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崔之愚的匯報是從尼得科在國內的二級供應商那里得到的信息。
這家供應商的公司恰恰就在寧波。
俞興因此臨時更改行程，晚上沒有返回臨港，而是就在寧波住下，順便見了見主動找上崔之愚的公司董事長李中偉。
他在下午的時候已經抽空瀏覽了更多的信息，二級供應商公司是寧波大和鐵芯有限公司，這是一家中日合資的公司，主要業務就是電機鐵芯的研發制造，除了為尼得科供貨，它還在去年進入了特斯拉的供應鏈。換言之，這是一家和碳矽集團八竿子打不著的公司，從利益角度來看，也更和尼得科關系密切。俞興沒有懷疑來自這個供應商的消息真實性，只是奇怪找上崔之愚的李中偉有什么動機。
深夜十一點，依舊是秘密的登門拜會。
俞興在酒店里瞧著偷偷摸摸過來的李中偉，忽然有種在香江秘密與廉署高層碰面的既視感。他莫名的笑了笑，起身歡迎線人，略作寒暄就直接表示了疑惑：“李總，我聽說你們公司是合資的，又比較仰仗尼得科，我對……”
李中偉開門見山，眼神里帶著幾絲熱情：“俞總，我是你的粉絲！”
俞興在他之前就想過很多理由，萬萬沒想到對方來了這么一句。
他一瞬間甚至懷疑對方是在開玩笑，偏偏神色又特別認真。
俞興眨了眨眼，注視著面前的中年男人，沉默一會，遞了一支煙過去，很誠實的說道：“李總，我真沒想到這能是理由，所以，你這就專程找了崔總？”
崔之愚已經把全部過程都說了，李中偉是專程跑去臨港找他的，也是十分低調神秘。
“是啊，俞總！”李中偉提高了一些聲音，“過山峰出手到現在，從來沒有問題，我以前剛從學校出來的時候碰見不少騙子，我對騙子深惡痛絕，之前買的股票還特娘的退市了！”
“過山峰沒曝光的時候，我就一直對過山峰的做空拍手叫好！”
“但我真沒想到，過山峰就在身邊啊！”
“俞總，我這話全是真心，我就是你的粉絲，我年初的時候也提了一輛Ma版九州，這次碳矽逼空還開了滬港通，都可以給你看！”
李中偉一個大男人卻有種得見偶像的激動感，眼見俞總似有不信，還掏出手機展示他說話的真實性，照片里既有他提的碳矽汽車，證券軟件上還有持有的碳矽集團股票，甚至連去年的朋友圈都有他力挺過山峰的動態。
俞興這下真的不得不信了。
李中偉看著俞總點頭，轉而滔滔不絕的聊起過山峰過去的做空，幾乎能說出所有媒體剖析的細節。俞興抽完手里的煙，扭頭看了眼聽得津津有味的崔之愚，微微搖頭。這是未曾料想的待遇。
“李總，過山峰的做空確實都是基于客觀的角度。”俞興趁著李中偉喝茶的功夫說話，“只是，這次涉及到尼得科，如果它真有問題，可能不一定會進行做空。”
李中偉驚訝道：“這是為什么？”
俞興又遞過去一支煙，解釋道：“東京那邊對過山峰的調查并沒有了結，過山峰過去一段時間的主要精力也在篩查日本上市公司的異常情況，我們和德國BaFin的和解有一個條件，那就是調查到異常情況后首先與他們進行溝通，而不是進行公開做空東京那邊可能也會參照這個情況。”
過山峰在全球的主要調查都已經和解，但東京和兩個離岸群島還有調查，這仍然是需要處理的麻煩，好在已經有和歐洲談判的成例。
李中偉瞬間理解了，過山峰現在調查到的情況都會成為籌碼。
他想詢問是否能達成和解，又覺得過山峰肯定有專業人士在處理，想了想便又提及自己這邊的情況：“俞總，我們公司是二級供應商，沒什么議價能力，其實，我從去年就覺得尼得科那邊可能出問題了。”“尼得科之前對我們的付款周期是60天，去年下半年到現在變成了至少90天，這種信號就不大對吧。”俞興微微點頭：“它的財報數字不錯，帳面利潤在漲，但付款周期這么延長，現金流看起來和利潤是脫節了。”
他已經簡單過目了尼得科的近期財報，知道這家公司明面上的情況。
“是啊，而且我們很弱勢，都是按照尼得科那邊的要求走單。”李中偉說到這里又不自覺的降低聲音，“我前面兩個月還打聽了下其它供應商的情況，好像也有類似的要求。”
走單就是只走合同、發票和物流單據，但實物沒進生產線，沒有真正的賣到終端。
對于尼得科來說，它這么操作就能在財務上增加存貨，做高資產和營收，進行財報數字的包裝。李中偉繼續補充具體的情況：“另外，尼得科采購那邊今年是要求我們把人工和運輸費用都單獨按照“設備改造配套材料’開票，以前是沒這樣的。”
俞興“嗯”了一聲，估摸著尼得科可能確實存在不小的問題。
如果按照之前對日本上市公司的做空經驗，這種級別的公司甚至可能是系統性問題。
也就是，不是一天兩天，可能是三年五年的長期狀況。
李中偉提供了相當扎實的細節，已經足夠過山峰發起正式的調研，尤其考慮到它日本上市公司的背景，崔之愚下午就得到老板的命令，開始通過第三渠道拿到它的電機等產品。
碳矽集團是主機廠，這幾年也在合作研究電機，正是具有拆解、分析和測試尼得科產品的能力。只要產品真的存在問題絕對沒法逃脫碳矽的研究。
李中偉顯然也明白這一點，等到把自己注意和搜集的信息完完全全的告訴大空頭，他仍然有些遺憾的說道：“可惜了，要是過山峰能做空尼得科就好了。”
俞興哭笑不得，這位大抵真是過山峰的粉絲了。不，應該說是鐵粉了。
一番深談，時間已經到凌晨一點鐘。
俞興對提供異常信息的李中偉表示感謝，又在他提出告辭的時候說了句：“李總，你以后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都可以和章陽煦說，如果資金方面有壓力，我們也有朋友的公司提供免息貸款。”
李中偉下意識的抿了抿嘴，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感謝了大空頭。
崔之愚在凌晨時分仍然顯得很有精神，等到李中偉離開之后立即湊過來：“俞總，俞總，他的公司有資金壓力嗎？是快倒閉了？還是怎么著了？”
他本來都徹底相信李中偉只因為是老板的粉絲而提供異常信息，沒想到最后忽然牽扯到資金了。“尼得科的情況不好，又是走單，又是延長付款，供應商的日子怎么會好過。”俞興喝了口苦茶，只覺精神一振，繼續說道“我讓章陽煦問了問寧波這邊的情況，他那邊大概是有壓力的。”
崔之愚明白了俞總已經在多管齊下的查證情況，而且，碳矽在寧波的政商關系很好，臨港調來浙省的老主任一直很關心碳矽在寧波的項目合作，本地也都熱切希望碳矽對新能源領域的帶動。
粉絲大概是真，資金壓力也大概是真。
這就權當是線人費了。
俞興又喝了幾口茶，提到另外一個已經驗證的信息：“尼得科的財報確實是存在問題的，我讓7層掃了掃這兩年的財報和國內業務的關聯，它在平湖有個工廠，去年是拿到了當地給的2億補貼。”“這個2億補貼是針對“新能源汽車電機生產線建設’的專項補貼，但尼得科把它全部計入了“營業收入’，這肯定是不對的，它應該分期計入損益。”
崔之愚驚訝了。
他已經想象了老板的多管齊下，沒想到能下得這么快。
“財報里還有些其它的小問題，這需要更多時間來調研和驗證。”俞興伸了個懶腰，“反正，我們現在已經傾向于它的問題不小了。”
崔之愚是碳矽集團的副總裁，但自從過山峰曝光，他就很有研究做空的興致。
或者說，不只是他，不少高層都有鉆研過山峰做空的興致，這次也真是過了一把癮。
他此刻就仍然興致勃勃的問道：“俞總，那真就不對尼得科做空了嗎？”
尼得科不是個小角色，它的公司市值如今高達270億美元，而且許多機構都十分看好它的高速增長，另外，尼得科也正在進行收購艾默生電機業務的談判。
一旦收購成功，尼得科的市值很可能還會快速增長。如果能坐實這家公司財務造假或者產品造假，那一定是個很好的做空機會，存在著巨大的利益空間。俞興淡定的說道：“過山峰要合規，我們要賺陽光下的財富。”
崔之愚立即往天上指了指：“俞總，現在沒太陽，外面一片黑啊！”
俞興白了崔之愚一眼，只說了句：“你就把錢放在基金里就行。”
過山峰對沖基金的規模在膨脹，作為內部福利，中高層也獲得了認籌資格。
崔之愚沒有再往下問，反而自我反思道：“俞總，這個……是我僭越了哈，主要是我被李總找上門，也真是沒想到。”
自己本來是一腔熱情來造車的，怎么造著造著，老板成了全球知名的大空頭，時不時還有做空業務的線索跑上門，也真是豐富了職業經驗。
俞興揉了揉臉：“行了，這個事就爛在肚子里，別往外提，該睡覺睡覺，我也是真服了。”崔之愚嘿然，又聊了幾句便起身離開房間。
他在走廊里走了幾步，正好撞見送完李中偉回來的章陽煦，便問了句：“李總怎么樣？他公司有資金困難嗎？”
章陽煦點了點頭：“確實存在資金缺口，另外，他還希望能進入我們的供應鏈呢。”
崔之愚聞言，臉色瞬間嚴肅，遲疑道：“這……”
李總確實在粉絲身份之外有所求，但涉及公司供應鏈，那就不是能隨意允諾的事情。
章陽煦立即說道：“我拒絕他了，我和他說，單純憑借產品質量能夠打入碳矽供應鏈的話，那一定歡迎，但肯定沒法有額外因素，他也說會拿產品質量說話，崔總，我就是和你說下這個情況，你不用考慮公司之外的因素。”
崔之愚放下心來，知道老板秘書是心里有數的。
章陽煦又補了一句：“不過，我覺得他的產品質量應該也可以吧，不然也不會進入特斯拉的供應鏈。”崔之愚認可這種猜測，但不把這個作為自家供應鏈的核驗佐證。
連續奔波的俞興這晚睡得很香，反倒是經手線報的崔之愚興奮得輾轉難眠，很有參與做空的激動，哦不，應該說是半做空，畢竟碳矽明面上不打算碰尼得科。
次日，俞興上午又和本地的領導碰了碰頭，隨即便趕在中午之前回到了對岸的臨港。
提前返回的劉琬英已經在七層等著了，面前擺著包括尼得科在內的日本公司材料。
她針對這次獲得的線報，給出一個小計劃：“我們在二級市場還是有影響力的，這次可以先在日本多建幾家公司的空頭頭寸，既能引起媒體和東京的注意，又不讓他們知道到底是哪些公司存在問題，然后大家再繼續坐下來談。”
俞興笑著同意：“行，一點小巧思是吧，就這么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