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煙火在夜空中綻放,又到了新的一年。只有在這個時候,大湯帝都才有些活躍氣象,其余時刻大多死氣沉沉。
景帝立于院中,看著漫天的煙花。這是宮中燃放的煙花,以靈力材料為媒,不光艷麗,還燃燒得格外之久,一朵巨大煙花綻放,可以在空中燃燒整整一分鐘,才會慢慢暗淡熄滅。
此際朵朵煙花交相輝映,將偌大的帝宮映照得有如白晝。那光潑下來,照得琉璃瓦絢爛輝煌,光彩流溢,好似活了一般。緊接著第二撥煙花起來,青的、紫的、朱砂色的,光從歇山頂滑到斗拱,又從斗拱淌到漢白玉欄桿上,整座宮城明晃晃的,連宮河都若融化流銀。廊下懸掛的明瓦燈籠,也在夜色里搖曳光芒,照亮宮人喜氣洋洋的笑臉。
在如此盛景下,景帝卻是緊了緊衣服,心中蕭瑟,也就覺得夜風格外的冷。
其實湯帝帝宮自有大陣,其品階更是遠在四大仙宗之上,連仙人都不敢妄入。這不是進得去出不去的問題,而是只要在帝宮中走過就會留下印記,此后會遭遇種種莫名的災厄,即使是仙人也無法避免。
此外帝宮下還不知鎮壓了多少窮兇厲鬼,全是憑借大陣威力。所以區區御寒送暖簡直不值一提。
但是大湯太祖時便定下規矩,帝宮大陣不得調節溫度,該熱時熱,該冷時冷,以使后世子孫即使身在帝位,也能時時體悟天道運轉,百姓艱難。
太祖自是一片苦心,這一規矩直到武祖時都未破。只是武祖之后,漸漸有寵妃偷偷在自己房中私設溫陣,逐漸蔓延開來。等到景帝這一代時,幾乎稍大點的宮室都有自己的控溫陣法,不光是用來養人,還用來養魚養花,太祖規矩早就形同虛設。
按理說現在寢宮溫度設置得如同春末之夜,最是舒服不過,可是景帝卻是感覺到了涼意,然后耳中忽然一陣嗡鳴,隱隱夾雜著無數凄厲的慘叫。
這種幻聽已經好幾年了,太醫也好,仙醫也罷,都是束手無策。有老太醫曾經壯著膽子說了一句話,道此癥得仙人出手方會緩解。但自那日之后,景帝就再也沒見過那個太醫。
此時此刻,他忽然福至心靈,向腳下望去,隱約感覺或許那不是幻聽,而是腳下深處發出的真實聲音。
他就有些好奇,不知道這地下究竟藏了些什么,鎮著些什么。不過他也知道,自己問了也不會有結果,而且還會憑空多害幾個人。
煙花依然不斷綻放,按照祖制,距離新春七日時,當放滿一個時辰;除夕之夜,將會放滿三個時辰,直到子時之后,以宣示大湯威儀。
他忽然自嘲地一笑,這大湯還有什么威儀?直轄之地說起來還挺大,可以支撐百萬之兵。可是豐厚物產,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整個大湯帝室現在號稱有精兵兩百萬,但真實兵員有多少,恐怕沒有一個人知道,就是號稱權謀天下無雙的攝政王,恐怕也不清楚。
但營中兵有多少,只看每次衛淵來信說要進京面圣,一眾朝臣的臉色就能知道了。景帝自己估計,約莫能有個一百萬?
最初幾年,原本攝政的晉王還是盡心盡力地輔佐自己,但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忽然就開始獨攬朝政,慢慢將自己架空了?
有風傳說攝政王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但是景帝絲毫沒有感覺到應有的親情。回想起來,自小到大,自己和兄弟姐妹之間好像也沒什么親情,有的只是彼此提防。
但是攝政的晉王明顯開始冷淡,乃至于干脆讓自己變成一個朝堂上的擺設,又是什么時候的事?
景帝一陣頭痛,近來他時常犯頭痛病,記憶漸漸模糊。但這件事他記得很清楚,就是小兒子剛剛出生之時。
這個小兒子來得異常蹊蹺,甚至比自己前面的兩個兒子還要蹊蹺……景帝又是一陣頭痛。
他忽然間想起一事,猛地出了一身冷汗:自己是兩個兒子,還是三個兒子?怎么明明應該有三個兒子,可是自己偏偏只記得兩個?
這一身冷汗濕透重衣,忽然一陣夜風吹在身上,竟是刺骨的冰寒,景帝臉上涌上潮紅,晃了一晃,忽然就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景帝再次睜開了眼睛,眼前是晃動的昏暗燭火,數名陌生的宮人圍在床邊,冷冷地看著他。
景帝掙扎著想要坐起,可是全身無力,燒得迷迷糊糊的。他勉強以神念溝通了一下臥房中的陣法,才知今晚已經是除夕了。
溝通陣法無聲無息,心念一動,陣法已經有了回應。
景帝心中稍有寬慰,自己畢竟還是大湯的皇帝,老祖宗留下的禁斷大陣還承認這一點,對自己呵護有加。也許憑此陣之助,說不定能逃過眼下一劫。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了一陣細微的語聲。這聲音是帝宮大陣傳過來的,就在不遠處的一座宮殿里。
“……你準備拿他怎么辦?要不直接……”
這個聲音聽起來既陌生又熟悉,景帝想了一想,借著不知從哪兒來的一線清明,景帝想起了這個聲音。
這是自己皇后的聲音,但是已經好幾年沒有聽過了。就算是在以往一年一度的盛典上,她也是一言不發。
此時她在跟誰說話?聽話中的意思好像是要殺誰……
另一個聲音響起:“那不行!他畢竟是大湯真命天子,得過祖宗認可的。不光不能殺,有些事還要他自己愿意配合才能起效。你非是帝血,不知道武祖大陣的厲害,以后這等話不要亂說。”
“可是時間只剩一個時辰了!那位說了,英兒不能在今年登上大位,以后將再無機會!”
“不過確實是奇怪,按理來說他早在年初就該駕崩了,怎么會一直挺到現在?”
皇后似是十分焦急,忽然道:“我有一法……”
片刻后,那個聲音也顯得有些震驚,道:“這個……”
“沒時間了!”皇后催促著。
“……好,就這么辦!”
景帝又是一陣恍惚,另一個聲音他自然是熟悉的,而且幾乎每日都聽,就是自己的那位攝政叔父。
他們兩個合謀,是要除掉自己?自己近年來疾病纏身,原來都不是偶然?
恍惚間,景帝忽然看到房間中除了幾個看守自己的宮女外,居然還有一個人!那是個和藹的老人,圓圓胖胖,就是穿得有點土氣,像個鄉下偏遠地方的土老財。
這老財主居然坐在自己常坐的書案前,隨手翻閱著桌上待批的奏折。這些折子都只是到他這里來走個過場,但也是景帝最后的體面了。
他想要喝止,可是怎么都發不出聲音來。就見那老人抬頭,忽然沖自己笑了一笑,然后向對面墻上一指。
那上面掛著一幅春山行旅圖,山水間有一人,牽著一匹瘦馬,正在慢慢行走。畫上一角則是題著四個鋒芒畢露的大字:大道獨行!
這幅畫畫工一般,字也不怎么樣,但能掛在湯帝臥房,是因為這乃是武祖手書。
當景帝順著老人目光望向畫中時,那牽馬之人竟是轉頭望來,恰好與景帝目光對上。景帝一陣恍惚,總覺得畫中人十分熟悉,好像在哪里看到過,但又不能確定。
此時房中忽然涌起金色佛光,擺在床邊桌上一塊腰牌大放光明,佛光如流水般涌出,轉眼間鋪滿一室!
四個宮人依然站著,但眼神變得呆滯,臉上卻浮起祥和安定的笑容。
佛光如海,自海中浮起了一個俊秀的小和尚,只是眼神顯得有些蒼老。他望向景帝,微笑道:“若非用此法,我還難以和陛下見上這一面。陛下一生與人為善,可是接連被至親之人背叛,可知為何?”
景帝心底一陣陣地涌起寒意,更多則是酸楚。
那塊玉佩,是他大婚之時與皇后私下交換的信物。二十多年來他一直貼身佩戴,從未有遺落的時候。可是怎么都沒想到,正是自己的在意,居然變成了打通帝宮內外,運人進入自己寢殿的工具!
是誰做的,不言而喻。
小和尚繼續道:“陛下用情至深,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您獨棲寒床的這幾年,鳳坤殿可是春宵苦短,那里才是皇后真正的寢殿。陛下有三個兒子,可是第三個陛下已經想不起來了吧?想不起來也是好事,至少不會那么痛苦。
但今晚就是最后時刻,轉過子時就是新年。新年乃是龍行之年,在這一年中坐上大位并且坐穩的,才是真命天子。
所以晉王與帝后馬上就會過來,讓你禪位于你那個從未謀面的兒子。待你寫下傳位詔書后,就會賜你一杯藥酒,讓你心衰而亡。”
小和尚說得非常平靜,仿佛在敘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景帝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咬牙道:“朕若就是不寫,又能怎樣?”
小和尚道:“那你那兩個真正的兒子,應該就會慢慢的死在你面前,且是她親自下手。”
景帝大怒:“竟然如此惡毒!那也是她的親兒子!”
小和尚一聲嘆息:“最是無情帝王家,陛下自己都沒什么感情,就不要苛求別人了。”
“你又是何,打算怎樣?”
小和尚微笑道:“小僧來自凈土靈山,乃是應劫而行。因為陛下與我佛有緣,是以歷盡艱難,只求與陛下見上一面,好度化入我靈山。世人皆苦,帝王家也不例外,此時陛下余壽只剩下一刻辰光,不如隨小僧歸入靈山,共證果位,如何?”
景帝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居然掙扎著坐了起來,怒道:“我怎么說也是大湯帝王,先祖后裔!朕或許命不好,或許昏庸無能,但斷無大湯帝血遁入空門的道理!朕,大不了一死!”
小和尚有些意外,然后笑道:“果然帝血在身,難對付得緊。不過現在你只是回光返照,歷代先帝應已默認你已經死了。所以這件事,卻是由不得你。得罪了!”
小和尚兩眼突然亮起耀眼佛光,手上泛起無數梵語經文,一掌向景帝抓來!
景帝被佛光一照,腦中就是昏昏沉沉,眼見就要被小和尚抓住,此時卻突然有了剎那清明!他視野不再受小和尚所懾,看清了屋內情形,然后又看到了那個老人。
老人依然保持著原本的姿勢,手指著墻上掛著的那幅畫。景帝順著手指的方向望去,又看到了那個人和那匹瘦馬。
那人似是感應到了景帝的目光,又轉頭望來,忽然間臉有怒色,喝道:“何方螻蟻,敢在帝宮爬行?”
這一瞬間,他身上升起無盡霸意,仿佛天上天下,只一人獨尊!
他探出一只骨節粗大、布滿老繭的手,一掌落下,小和尚頓時臉現驚駭,但動彈不得,眨眼間如水泡般被一掌拍得幻滅!
畫中人向景帝望了一眼,淡道:“還湊合。”
隨即畫卷恢復正常,只是大道獨行四字有些許淡了。
聽到“還湊和”三字,景帝忽然一腔熱血上涌,熱淚滾滾而下。自己這一生過得窩囊,沒想到最后竟得了‘還湊合’三字評語!
他有大哭一場的沖動,可是又哭不出來。過往一生中經歷的種種事,瞬間在心中閃過,他忽然似是明白了什么,大笑三聲,居然從病榻上下來了!
他先是向老人深深一禮,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如今朕,不,我該如何……”
話只說到一半,景帝就看到老人亦如水泡般消失,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他呆了一呆,再轉頭去看墻上的那幅畫,大道獨行四字,忽如一塊塊巨石落入他的識海!
景帝剎那間明白了什么,然后又放下了什么。然后他鋪開一張紙,提筆一揮而就。論書法,他倒是比武祖強多了。
隨后景帝走向畫中,轉眼間已在畫中山間消失,不知所蹤。
此時房門被撞開,攝政的晉王與皇后一同進入,看著空空如也的寢宮,臉色難看之極。晉王忽然看見桌上的那封信,拿起一看,信上寫的居然是:
“現傳位于___……”
這居然是封傳位詔書,并且上面沒有寫名字,顯然是后來者自填之意。
晉王與皇后看著這封心心念念的詔書,一時都是呆了,也不知道該不該往上面填。
此時鐘聲響起,漫天煙花照亮了數千年的帝都,在極致的繁華絢爛中,弘景一朝就此落幕,止步于第十九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