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說，為什么總有人覺得可以拿捏我呢？”衛淵重重地嘆了口氣，十分惆悵。
許十八和衛嬰站在衛淵面前，面面相覷，不知道這話從何而起。如今的許十八身負兩式萬世千秋劍真傳，已經成為御景。心相世界中央是一把插于石山中的巨劍，周圍俱是肅殺天地。
衛嬰目前剛剛法相圓滿，已經修出了一輪圓月，但圓月有缺，月下一只白玉小蟾。她轉世重生，又強認衛淵為義父，意外的貼合水月殿傳承，修煉速度無與倫比，目前已經是水月殿衛淵之下第一人，修為還要高過瀾華真人。
兩人發展路數也不盡相同。許十八隱于軍中，只以模板道基示人，一心潛心修行，準備從衛淵這里承接萬世千秋劍的第三劍。
而衛嬰逐漸轉向萬人敵，潛心行軍布陣之道，戰績漸漸顯赫。衛淵此次圍獵遼族百萬大軍，南方兩路大軍中，就有一路以衛嬰為主帥。
兩人相貌也大為不同，許十八日漸有陽剛之烈，但眼神深處，時常還會閃現當年那個小女孩的絕望與惶衛嬰則是明艷動人，兼乖巧可愛，與戰場上的形象截然不同。
兩人面對衛淵的問題，都不知這話是從何說起。
衛淵又嘆一聲，道：“你們現在修為也到了，應該明白自己魂魄俱全，是從何而來的吧？”許十八和衛嬰都道：“明白。我們魂魄本是殘缺，全靠眾多兄弟姐妹彼此融合，才得以補全。”衛淵點頭，道：“這就是你們這批許家子弟的道路。想要魂魄俱全，就要足夠數量的同批兄弟姐妹彼此吞噬融合。大部分情況下我會中途打斷這個過程，生下來的就是魂魄不全的人。這件事，你們覺得應該如何看？”
許十八首先道：“此事核心，就在“何為人’三字。若是一魂一魄就是人，那出手打斷吞噬過程就有大功德。如果以魂魄俱全方為人，則出手打斷就是罪過。”
衛嬰接著道：“所以是功是過，全在如何定義為人。但這個定義，又取決于每個人怎么想，并無定論。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觀點，應當誰都說服不了誰。無論怎么做，總會有一些人反對。所以完全不用理會這些人說什么，父親想怎樣就怎樣。”
衛淵點頭，道：“你們兩個倒是想得明白。此事確實沒有定論。我如今出手的標準，就是讓新生孩子有完整的靈智，但會缺失一部分情感，這樣能保下來小半的人，算是折中之舉。
有完整靈智，就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這是為人的基礎。至少情感缺失，相對不那么重要。不過這畢競是我一人之見，也不見得就是對的。此舉是否恰當，可由后世去評說。
如果說開始我不知道，但后來我就明白，許家少年人數越多，整體實力越強大，許萬古都會得到一點反饋。你們兩個修煉上去，也是一樣。這老東西現在坐在洞天里，就是坐享其成。”許十八畢竟是劍修，當下臉上寒意一閃，道：“原來如此！那不如就讓所有新一代孩子彼此完全吞噬，然后把剩下的看管起來，終身不許修煉，也不許婚配！如此用不了三代，就能斷了許萬古的資糧！”衛嬰臉色有些不忍，但并未反對。
衛淵將兩人反應都看在了眼里。許十八生來就帶有少許許十七和當年那個慘死小女孩的記憶，因此對許萬古恨意極深。
衛嬰雖是許家少年之身，但覺醒轉世記憶，更認為自己是太初宮弟子。她沒有許十八那些慘痛記憶，也就做不到為了斷絕許萬古道途而無所不用其極。
衛淵伸手輕按，沒讓許十八繼續說下去，然后道：“為斷許萬古道途，就要讓許家少年徹底滅絕？這完全就是本末倒置！”
衛淵停頓片刻，似是想起了當年往事，然后方道：“當年青冥微末之時，許家少年功勞之大，無以復加。最殘酷、最關鍵的戰斗，幾乎都有他們的參與。可以說，青冥的基石，就有一部分是用他們的骨血壘成的。
就憑這一條，再大的隱患都不能讓他們滅絕。說到隱患，無非就是許萬古修煉快了一點而已，嗬嗬！”衛嬰道：“但是現在許家少年已經是兩百萬了。按這個速度，再有五十年，就是兩千萬。”衛淵嗬嗬一笑，道：“別說兩千萬，就是兩億也無所謂。許萬古天賦上限就放在那里，反饋再多，他也消化不了。其實看在許家這些后裔的功勞上，老賊要是一心躲在洞天里不出來，那就隨他去。如他敢出來攪風攪雨，當我殺不得仙人嗎？”
衛嬰似是有些遲疑，衛淵便道：“有什么話，但說無妨。”
衛嬰道：“許家這些孩子畢競不是正常人族，身上有巨大缺陷，我認為，數量不能無限擴張。在是否打斷吞噬一事上，我認為也不宜再由父親親自出手。現在青冥對于隨機數的研究已經十分深入，基本可以擺脫仙人級的影響。
所以我以為，可以適當增加魂魄完整的許家后裔數量。至于選擇哪一個，則是完全隨機選擇。如此即可以稍加限制許家后代數量增長，又可以讓您從這些因果中解脫出來。”
衛淵沉吟片刻，方道：“有道理，此舉也符合大道，那就這么辦吧。但在許家后裔突破千萬之前，不需要限制數量。他們現在只是情感有缺，但將來或許會有辦法補全。”
“是，父親。”
許十八忽然道：“我近來屢有心血來潮，據此推算，或許老賊已經接近恢復了。若您不在，他突然來襲，那時怎么辦？”
“你與他斗法，有幾成勝算？”衛淵問。“半成都沒有，只能短時間保命，看看能不能逃得掉。”
衛淵便道：“能保命就好，真到那時，就往青冥逃，只要進入青冥，老賊若還敢往里追，那你們張生師祖就要出手斬仙了。”
許十八大吃一驚，臉色復雜。她一向心高氣傲，又因混入前世記憶，實際上心性頗為偏激。她修煉有成，就一直以同為劍修的曉漁和張生生出比較之心。此后她修為超過了曉漁，面前就只剩下了張生。她原本以為距離張生已經不遠了，可是今日聽衛淵一說，才知竟是與張生的差距已經大到遙不可及的地步。
許十八和衛嬰退下后，衛淵才吐了口濁氣。
有一件事她們不知，許家少年靈智完整，卻又缺失情感，其中就包含了恐懼。所以他們作為戰士，就是冰冷的殺戮機器；若是作為工程修士，則會成為一具具精密運轉、不知疲倦、從不犯錯的機器。與許家少年們的巨大作用相比，許萬古那點威脅，可以忽略不計。
而且時間，一直站在衛淵這邊。
現在青冥如同一具極為復雜的巨大機器，轟鳴向前，轉眼間就駛入昭寧七年。
靈山一角，尚余一片沒有受到傷害的凈土。數個形貌古拙的僧人就在此地駐足。其中一個青冥僧人道：“我行走世間之時，發現現在北齊中正流行一種名為《萬劫不滅法身》的道基法，很是有點意思。因此特意取回來，與幾位師兄分享。”
眾僧接過道冊，細細讀了，然后有的眉心生蓮，有的身現佛光，有的肩頭出現一個童子，在耳中悄悄說著什么。
眾僧各展神通，查看因果，然后都是微微變色。
一名老僧首先道：“此修煉法看似稀松，實則精妙至極，雖然道途止于道基中期，但上手難度極低，就連販夫走卒都能自修而成。以我觀之，此法幾近道矣！”
另一名僧人也道：“師兄所言不錯。數十年后，恐怕北齊除了幾家大宗門道統外，其余鑄體法怕是都會被萬劫不滅法身取代。”
“問題是，如此妙法，青冥為何會公開？其中居心何在？”幾名僧人討論片刻，都是百思不得其解。片刻后，一個慈眉笑面的大和尚走來，眾僧急忙行禮。“議得怎么樣了？”大和尚問。
幾個僧人只得把自己的見解說了。大和尚沉吟片刻，忽然道：“厲害、厲害！這是要掘我凈土之根啊！”
幾僧都有些茫然，不明白這話從何而起，只有年輕和尚若有所思。大和尚并不解釋，只是道：“先讓北齊禁了這修行法，能擋一時是一時。待我與幾位佛陀商議之后，再作定論。”
幾僧合什，目送大和尚登上靈山，然后一齊望向年輕和尚。
趙都，宮中正舉行私宴，一眾王子公主全部到齊。
趙王這些年來著實富態了些。他垂拱而治，無為而似乎無所不為，國力蒸蒸日上，百姓生活日新月異，許多人私底下已經將趙王比作了大湯開國太祖。
但趙王其實自己明白，所謂無為，實是不得已。舉國上下，都被青冥安排得明明白白，青元滾滾而來，讓趙王拒絕都沒有勇氣。
現在國中大事，就是舉行家宴了。
看著滿座的王子公主，以及幾個孫兒輩的，趙王嗬嗬一笑，道：“孤這也算是多子多福了。”席間忽然一片寂靜。
一眾王子公主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太子身上。太子無法，硬著頭皮道：“兒臣聽聞六妹已于月前臨盆，生下……二十一個。其中十二個不日會送回趙國，就封郡王。恕兒臣直言，這樣一來，小半個趙國可就姓衛了。”
趙王臉上笑容淡了，把玩著手中酒杯，道：“你要嫌棄傳給你的趙國太小，那孤就換個不嫌小的來！”太子大驚，沖到堂前跪倒，連呼兒臣該死。
趙王哼了一聲，只是道：“沒用的東西！”
說罷，他拂袖徑自走入后堂，再也沒有回來。
轉眼間就是子夜時分，趙王獨上高樓，看著皎潔圓月，感受著身上漸漸松弛的腰帶，忽覺華年虛度。空有經天緯地之才，前半生殫精竭慮，只奔著賢王的名聲而去；沒想到還沒到后半生，自己的名聲已離千古一帝不遠了。
如此成就，每每中夜自思，趙王卻沒有分毫高興。只因這些都是別人塞到他手里的，這種滋味，并不好受。
此時看著晴空萬里的夜空，趙王覺得，若是能來點暴風雨，就是再好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