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行真來到窗戶旁,扒著窗沿驚喜道:“你怎么回上京了?虧你還記得答應過我什么!”
可轉瞬,不等陳跡回答,他又故作成熟、大度的模樣說道:“你膽子也太大了吧,整個景朝都在找你,怎么還敢回來?雖然我會偷偷埋怨你,但我知道你也有苦衷嘛,不會真怪你的……”
說到此處,白行真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你快走吧,別把命丟在上京了,也別連累我。”
陳跡二話不說,拎著白行真的腰帶便將他拎出窗戶。兩人一路躲著家中部曲,往國公府邊緣潛行過去。
白行真被他提在手里,轉頭上下打量陳跡:“坊間傳說你有鬼怪傍身,能頃刻間死而復生,我當時嗤之以鼻,如今看你真的一點傷都沒有,難不成傳說是真的?”
陳跡并不回答。
白行真又好奇道:“元杏呢,不是都說他被你綁了么?”
陳跡隨口道:“他就是那個引開金吾衛的好心人。”
白行真恍然:“你把他坑了啊?坑得好!此人仗著元襄是他叔父,常常在上京為非作歹、欺男霸女,人稱‘元衙內’。這廝領右武衛后黨同伐異、排除異己,搞得好些禁軍精銳跑去邊鎮投效,西京道姜顯宗麾下好幾個千戶都是從他手底下離開的。”
陳跡低聲問道:“我騎著昭烈給你惹麻煩了吧?”
白行真沉默片刻:“確實有人上書彈劾我來著,可陛下都按下不提,也不許有人查探你身份。前幾日還有人猜你是寧朝諜探,白簡也當眾駁斥,畢竟你有過護駕之功,又是陛下御賜的縣伯,若叫旁人知道是寧朝勛貴救了自家皇帝,朝廷也顏面無光……而且,你跟在那位身邊,陛下也沒把你當做南朝人嘛,說不定哪天就是我景朝人了。”
他說完,轉頭打量著陳跡的神情:“你是不是早就猜到那位的身份了?”
陳跡突然停在東跨院的屋檐下屏氣凝息,片刻后,一隊白氏部曲從不遠處經過。
待白氏部曲過去,他這才繼續往國公府邊緣走去:“他演技挺差的,就差把自己名字寫臉上了,想猜不到都不行。”
白行真嘿嘿一笑:“也是,尋常人哪有膽子把元襄私藏的酒喝光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咬牙道:“好啊,你是故意不喊出他身份的!故作不知還能偶爾編排那位幾句,真捅破那層窗戶紙就得當老神仙供起來了。當初你猜出我身份就這么做的,明明知道我是潢國公,還假裝不知道,使勁使喚我……我裝得也不像嗎,你是什么時候猜到我身份的”
陳跡想了想:“第一眼。”
白行真氣鼓鼓地在心里暗下決心不理陳跡,但轉頭又憋不住說道:“你得了那位的青睞,連陛下都愿意幫你打掩護……倒是離陽那女人走了狗屎運,陛下竟調了東京道節度使姜御麾下的大將來左武衛當副統領,擺明了是要從元襄手中分權給她如今朝中還真有三權鼎立的架勢了。”陳跡嗯了一聲:“景朝的事與我無關。”
白行真提醒道:“你要小心些,用不了多久南朝人便會知道你救了我景朝的皇帝,到時候你該如何自處”
陳跡沉默不語。
他與陸謹并非同路人,便是沒有這檔子事,對方也會遣人前往寧朝散播消息,不論是他與陸謹的舅甥關系,還是他生母的景朝出身,亦或是他救了景朝皇帝,都能使他在寧朝無法立足。
只能隱姓埋名。
白行真試探道:“要不你就留在我景朝好了……對了,你就跟著那位去武廟修行,只要待在武廟山門里,誰能奈何你”
陳跡笑了笑:“你只怕猜錯了那位的心思,他可不是要收我當徒弟。”
白行真瞪大眼睛:“啊?什么意思”
就在此時,外面的歡聲笑語已經飛過院墻,陳跡遠遠便看見墻外高聳林立的燈輪與燈架,仿佛百日懸空,以燈續晝。
白行真被聲音引走了心神,陳跡托著他的鞋底將其舉到墻上。
他扒在墻檐上往外打量,燈火把他的臉頰照成了橙紅色:“好多人啊!”
只見街邊酒幡飄搖,店家吆喝聲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幾乎走不動道。
兩側坊墻上掛滿了絹紗扎的燈架,紅的、綠的、金的層層疊疊。燈架上又垂下無數縷彩綢,夜風一吹,滿街彩綢飄舞,像是把天上的星河扯下來鋪在人間。
白行真在墻檐上小心翼翼探著半個腦袋,又遠遠看向朱雀門那邊,興奮道:“你看朱雀門前的燈輪,怕是有二十丈吧?上面掛著多少盞燈,怕是有幾萬盞吧”
陳跡站在墻根下面回應:“我來時看到了,最多三丈高,燈也只有兩百盞,上萬盞那是詩文話本里夸張的……望樓上的武侯在看哪”
白行真小聲嘀咕道:“那么認真做什么……”
此時,潢國公府里傳來呼喚聲:“國公?國公您在哪”
白行真猛地回頭,只見遠處黑燈瞎火的國公府里,正有數十名部曲提著燈籠找來,他趕忙看向院外的望樓:“快,武侯也在看燈,快翻出去。”陳跡縱身一躍翻過墻頭,在墻根下面接住白行真,一起混入人群。白行真小小的個子只到陳跡肋下,他怕被人群擠開,只能死死攥著陳跡的衣袖。
兩人沿著街邊走,街邊鋪滿了臨時的攤位,把白行真看花了眼。
賣糖人的老漢正舉著鐵勺,在面前鐵板上澆出一匹騰云駕霧的馬,引得幾個孩童拍手蹦跳。
隔壁是賣元宵的鋪子,大鍋里的湯圓翻涌如白浪,老板娘一邊用長柄勺攪動,一邊扯著嗓子喊:“黑芝麻餡兒的嘞,咬一口流心燙嘴!“
白行真眼花繚亂:“我想吃這個,那個,還有那個……我聞到棗糕的味道了,我要吃棗糕!”
陳跡隨口道:“我沒帶銀子。”
白行真嘀咕著掏出荷包:“窮死你算了。”
他拖著陳跡的袖子走到棗糕的攤位前,從荷包里掏出一枚碎銀子扔出去:“來兩支!”
棗糕被填在一支支竹筒里,白行真挑了兩支,一支給自己,一支遞給陳跡。攤主拿柴刀劈開竹筒,一打開便混著竹子香和糯米香,里面是滿滿的棗糕。
前方的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有人高喊:“踏歌隊來了!”
只見街盡頭涌來數十名妙齡女子,身著緋紅襦裙,頭戴花釵,手提燈籠,踏歌而來。
她們的腳踏在青石板上,口中齊聲唱著:“朱雀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
白行真怔怔地聽著。
歌女的歌聲清越,在燈火通明的長街上來回蕩漾。
人群跟著節拍拍手,有人加入隊伍末尾一起踏歌,整條街道仿佛變成了一條流動的河,燈火是河水,人群是浪花,浩浩蕩蕩向著遠處那座幾丈高的燈輪涌去。
白行真喃喃道:“真好看啊……”
他被裹挾在人流中,一手拿著竹筒,一手攥著陳跡的袖子免得被人沖散。
他仰頭看著滿天花雨和燈火,忽然大聲喊道:“謝謝!”白行真的聲音淹沒在鼎沸的人聲里,陳跡低頭去看:“你說什么”
白行真笑著重復道:“我說謝謝……他日若刀兵相見,饒你一命!”
陳跡笑著說道:“怎么突然就要刀兵相見了”
白行真想了想:“我在話本里看的,話本里年少時的朋友長大了注定是要刀兵相見的,就像元襄和元城一樣。”
此時,遠處燈輪忽然一齊點亮,兩百盞燈籠同時綻放光芒,將整座上京城照得如同白晝。
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無數盞孔明燈從街頭巷尾升起,搖搖晃晃飄向夜空,像是一群逆流而上的星星。
白行真目送孔明燈升空,又一盞盞在天邊熄滅,他松開陳跡的袖子,轉身往南擠去:“這邊。”
陳跡跟在白行真身后,拔高了嗓門:“你要去東市還是西市?我來時聽人說,西市的把戲要比東市厲害些,你一直想看的神仙索這會兒在西市。”
白行真含糊道:“我認得路,跟我走就是了。”
他帶著陳跡擠過人群,可陳跡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陳跡疑惑道:“這不是去西市的方向你要去哪?”
白行真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我說了,跟我走就是,不會把你賣了的。”
他往前擠去,嘴里喊著:“勞駕讓一讓,借過借過。”
陳跡忽然看見一處宅院,正是老耳朵先前帶著他們去過的元襄私宅。
他上前一步扯住白行真:“你怎么帶我跑平康坊來了?”
白行真站定,回身仰頭看他:“我知道你肯定不會為了咱倆的約定專程跑回上京來,你是為了離陽身邊那位老先生回來的對吧?我記得你和他約定在平康坊南曲見面來著…他是你師父嗎?我看著像。”
陳跡一怔。
白行真咧嘴笑道:“祖母說過,等我十四歲便不再管我了,再過兩年,這我還不是想怎么逛就怎么逛?但你不一樣,今天你要是錯過了師父,再見面不知道等什么時候了,所以還是你的事情更重要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