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遼邊境,大宋幽州兵馬在折可適的率領下,一路北上,長驅直入,深入遼國境內兩百余里。
大軍所過之處,村莊部落,農田牧場,皆被鐵蹄所踏,無數契丹人被屠戮,被搶掠。
折可適忠實地執行著趙孝騫的旨意,遼軍在西北對大宋邊民造成的損失和傷亡,大宋必以十倍報之。
這支兩萬人的兵馬終于引起了遼國朝堂的恐慌,耶律延禧一連做出了許多補救措施,包括西北換帥,遣使入宋請罪,調集兵馬圍堵折可適所部等等。
耶律延禧甚至直接派出使臣,與折可適當面交涉。
可惜折可適是武將,腦子一根筋,他連遼使的面都不見,打定主意這次要把遼國打痛,打到產生心理恐懼。
想要我罷兵,只有我大宋官家說話才好使,你遼國國主算哪根蔥,有什么資格跟我談?
兩萬宋軍入遼境不到十日,來自邊境的戰報送到耶律延禧的案頭。
因為這一場禍事,遼國邊境損失了近兩萬邊軍,被屠戮的契丹百姓數千,搶掠的財物不計其數。
宋軍干得最絕的是,他們對沿途的村莊部落屠戮搶掠后,便一把火焚毀屋子和牙帳,一點也不給后人留,真正做到了“百里無雞鳴,千里無人煙”。
耶律延禧大怒,卻無可奈何。
這件事本身是遼國有錯在先,大宋只是報復回去,道義上來說,大宋的舉動并無不妥,遼國也沒有對大宋興師問罪的底氣。
遼宮內,耶律延禧渾身無力,獨自坐在寢殿里悄然痛哭。
如今的他,終于嘗到了國勢頹敗的惡果,曾幾何時,天下最強大的契丹遼國,大宋在遼國面前只能伏首逢迎,兩軍但有沖突摩擦,都是大宋主動遣使求和,以錢財討好,換取兩國和平。
如今宋遼的形勢卻完全逆轉了,現在輪到遼國對大宋逢迎討好,遣使賠罪,滿朝文武因為這支兩萬人的兵馬而惶惶不安。
這是黃昏下的悲涼,帝國的衰亡或許平日里看不出,然而一旦遇到真正的危機時,便肉眼可見這個國家如今的分量還剩幾分。
對外,講不過道理,打不贏戰爭。
對內,所謂的變法圖強被弄得一地雞毛,天怒人怨,因為變法,遼國衰亡的速度甚至比以前更快了,也是因為變法,讓國內的矛盾變得愈發尖銳激烈。
耶律延禧沒想到,自己繼承的江山,竟是這般模樣。
或許,他真有可能成為遼國的亡國之君。
南邊的宋國皇帝如此年輕,行事如此霸道,只要哪天宋國騰出手來,遼國焉能不亡?
一騎快馬飛赴汴京。
騎士背著一只黑色的匣子,手中揮舞著一面小小的令旗,進了汴京城也不下馬,而是直奔皇宮而去,一邊策馬飛馳,一邊揚聲大喝。
“幽州捷報!邊將折可適奉旨率軍,深入遼國腹地,斬殺遼軍兩萬,大宋西北邊民之仇報矣!”
一路狂奔,汴京街上的百姓聽得清清楚楚,頓時全城沸騰。
“咱大宋又跟遼人開戰了?啥時候的事兒?”
“不對,宋遼不是盟友嗎?是我記錯了?兩國在西北合起伙兒滅西夏呢,為何幽州邊境又開戰了?”
“你聽到的都是舊聞了,遼軍在西北打著滅西夏的名號,卻故意越境入我大宋,殺我大宋邊民,搶掠我大宋錢財糧食……”
“咱官家是何等英雄人物,能慣著遼人這臭毛病?于是便下旨令幽州邊軍北上,為我大宋邊民報仇,而且十倍報之!”
“剛才那人來送報捷奏疏,想必是幽州邊軍把事兒辦成了,哈哈!提氣!今晚必須多飲幾杯。”
“不愧是官家,不愧是我大宋王師,聽著確實提氣,對契丹人就該如此,別慣他們毛病,今日挨了這一巴掌,看他們以后還敢不敢犯我大宋。”
“遼國啊,過一年少一年了,以咱們官家的心性脾氣,將來遲早要北伐,徹底滅了遼國,咱大宋也像漢唐一樣,強到沒邊兒啦,也不知我能不能活著看到那一天……”
“若天下真能在官家手中大一統,可就是萬家生佛,不知積了多少功德了,從此天下太平,再無征戰,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
汴京大慶殿內,趙孝騫正與文武百官朝會。
朝會的重點還是集中在西北的戰事上,畢竟這是關乎宋遼夏三國的國運之戰,朝廷君臣深知此戰的重要性,眼睛一刻不停地盯著西北。
勝負當然應該沒有懸念了,趙孝騫商議的是戰后的治理問題。
西夏納入版圖,是板上釘釘的事,但納入版圖后,還要面對遼國的怒火,畢竟這次趙孝騫打算違背盟約,一口獨吞了西夏這塊肥肉,一丁點也不留給遼國。
遼國出兵出力,打了個寂寞,最后肯定是要翻臉的,那么,如何應對遼國的翻臉,也屬于“善后”的工作內容。
當著群臣的面,趙孝騫很直白地把自己的打算說了出來。
文武百官頓覺無語。
這事兒……干得有點不要臉啊。
大宋立國至今,可從來都是以誠信為標榜,歷代帝王就算違背盟約,也只是背后偷偷摸摸地違背,表面上讓人拿不住話柄,嘴上仍然滿口仁義道德。
可到了這位官家這里,真是演都不演了。
……你好歹裝裝樣子,找個理由先把道德高地占住,最后再一臉委屈,一臉憤怒說盟約已毀,兩國各憑本事搶這塊肥肉。
不然史官如何記錄今日這一筆?這不要臉的名聲寫進史書里,你這個皇帝挨后人千百年的唾罵是小事,……你會連累我們也挨罵啊。
皇帝是這種貨色,下面的朝臣能好到哪兒去?
聽到官家如此赤裸直白地說出自己的打算,殿內許多朝臣的身形微動,很多人當場就想站出來勸諫。
獨吞西夏,對大宋當然有好處,別的不說,絲綢之路被大宋徹底掌控,對商業興國的大宋來說,絕對是百利無一害的。
可獨吞也是要講章法的,這個世界國與國之間,也是講規矩的,說好的聯盟滅夏,戰后瓜分西夏,你一點好處都不給遼國留,未免過分了。
主要是,這么干在道理和大義上站不住腳,未來的史書里記錄大宋的這一段,絕對是大宋的黑歷史。
“朕真是煩透了你們這些迂腐之人……”趙孝騫揉著額頭嘆氣道:“一口一聲‘史書’,說的這些廢話,我朝的史官有多少人?把他們召集起來,不準他們寫這一段便是,或者對這段歷史稍微潤色一下。”
“‘潤色’,懂嗎?”
趙孝騫又嘆了一聲,道:“對大宋有好處的事,細枝末節的東西就不必討論了,就算史官如實記載,朕也要把西夏全部吞下,挨幾句罵而已,朕那時的骨頭都快化成灰了,能把朕罵痛嗎?”
“一個國家的強大,絕不是靠著圣賢說的‘禮制’和‘仁義’,縱觀古今,朕從來沒聽說過,哪個王朝是靠講道理而強盛起來的。”
“漢唐之所以強大,是因為他們有無敵的軍隊,有英明的君主,有君臣齊心的團結,你們誰聽說過,漢唐的強大是因為他們講的道理打動人心,周邊蠻夷自愿放下刀劍,對他們臣服的?”
趙孝騫掃視群臣一圈,淡淡地道:“大宋立國這百年之所以羸弱,就是因為君臣太喜歡跟遼夏講道理,而忽略了強大自身,你們講道理,指望敵人能服從你們的道理,可結果呢?”
“遼夏這百年來頻頻寇邊犯境,他們把我大宋當成糧倉,當成庫房,他們缺錢缺糧食了,兵馬說來就來,搶了就跑,他們何曾與大宋講過道理?”
“如今我大宋強大了,你們卻還要朕像以前那樣,放下刀劍繼續跟他們講道理,遵守所謂的盟約,聽起來是不是覺得很可笑?憑啥?就憑我們是文明禮儀之邦,就必須自縛手腳?”
趙孝騫笑了:“朕不吃這一套,大宋若實力不如人,朕可以忍,也可以跟他們講道理,但大宋實力強大了,那么,朕說出來的話就是‘道理’,不服者,碾壓過去。”
“朕就是這個脾氣,就是這般秉性,諸位若不適應,那是你們自己的問題,希望諸位自我反省一下,然后跟上朕的節奏。”
“現在,不討論什么遵守盟約的事了,咱們只討論遼國翻臉后,我大宋如何應對,若遼國氣急敗壞之下,舉國之兵發起大戰,我大宋是否有充足的糧草錢財能支撐起戰爭。”趙孝騫微笑道。
殿內群臣一時竟無話可說。
這位官家的脾氣果然霸道,而且越來越強勢了,明明是自己要違背盟約,結果從他嘴里轉個圈兒出來,竟好像有幾分道理,大家差點被他說服了。
群臣無言以對,人群中,蔡京卻突然站了出來,昂然道:“臣贊同官家所言,歷朝歷代的盛世,不是靠禮制仁義,而是靠強大的國力實現的。”
“我大宋如今明明有這個實力吞下整個西夏,憑什么還要分給遼國?盟約?不過是一紙空文罷了,官家說不作數,它便可以不作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