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果膽敢欺騙我。”
蒼白之王嚴厲地說。
“我發誓一定會讓你一輩子生了病但是腦子清醒死不掉、無法行動、愛的人都比你死得早、白發人送黑發人。”
蒼白之王這么威脅其實情有可原。
因為現在同樣是凡人體型的緣故，他已經與被提醒了名字而想起自己是誰的艾森霍恩一道在山谷底部的霧氣與望不到頭的高大莊稼地里跋涉了兩個鐘頭。
嗯，肉眼可見地，蒼白之王的怒氣從一開始幾乎是看到這里的環境突然應激到上頭而逐漸降低為受過教育的理智與對軀體的掌握再次占據上風，并且完全不想承認自己剛剛的應激。
至于悚然驚醒的艾森霍恩對于他的身份與來這里的目的的詢問，這位青年的回答是：
“我是一位生物學專業的賢者，嗯，賢者，別問太多。我接到的工作就是從這個地方來把你和其他人帶走。所以趕緊帶我去找他們。”
當然，艾森霍恩沒有選擇在這個時候發揮審判官本色來追究這位顯然人類身份存疑的來客的底細——對一位這樣的存在來說就算他是激進派審判官也知道是不妥當的。
他只是激進了一點、和惡魔宿主的羈絆強了一點、并經常違反帝國法律與審判庭的規矩了一點，而不是腦子不好使，人家這種超級存在都自己調理好和你好好說話了，干嘛非要在惡魔世界里和人家翻臉？
相反地，當他被蒼白之王本人平靜而懶洋洋的語音提示中的名字驚醒、并意識到眼前之人是來拯救他們的時候，艾森霍恩就決定不論如何，先借助對方的力量離開這片詭異的納垢領域再說。
“我沒有任何必要欺騙你。閣下。據我所知這里的主人跟我提過不止一次只要越過田地，走到另一頭的兩座山之間就是他們要砍伐的樹林。”
審判官鎮定地說，同時緊緊握著那支從大不凈者那里得到的饋贈——這柄武器就像它被交付給他時候一樣干凈優雅，那些蘑菇依然像是紅寶石和象牙一樣閃閃發光。
“槍托上的這些艾莎之淚其實就是彈匣。而蘑菇的孢子則讓它們帶有特殊的屬性。”這位自稱生物賢者的青年說，現在他的聲音已經從巨神的咆哮化為平靜的聲音——顯然，那個語音提示就是編寫者出發之前錄的。
“這些石頭中蘊含著非常純粹的生命與精神力，如果你省著點用，這些石頭中的精神力甚至還會緩慢恢復。你為我帶路的時候一定要帶著這支槍，它是此地主人送給你的，意味著你可以帶著它在這片毒霧中穿行而不受影響，如果你讓它脫離了你的掌控……”
“那會怎么樣？”
當艾森霍恩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們正從一處用巖石碎塊堆砌的、破敗的田埂上小心地走下來。
散落的碎石像是某種灰白色的骨頭一樣裸露凸起在泥濘的苔蘚小路上，艾森霍恩無法忽視地注意到這些臺階的高度差似乎是為人類而非那些大魔修建的。
“那你的肺部就會瞬間充滿毒素，無法呼吸，開始因為燒灼感而劇痛，同時因為肺部細胞的液化而感到溺水的窒息，然后你不會存活太久的，就算是最底層的空氣，在充滿濃霧的時候對巴巴……本地的人類來說也是毒氣。”
一種鋒利的、來自遙遠回憶的仇恨瞬間爬上了蒼白之王緊緊皺起的眉頭。
不、因為中間隔絕了太多的時空與事件，這份深重的痛苦仇恨已經被沖淡為一瞬間厭惡的表情，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艾森霍恩敏銳地捕捉到幾個詞匯。
最底層？巴巴？那是哪個地方？這是這個神秘的存在來過的地方嗎？那么從他之前透露的蛛絲馬跡來看，斯卡貝亞撒拉克斯是模仿了這個存在曾經呆過的地方？
那……他們之間的關系就實在是太值得品味了。
艾森霍恩不敢繼續思考下去，如果真如他直覺所指的那個念頭一樣的話，在這個已經隱藏了自己身份的存在身旁猜測他的身份并不明智。
他們繼續向前走過一片農田，艾森霍恩明顯察覺到了身旁人在看到這里的景色后情緒上的繼續翻涌，不過相比方才，他控制得很好。
這里的植物比艾森霍恩在工坊附近看到的要更加低矮而廣袤，讓審判官想起自己在某些世界上看到的麥田。
路邊開始出現一些人們在農場遠處會看到的建筑與東西：收割完畢的麥草垛、沒有套牲畜的大車、破舊而空蕩蕩的馬廄。
天色漸黑，霧氣從高聳的山峰上流淌下來，開始緩慢地朝他們聚攏，北面的高山看起來更加陡峭而漆黑。
“我不喜歡這樣。”
年輕人輕聲說。
“太安靜了，確實讓人精神緊繃。”
艾森霍恩回答，悄悄把食指伸直放在扳機旁。
“難怪。”蒼白之王說，“我就說哪里不對勁——太安靜了，既沒有成群疫病獵鷹盤旋的羽翼聲，也沒有陰影中埋伏者的喘息。”
“我們在這兒能遇到什么埋伏者嗎？”
“當然啦，比如那叢雜草，就很適合埋伏幾個手持青銅短劍的血肉傀儡士兵，愛吃人肉的那種。”
蒼白的年輕人用他沾著一點點熒光試劑痕跡的指尖指了指一叢在遠處搖曳的野草，“再比如那邊的話遮蔽了視線，沒有瀝青火把的話濃霧就會沿著草叢一路推進，里面就很可能潛伏著縫合怪，被喚起的死尸或者任何類似的東西。”
他說得是這樣篤定又這樣真實，艾森霍恩一瞬間幾乎就要舉起槍朝著那草叢先發制人了，但年輕人伸出三根修長瘦削的手指按住了他的槍管。
他搖了搖頭，柔軟的灰色頭發下萌芽綠色的眼睛反射著霧氣蒙蒙的天邊最后一絲陽光的橙紅色。
“我們該點上火把了。”他用一種低沉而嘶啞的柔和語調說。“只有火把才能在這里照亮道路，驅散霧氣。”
“火把？可這……”
接著他就看到這個年輕人走向路邊停靠翻倒的大車，熟練地找到駕駛座下的木制格子，從里面找出了火絨與打火石，接著拆下車上的木棍與繩子，用麻繩、瀝青與審判官貢獻的亞麻衣服下擺做了兩根火把。
“走吧，該你跟著我了，我知道要去這個隘口該往哪里走。”
“所以你說的幫手……就你們三人？”
加百列·賽斯站在樓梯間皺了皺眉頭。
隨后他回望了一下業已取回自己修好的動力甲的沃倫·查拉卡，后者現在看起來黑灰色與暗紅色的部分相當——
如果拉彌贊恩在場會說“非常高端大氣上檔次的TMM”，但賽斯不會這么說，他只是皺了皺眉頭，評論自己十連長的動力甲“看起來像是展示柜里的模型玩具一樣過于干凈”。
當然，動力甲和武器好用就行，他也只是多說一句，畢竟這里的軍械庫維修習慣可能就是這樣——這條船明明裝飾簡潔，但各種生活與后勤細節上的奢侈勝得過賽斯去過的任何地方。
“加上你們兩個不就是五個人了嘛。”
那名暗鴉守衛笑著說，“五個人就是一個小隊了，很適合進行各種從徒步到冒險戰斗的各種活動。”
這話什么意思？總覺得他話里有話，但是這話又沒錯。
“好吧。”賽斯說，“那先說好了，既然是去救我的人，那我可不管你們原本是什么戰團的，又原本有什么戰斗習慣，你們在這次行動里最好都聽我的。”他咆哮道，威脅性地露出獠牙，“不然我可不會回頭救你們的，我一定會優先選擇我的戰士。”
“好極了。”身披太空野狼的藍灰色與亮黃色的人回答，他有著仿佛被染上血色般的金發，光潔的下巴，同樣有著長長的犬齒。一柄巨大的動力鏈鋸劍掛在他腰間。“這崽子夠狠。”
“……行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我覺得我應該來保證一下整件事情不要被鬧大。”
最后一名阿斯塔特咕噥道，他身著的戰甲顏色即使在帝國號稱有一千個阿斯塔特戰團的涂裝中也是很少見的。
黯淡象牙白色覆蓋著他全身的大部分，整條右臂連同肩甲則是紫色，至于胸前的顱骨與鷹翼還有少許其他部位則被金色點綴著；而他的腰間武器則仿佛與那名太空野狼是交換過一樣，一柄戰斧掛在他的武器帶上，還有一柄在他背后。
“鳳凰之子，多恩的子嗣，哼？”
賽斯盯著此人右肩甲上復雜而獨特的帶翼戰團紋章，最后聳了聳肩，“好吧，有力量的戰士永遠不嫌多，但你的身材，恕我直言，你確定要背兩把動力斧嗎？”
“聽聽看他說的，他和我記憶中的那些戰士多么不同。”那個身著白紫金色戰甲的戰士咕噥道，“我還以為‘我’很傲慢呢，但我開始覺得我的兄弟或許沒有把他最高的美德傳授下去。怎么連撕肉者都這么驕慢？”
“好了好了。”在賽斯與名為帕拉斯的戰士在出發前先打起來之前，自稱名為“阿達里克”的暗鴉守衛就靈活地隔開了他們倆個。“在出發前就內訌，嗯？不是好兆頭啊。”
總之，這支有四個基因血脈的五人小分隊就這樣從暗鴉守衛帶領他們走的另一條路線出發，前去“幫助賽斯拯救撕肉者老兵們”了。
那么，佩圖拉博BC與瑪格納·多恩會毫無所覺地任憑這樣一支徒步天團開開心心去惡魔世界徒步嗎？
答案是否定的。
在辦公室里只瞥了一眼瑪格納發來的監控器畫面后，黑白花毛絨暴君的咆哮立即震動了整個上層甲板。
事到如今這事兒我不管了！佩圖拉博BC咬牙切齒地回復瑪格納，管不了！
還是得管管吧。
瑪格納在屏幕上閃現出一行字，如果他們真把納垢之風攪合了，你總不會喜歡在下層甲板塞庫加斯或者羅提格斯之類的吧？老師？
事到如今，我相信海伯利昂與他的小隊會很樂意為你排憂解難的，圣錘修會，專家級。何樂而不為？
謝謝你提醒我這兒還有堆灰騎士，但這條船其實本來叫鐵血號，或許我該把丹提歐克喊回來。邊牧沉思起來，腳爪劈里啪啦地敲打著輸入裝置，沒注意一旁正借著看書偷偷觀察他的拉彌贊恩。
但是你既然提到了灰騎士……占卜大廳的設備與他們的同步率如何？
相當好。
瑪格納回應道，很顯然，在排除了某幾條奸奇參與過多的命運線的影響之后，千子的基因穩定性得到了大幅度提升，但相應地，有一個問題，顯然，躲開某些命運絕不是全無代價的。
什么代價？
佩圖拉博BC皺起毛茸茸的眉頭，眉毛上的長長眉須翹起，飛快地輸入著，我怎么不知道這事？烏瑟爾瑪阿特拉到底還有多少小秘密瞞著我！我告訴過他，任何變數都必須報備！他人在任何地方都得報備！
他們的基因種子收存腺出現了退化。那種退化。
哪種退化？
有概率在植入后退化，導致一名灰騎士只有一枚可以收割的基因種子或者，最糟糕的情況，一枚可用的都沒有。
這不可能吧。佩圖拉博BC的瞳孔收縮起來，輸入得飛快，你的本體近來監測數據如何？有波動或者細胞活力降低的跡象嗎？
沒有。本人格面具的采樣本體一切正常。狀態良好。
把數據發我一份……以及，如果那塊該死的石頭還好好地在我的保險庫里躺著，那么灰騎士的基因種子就不可能出現這種退化情況，一定會有兩個！
所以……
如果退化了那么一定是別的原因，可以修改的原因。
我明白了，我會立即開始檢索可能出現問題的時間線。
很好，檢索有結果之后立即發送到我的私人頻道——不用抄送給拉彌贊恩。
收到。那么正在前往已經經由委托派去了蒼白之王的納垢惡魔世界“腐爛深坑”的帕拉斯、黎曼·魯斯、克拉克斯以及兩名撕肉者要如何跟蹤后續？
你的監視裝置能進入腐爛深坑上空的軌道嗎？
不能。但我想說，您的第九位兄弟支付了驚人的資源與財富才湊齊將它們轉化為蒼白之王能夠使用的貨幣的能量。他一定不會坐視不理的。
那可不好說。佩圖拉博BC翹起胡須，別人都以為只是托辭，我可知道得很清楚，他是真的不能見他的子嗣。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
他到底變成了什么？瑪格納好奇地詢問。
你的采樣本體沒有把這份數據放在上層嗎？佩圖拉博BC玩味地問道。
我的數據庫中沒有相關記錄。
那么，如此值得保守的秘密才有力量。
“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