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計?!!!’
吳用這個厚黑之人都會認為他所出的逼金人決戰的計謀是一條毒計,那就說明,此計絕對劇毒無比。
趙俁想了想,沒讓吳用當庭說他的毒計,而是在散朝之后,讓吳用單獨留下來。
趙俁開門見山地問:“計將安出?”
吳用笑呵呵地說:“一日于陣前屠百人,不分皇室、宗室、貴族、官吏及其父子叔侄,或可逼金主來戰。”
趙俁盯著吳用臉上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真是很意外!他原以為吳用最多是挑撥離間、斷糧困城,卻沒料到是這般直白的血腥。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很吳用,不是嗎?
他從不是困于“仁義”的腐儒,而是把“有用”當作唯一標尺的謀士。
在他眼里,計謀沒有“毒不毒”之分,只有“有效”與“無效”之別。
挑撥離間、斷糧困城固然是常規手段,但見效慢、變數多;
而陣前屠人,以最直白的血腥直擊金人“重宗族、好顏面”的軟肋。
用最小的成本撬動最大的戰局,這才是他心中“最優解”。
他不在乎手段是否殘忍,只在乎能否達成“逼完顏阿骨打決戰”的目標,就像棋手不會因棋子被犧牲而猶豫,因為他眼中只有最終的輸贏。
而且,他太懂,金人重宗族聯結,皇室貴族是金國的臉面,屠戮他們比殺千軍萬馬更能刺痛金主。
他還算準了對方的尊嚴會蓋過理智,算準了輿論會倒逼金主做出沖動決策。
——金人重宗族聯結,大宋將這些象征血脈正統的金人當眾屠戮,無異于直接剜完顏阿骨打的心頭肉。可以說,每殺一人,都是在抽離金國的“體面”與“根基”,讓完顏阿骨打在族人、臣民面前淪為保不住親族的懦夫,這種精神折磨,遠勝戰場廝殺。而且,被殺的金人皆為金國上層核心力量,一旦批量慘死,金國的人才就會大量消耗不說,還會讓金國的上層人人自危,官吏無心理政,原本鐵板一塊的統治集團會分崩離析。
這么說吧,如果按照吳用的毒計執行,完顏阿骨打不下令決戰,其內部的權力傾軋也許會耗空金國的國力,甚至有可能讓別的金人推翻完顏阿骨打的統治,相當于不費一兵一卒就瓦解了敵軍的后方。
要知道,金人有很嚴重的“重名節勝于生死”的文化特性。在游牧民族的觀念中,宗族榮耀與領袖尊嚴遠超個體生命,若親族被公開屠戮,完顏阿骨打退縮,不僅會失去民心,更會被其他部落恥笑、覬覦,屆時內憂外患迭加,金國必亡。
因此,吳用算準了完顏阿骨打為保他自己的名聲、他自己的權力地位,大概率會選擇傾巢而出,與宋軍決戰。
這份對人性的精準拿捏,讓吳用的毒計,很可能成功。
值得一提的是,吳用提出這等毒計時,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趙俁試著分析了一下,吳用這份笑意,不是殘忍,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
‘對他而言,計謀是棋盤上的推演,那些即將被屠戮的生命,不過是推動戰局的“棋子”。他不會因血腥而動容,反而會因計謀的“精妙”而自得?’
‘敢于用最沉重的代價,去換最想要的結果。他清楚陣前屠戮會背負千古罵名,清楚這會斷絕和解之路,甚至可能引發己方內部動蕩,但他依然提出此計,蓋因為在他的權衡里,這些“代價”都比不上“逼完顏阿骨打決戰”的戰略意義?’
‘他不會因道德譴責而退縮,這種純粹到極致的謀士思維,讓他的狠辣沒有底線,也沒有軟肋。這份把人命當棋、把血腥當手段的狠絕,讓他還真有可能成為毒士……’
趙俁又想回這條毒計的本身。
該說不說,這還真有可能逼完顏阿骨打提前跟自己決戰。
退一步說,就算完顏阿骨打是極端理智的“實用主義者”,選擇放棄被俘虜的親族,硬把此戰拖到冬季,然后以“為親族報仇”為借口,煽動民眾的仇恨情緒,反而凝聚起更強的戰斗力,那大宋將俘虜的金國上層殺光,也會重創金國的統治階層,讓他們哪怕逃過這一劫,短時間內都不可能恢復過來,甚至有可能因為族中精銳大減而被別的游牧民族或漁獵民族推翻其統治。
總之,采納吳用所諫的這條毒計,成功性還是很大的。
不過,這也不是沒有后患。畢竟此舉過于殘忍,大宋內部的一些平日里高談闊論,紙上談兵,于治國理政、行軍打仗并無多少真才實學,卻總喜歡以道德的制高點來評判他人的腐儒,最喜歡滿口仁義道德,將“仁愛”二字奉為圭臬,估計在他們眼中,吳用之計簡直是喪心病狂、泯滅人性,他們沒準會以“有傷天和”、“恐遭天譴”等理由,抨擊吳用,以此來影射趙俁采納此計。
而且,此計一旦實施,還會引起周邊國家的關注和議論。那些與大宋有外交關系的國家,或許會對大宋的所作所為感到震驚和不滿,從而影響大宋在國際上的形象和地位。甚至有可能引發一些國家的聯合抵制或制裁,給大宋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再者,從長遠來看,這種血腥的手段雖然可能在短期內取得一定的成效,但卻會埋下仇恨的種子。金國的百姓(尤其是女真人)對大宋的仇恨會愈發深重,一旦他們有機會,沒準會瘋狂地報復大宋。這種仇恨的延續,會讓兩個民族之間的矛盾更加尖銳。
趙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他一方面看到了吳用毒計的可行性和巨大的戰略價值,另一方面又不得不考慮采納此計所帶來的種種后患。
趙俁沉默良久,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擊,‘此計一旦實施,無論成敗,都會成為我的污點,甚至讓我背上千古罵名,但眼下的局勢,似乎已容不得我有半分仁慈……’
趙俁很快下定決心,對吳用說:“此事由愛卿全權負責,做之前,注意保密。”
這種事,如果做之前,就到處嚷嚷,不說有可能遭到大宋的那些腐儒的反對,橫生枝節,還會提前打草驚蛇,讓金人有所防備,到時候不僅無法逼迫完顏阿骨打決戰,反而可能讓大宋陷入更加被動的局面。
吳用微微點頭,然后行禮,下去了。
這條毒計,不可能立即實施,因為大宋的軍隊還沒有完全聚集起來。
這段時間,也就是在完顏阿骨打率軍撤退之后,宋軍從南、東、西三個方向快速橫掃金國的疆土。
可以說,黑龍江以南的大部分地區都已經被宋軍給攻占了。
當然,其中也不乏一些小城,像釘子一樣,牢牢的釘在這些區域,負隅頑抗。
對于這些地區,趙俁早就做出過最高指示,那就是留下少量的軍隊對其鎖城,大部隊繼續北上參與宋金決戰,等后方的李琳炮和沒良心炮運上來,再慢慢攻打這些小城。
因為有趙俁做出的最高指示,劉法、種師道、陳遘、童貫等,各率大軍快速向金上京集結。
九月十六,陳遘和種師中率領箕地的近六萬大軍抵達金上京。
九月十八,童貫和王稟率領七萬西軍抵達金上京。
九月十九,種師道和李綱率領五萬大軍抵達金上京。
九月二十,劉法和趙鼎率領近十萬大軍抵達金上京。
算上之前趙俁、宋江等人帶來的軍隊。
大宋共在金上京這里聚集起來了五十多萬大軍,對外宣稱一百萬大軍——大宋一半的軍隊都聚集在這里了。
這其實也是宋江、宗澤等人建議趙俁先跟金國議和的原因,實在是,這萬一在宋金決戰中,宋軍戰敗了,那肯定會動搖大宋的根基,甚至動搖中原王朝的根基。
也就是,一旦大宋在此戰敗,后果將是災難性的,甚至遠超任何人的想象。
首先,軍事上的崩盤將無可逆轉。
五十多萬大軍覆沒,意味著大宋的精銳力量幾乎被一掃而空。神機軍,四輔軍,京畿禁軍,西北禁軍,河北禁軍,江南禁軍,虎賁軍,箕地的軍隊,可以說,大宋的主力軍至少一半在這里。
這些常年戍守邊疆、鎮壓內亂的主力,如今大多聚集在這片東北的黑土地上。若戰敗,金軍的鐵騎如果南下,恐將如入無人之境,不僅能順勢收復失地,更有可能打進長城,長驅直入中原腹地。
到那時,長城、黃河天險或許能抵擋一時,但失去了主力軍隊的布防,那些原本依托大軍建立的關隘、堡壘,都將成為一座座孤立無援的空殼。
更有甚者,金國的兵鋒可能直指東京汴梁城,重演當年安祿山之亂時“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的悲劇。
其次,政治上的崩塌將隨之而來。
趙俁御駕親征,一旦戰敗,他本人的威望不說徹底掃地,也會大大降低。
那時,那些原本就對他改革心存不滿的士紳地主,說不準就會借機發難。朝堂之上將陷入無休止的爭吵與內斗,有人會主張南遷避禍,有人會要求誅殺主戰派以謝天下,甚至有可能引發皇位之爭。
而地方上,那些手握少量兵權的官員、將領,或許會在看到朝廷的虛弱后,擁兵自重,形成藩鎮割據的局面。
畢竟,自唐末以來,藩鎮之亂的陰影從未真正散去,一旦朝廷失去了震懾力,各地的野心家必然會蠢蠢欲動,大宋的統一局面將不復存在。
再者,經濟上的崩潰將雪上加霜。
為了滅金,大宋付出了大量的人力財力物力。若戰敗,不僅之前的所有投入都將付諸東流,金軍的入侵還會摧毀中原地區的農業生產、商業貿易和各種工業設施。
黃河流域作為大宋的經濟重心,一旦遭到戰火蹂躪,糧食產量將大幅銳減,隨之而來的必然是饑荒。
而朝廷為了重建軍隊、抵御外敵,只能進一步加重賦稅,這又會引發百姓的不滿,甚至爆發大規模的農民起義。
要知道,當年的黃巢起義,正是在唐末戰亂、民不聊生的背景下爆發的。
若是此戰戰敗,如今的大宋,恐怕也難以承受這樣的打擊。
最后是,民族信心的喪失,將難以挽回。
大宋自建國以來,雖有與遼、西夏、吐蕃、李朝的戰事,但從未經歷過如此大規模的主力決戰失敗。
若是五十多萬大軍的覆沒,定會讓漢人陷入深深的絕望之中。百姓們會對朝廷失去信任,對未來失去希望,甚至會產生“天亡大宋”的念頭。
而金國則會借著這場勝利,進一步宣揚其“天命所歸”,吸引更多的部落歸附,甚至可能煽動大宋境內的少數民族反抗。
到那時,大宋不僅要面對外部的軍事壓力,還要應對內部的民族矛盾,陷入內外交困的絕境。
正是因為看到了這一切,宋江、宗澤等人才主和,想要讓趙俁穩上一穩。
可趙俁很清楚,現在的形勢,就像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必須得試一試。
當然,目前的形勢來看,一旦大宋在決戰中戰敗,后果實在是太嚴重了。
于是,趙俁一方面傳令給后方的各個關隘,尤其是長城沿線的一眾關隘,命令他們各自加強防御設施,萬一大宋在這場決戰中戰敗,金軍南下,誰那里出錯,都是抄家問族,沒有任何緩和的余地;一方面全力以赴準備決戰,絕對不能輸掉這關鍵的一戰。
為了打好這場決戰,趙俁任命老將劉法為都元帥,種師道為元帥,王稟、種師中、何灌為副元帥,陳遘、宋江、童貫、李綱、宗澤、張叔夜、趙鼎為都監,岳飛、韓世忠、吳玠、劉锜、張俊、劉光世、吳璘、楊沂中、王德、吳彥、趙立、李彥仙等年輕的大宋將領以及他們所統帥的軍隊全都放在關鍵要害之位。
這場國運之戰,至此,徹底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