洛西尼行商浪人王朝作為特別行動小隊成員的拉彌贊恩兄弟?”
圣血大智庫收回他的索魂之念,同時再次打量了一眼眼前的“阿斯塔特”。
“你懷里的這個男孩是你為你們戰團找到的智庫候選人嗎?”
拉彌贊恩眨巴著眼睛:什么情況?墨菲斯頓認錯銀色顱骨了?他和銀色顱骨有交情?給我臺階下?啊?但既然有聽起來這么合理的臺階下,當然要順著先下。
“呃……是的,”他裝模作樣地說,“你知道我們的智庫永遠不嫌多……每一個有資質的人選都很重要……我……我是……對,我是按照我們首席智庫的預言前來找到他并帶他回去的!只是路上出了點意外!”
對各方面來說都非常合理的解釋,就連一旁的菲多拉克上校也點了點頭。
“我確實聽說銀色顱骨有多智庫預言的傳統。”圣血大智庫點了點頭,“那么就請你等我們將此地的事情處理完畢之后,我們會捎帶你們前往可以聯絡上你的戰團的地方。”
“那就多謝了。”
第一面,蒙混過關!
贊奧·埃菲爾內蒂在拉彌贊恩懷中皺著小小的眉頭看了所有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