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幫駐地。
“腐鷲”葛里一只手拖著桿煙槍,職業者的強勁身體素質讓他的呼吸悠緩漫長,能看到兩股淡白色的氣流自其鼻洞中成束狀噴涌而出,與腳下地板碰撞,翻涌消散。
“梭魚灣那邊最近怎么樣?”
三角眼籠罩在高聳眉弓投下的陰影深處,腦袋微微低垂,使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陰厲嗓音回蕩在房間內。
作為退潮幫的首領,眼下正值幫派擴張之際,他本應該待在梭魚灣坐鎮,但恰逢沙華魚人同他們接觸交易,與這種異族大勢力之間的接觸需要謹慎再謹慎,稍微走錯一步便是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葛里放心不下,只得親自帶隊離港。
當然,倘若交易能夠順利達成,他們退潮幫所能夠得到的收益也將是前所未有的豐厚。
數量夸張的金幣、古董只是其中一部分,來自沙華魚人制作的精良武器、海洋深處的特殊礦植材料,甚至是魚人們所收集得到的人類戰技。
只要能夠搭上這一條線,退潮幫將會在沙華魚人們的幫助下,從原本只能窩在咸水區巷道角落的底層黑幫組織,以極短時間一躍成為聞名整個梭魚灣的大型組織。
而他們所需要付出的,不過只是一些如豬玀般低賤,比螞蟻還要卑微不起眼的底層平民的生命。
三十多年的海上生涯早已磨滅了這位中年職業者的人性,只要能夠得到更強大的力量、更豐厚的金幣、更加龐大的權力,其他什么都沒有所謂。
不過與此同時,梭魚灣作為整個南方群島的核心,能在城鎮中有一個扎實的落腳點,還是非常重要的。
因此,即使身處野莓崖,正在與沙華魚人交易的緊要關頭,葛里仍不忘幫派在梭魚灣的發展情況。
“角鯊幫留下的資源,能拿到手的基本上都已經收攏大半,碼頭那邊也趨于穩定,負責相關區域的總督府護衛打點的都差不多了。”
一旁,有熟悉梭魚灣方面發展情況的幫派成員回答道。
“誓仇之刃呢,最近有沒有動靜?”
葛里突然提到了一個最近在幫派內部出現頻率極高的名字。
雖然以前也當過許多年的冒險者,但自從他建立自己的組織,將身份轉變為“黑幫老大”、“海盜首領”之后,就已經同傳統的冒險者小隊愈發遙遠。
在正常情況下,基本不會同誓仇之刃這種精英隊伍有所接觸。
他也始終盡可能避免著這一點,每一個新加入幫派的成員都需要經過相對嚴苛的考核,在幫里老資歷的幫助下培養出相當的識人能力,知道哪些是合適的目標,哪些人不能得罪,才能被獲準獨自外出做事。
但盡管如此,意外事件依舊在所難免。
就以前些天霍根的遭遇為例,實際上,對方是能夠認清楚誓仇之刃小隊中每一位正式成員的,就算臨時有所遺忘,也能夠通過對方的打扮和氣質進行判斷。
但偏偏給他碰到的,是那個以“臨時成員”身份加入誓仇之刃小隊不久,因為在梭魚灣各大賭場內的夸張操作而聲名鵲起,被與許多年前那位傳奇人物有所聯系的半身人。
極具迷惑性的外表,讓哪怕放在整個幫派里都能算得上謹慎的霍根上了套,并因此得罪了對方,以及對方身后的“海牙”與誓仇之刃船團。
腦中想到“海牙”這個名字,葛里臉上不禁閃過一抹嚴肅。
在某種程度上,眼下退潮幫之所以能夠如此發展,幫著解決了曾經競爭對手角鯊幫的對方功不可沒。
也正因此,葛里才不想要得罪對方。
好在,不管是誓仇之刃,還是“海牙”夏南,似乎都不在乎霍根這樣的小人物,自己的退潮幫也沒有受到牽連。
謹慎起見下,他甚至還專門派人在停靠于破浪碼頭的誓仇之刃號附近蹲守,觀察著這個精英冒險者小隊的動向,以防對方報復。
而事實證明,似乎是自己想多了。
聽完手下成員的匯報,葛里不禁松了口氣,連帶著這幾天因為與沙華魚人的交易而緊繃的神經也稍微舒緩。
眼角余光往煙槍里一瞥,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朝身旁一名看起來成熟老成的成員揮了揮手,道:
“差點忘記了,我記得那批貨里面有兩箱來自夏爾島的卷煙吧,你幫我過去帶兩盒回來。”
“嗯,順便再挑兩件古董收藏品送到魚人那邊,這些水耗子脾氣怪得很,想和它們做生意得打好關系。”
“是,老大!”
“別殺我!‘海牙’大人,求您別殺我!”
皮靴上沾著來自敵人脖頸處噴涌而出的血水。
夏南仔細擦拭著手中的燼隕直劍,目光望向身前跪趴在地上,身體顫抖,求饒時聲音帶著哭腔的小混混。
臉上不禁顯露出一抹古怪的表情。
這應該是第三次了吧。
破浪碼頭、珊瑚礁,然后是現在的野莓崖。
若非敏銳感知下確實沒有在對方身上發現什么特別的地方,只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底層混混,夏南甚至懷疑這個叫霍根的男人,是一路尾隨自己來到的此處。
“怎么,你認識他?”
一旁,隨手抓起地上一具被砸碎腦殼的尸體扔進旁邊的林子里,矮人哈比克臉上帶著抹濃濃的懷疑,向夏南問道。
“之前在梭魚灣碰見過幾次,沒想到還能在這里再碰到。”
沒有隱藏的必要,夏南簡短地向身旁幾位隊友介紹了自己之前兩次和霍根相遇的經歷。
說來也巧,一行五人之所以來到這里,是想要再逮個海盜出來,拷問奧里葉貨物藏品的存放地點。
恰逢霍根帶著手下路過,便被夏南他們逮了個正著。
眼下,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原本活蹦亂跳的小混混們,便已經成為了一具具逐漸冰冷的尸體。
只剩下一個霍根跪地求饒。
“說說吧,打算去哪兒?”
燼隕直劍的灰黑劍身倒映著頭頂月光,夏南望著腳下的小混混,稍微凝聚氣息,帶著些壓迫感地問道。
“倉庫!我,我們原本要去倉庫,海牙大人。”
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幾乎就在夏南話音剛落的一瞬間,霍根便毫無骨氣可言地吐露了他原本的目的地。
“葛里讓我帶著幾個手下去倉庫交班!”
“倉庫?”還沒等夏南問話,旁邊隊伍中的人類游俠塞莉便察覺到了對方話語中的關鍵信息,挑眉道,“里面放著哪些東西?”
“從附近海域島上村落收集到的物資、一些食物酒水之類的補給,哦,還有前些天從一艘貨船上劫下來的貨品。”
聽霍根這么說,矮人哈比克與塞莉不禁彼此對視一眼。
顯然連他們自己也沒有預料到能有這么巧,隨便抓一個海盜就能有如此進展。
過于順利,以至于一時間甚至都開始懷疑起來,是不是夏南聯合海盜制作的陷阱。
相比之下,夏南倒是沒有想這么多,只是抬腿踹了一腳前方滿臉驚惶的小混混。
“帶路。”
“是!是,海牙先生!”
也不管身上沾染的泥土,霍根懦弱而恭敬地爬起身,主動走到最前面,拎著提燈,為幾人帶路。
雖然幾次遭遇之后,這個曾經的混混已經在退潮幫混成了一個小頭目,但畢竟加入時間尚且短暫,對于退潮幫本身可以說是毫無歸屬感可言,面對生命危險,對其幫派老大“腐鷲”葛里也不存在任何忠誠。
詳細打聽過眼前這位“海牙”的事跡,知道對方親手覆滅了曾經的角鯊幫,實力強勁而性格殘暴。
而說實在的,在霍根看來,角鯊幫與退潮幫在本質上并沒有什么區別。
對方既然能夠將前者從梭魚灣抹去,將角鯊幫換成退潮幫也同樣如此。
如果硬要講義氣守口如瓶,不僅自己,怕是整個退潮幫也將就此成為歷史。
與其為了這個毫無歸屬感可言的組織送命,在霍根看來,反倒不如為了自己茍活下去。
反正場上幾個知情的幫派成員都已經死去,沒有了目擊者,又有誰知道是自己泄密的呢?
霍根殷勤地為夏南和鐵巖之盾幾人帶著路,同時大腦在求生意志作用下急速思考,想著等到達目的地之后,應該怎么做才能求得一條生路。
也就在一行六人離開這里十五分鐘后。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忽地從林間傳來。
灌木搖曳間,一個面容成熟的中年男人從中小跑著擠出。
正是那位遵照退潮幫首領“腐鷲”葛里的指令,朝倉庫方向趕去為對方拿取物品的幫派成員。
腳步忽地一頓。
鼻翼翕動間,像是嗅到了空氣中殘留濃郁血腥味。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地面上掃過。
明亮月光之下,是明顯留有碾壓跡象的草地,與被血水浸濕的泥壤。
他的表情頓時緊張起來。
卻又在本身豐富經驗的支撐下,沒有過于慌張無措,而是小心俯低身體,仔細檢查場上留下的痕跡。
而最終,在不遠處一處灌木深處所發現的那具面容熟悉的殘缺尸體,印證了他的猜想。
咕嚕——
心臟劇烈跳動,幾乎要蹦出胸膛。
他咽了一口唾沫,目光遙遙望了一眼遠處林間漆黑。
身子卻是忽地一轉,不再深入。
而是朝退潮幫在野莓崖老巢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必須將這里所發生的一切,告訴給他們的老大!
與此同時,稍遠處的林間。
夏南等人正在霍根的帶領下前往退潮幫在島上的倉庫。
沒想到對方會如此配合,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抗。
夏南便就向霍根打聽起更多有關這個島嶼上的情況。
“確實是沙華魚人,夏南先生。”
霍根恭敬點頭道。
為了能夠在這伙冒險者手下活命,他沒有秘密。
但凡詢問,這個小混混幾乎可以說是知無不言,恨不得連今天中午吃的什么都告訴給對方。
“‘腐鷲’葛里,也就是退潮幫的老大,最近和沙華魚人那邊正在進行著大規模的交易。”
“我不知道他們是通過何種渠道才有所接觸。”
“但交易的內容,大概是退潮幫這邊從附近偏遠島嶼的村落里拐走平民,交易給魚人用于換取幫派里所需要的資源。”
“我聽葛里他說過,魚人之所以需要那么多的人類奴隸,是為了舉行某種獻祭儀式。”
果然!
聽對方這么說,夏南原本在心中的猜測頓時得到了確認。
方才在地牢中所見到的人類村民,正是沙華魚人們為了舉行獻祭儀式而做的準備。
腦中不自覺想起那些強大難纏的鯊獸魔物,他追問道:
“儀式舉行過沒有?”
“至少在昨天晚上之前,我沒有看到島上有類似儀式的跡象。”霍根回憶道,“因為前兩天我都在巡邏隊里,所以關于這點記得還算清楚。”
那就好。
聞言,夏南暗自不由松了口氣。
眼下余燼殘響已經進入了冷卻狀態,自己的底牌少了一張。
倘若再遇到雙生峽谷里那種強度的鯊獸魔物,縱使眼下護甲方面得到了不錯的提升,也不一定就能穩穩壓過對方。
更別提這趟任務的隊友并不靠譜,難以將后背交給對方,不值得信任。
如果真再遇到如此敵人,夏南的戰斗策略想來也得靈活轉變,更多注重自身安全。
而相比之下,鐵巖之盾小隊眾人所更關心的,卻是霍根口中的倉庫。
在路程中反復詢問確認里面的藏品是否來自奧里葉,以及是否有多余的值錢之物。
顯然,這幾位冒險者想要賺些外快。
他們根本不在乎什么沙華魚人的獻祭儀式,也無所謂多少平民因此死亡,他們眼中只有黃燦燦的金幣。
“停步。”
隊伍中感知屬性最高的夏南忽地出聲道。
幾人順勢停下腳步,目光順著夏南所看的方向望去。
只見遠處,在茂密林間,隱約能看到一個建造簡陋卻格外巨大的木制倉庫。
倉庫前方則亮著篝火的光芒,坐落著一個小型的臨時營地。
“喂!你上去跟他們聊聊。”
矮人哈比克踹了前面帶路的霍根一腳。
“放輕松,不要露餡。”
“能聽明白嗎?”
霍根視線下意識在對方手中的棱錘,與旁邊塞莉已經夾在指間的木箭上掃過。
連連點頭。
“明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