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墜落,一座精舍都在其籠罩之下。
大湯皇帝微微一笑,在那些劍光撲來之前,身形一閃而逝,就此從那精舍房頂離開,就在他離開之后的瞬間,這邊的劍光便毫不留情砸了下來。
轟隆隆的巨大聲響,宛如一座極為磅礴的山岳落地,沒有任何征兆的就將這座精舍,頓時砸成了一片廢墟。
那些青瓦木柱,在瞬間便被碾碎,成了齏粉。
連帶著地面,也被砸出了一個深坑。
一座朝天觀,本來就不大,光是就這會兒功夫,便已經毀去大半了,大湯皇帝立足于那座庭院里,看著這一片狼藉,神色沒有什么變化。
仿佛這座他在此清修幽居過幾十年的小觀,在他心里,也沒有半點感情。
不過這也正常,畢竟這位大湯皇帝,從來便是這樣的性子。
就在大湯皇帝好似還在回味那一劍的什么余韻的時候,這邊又起一條劍光,筆直而來,貫穿一座朝天觀。
但就在大湯皇帝想要伸手去捏碎那條劍光的時候,這邊這條劍光忽然便煙消云散,好似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等到大湯皇帝覺得有些好奇的時候,這邊又有數條劍光不斷亮起,前后相繼而來,絡繹不絕,但軌跡十分詭異,大湯皇帝散出神識,竟然在一瞬間,也沒有能完全推算出來那些劍光前行的軌跡。
不過即便如此,當第一條劍光臨近這位大湯皇帝的身軀之前的時候,他還是大袖一卷,直接將其收了進去。
在那大袖之中,這會兒有氣機和劍氣瘋狂地糾纏廝殺,最后雙方都有破碎。
不過微微蕩起的衣袖,到底還是從外面看來,沒有什么變化。
接著,之后那些個前仆后繼的劍光,更是不斷地撞向這邊,這位今夜沒有穿道袍,而是一身帝袍的皇帝陛下用大袖收攏一條又一條飛劍,閑庭信步,臉上始終無比的淡然。
他眼眸里帶著一些笑意,看向前方光景,直到那柄速度極快的飛劍撞向自己,才收起了那些笑意。
那柄飛劍在夜色里拖拽而出一條雪白的劍光,然后以一種十分狠厲的姿態撞來,大湯皇帝臉色不變,只是伸出手,兩只手指,夾住劍鋒。
飛劍被夾住,依舊帶著一股強大的巨大力道往前撞去,大湯皇帝身形不動,但衣袍在此刻,擺動不已。
其實這里,明擺著還有一些肉眼看不到的劍氣和恐怖的氣機在這里撕扯,那些氣息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落到那大湯皇帝的帝袍之上。
飛劍無法前行,止步于此。
看似大湯皇帝輕而易舉在這里夾住了這把飛劍,但實際上他其實已經用力想要將飛劍扯開,飛劍也紋絲不動。
周遲的身形出現在遠處,他一身暗紅色的衣袍,半隱于夜色里。
“你比和柳仙洲問劍那次,又長進不少,真是難得,你這樣的年輕人,朕這輩子,沒能看到第二個。”
大湯皇帝微笑道:“莫非你真是那些人所說的那位轉世?”
他在東洲最高的山上,俯瞰東洲很多年,也曾走出過東洲,去別的地方看過,更是在那些地方聽過許多故事,所以他很清楚,李青花這些年到底在找什么。解時的轉世而已。
李青花作為那位解大劍仙的師姐,三百年了,都放不下自己那位小師弟,所以才會想著用這種方式,不斷找尋解時的轉世。
可踏上修行之路后,即便是天資最差的修士都明白,這不管是修士還是普通人,轉世之后,就都不會再有前世的記憶了。
所以找到的那個人,即便真是轉世,又有什么意義?
大湯皇帝一直覺得那個女子空有一身修為,除此之外,一無是處。
周遲聽著那轉世之說,其實并不奇怪,經歷了這么多,他早就清楚了,葉游仙也好,還是什么旁人也好,包括自己的師父裴伯也好,這樣的存在,為何對自己心存善意,大概也和這個有關。
不說轉世,至少至少自己大概也和那位解大劍仙有幾分相似的,這里的相似,或許不是容貌,而是性子什么這類的事情。
“是和不是,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周遲心念微動,想要取回自己的那柄飛劍,但那邊的大湯皇帝自然而然也是不愿意讓他收回的。
雙方正在這邊僵持。
大湯皇帝笑道:“既然這是最后的落子,你這個對手更有意思一些,當然是更好的事情,倘若你真是,那朕只怕就要讓許多人失望了。”
周遲微笑道:“倘若我真是,你就不怕死在這邊?要知道,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我的。”
大湯皇帝譏笑道:“你想得太過天真,倘若你真是,對于他們來說,自然是好事,但此事無法證明,唯一能讓他們篤定的事情,只有一個。”
周遲不說話,只是看著大湯皇帝。
大湯皇帝輕聲道:“你若真是,那你就不會死在朕的手里。”
周遲笑了笑,這話其實是硬道理。
在那些找尋解時轉世的修士來看,倘若真有一個解時的轉世存在,那么他定然也會是解時那樣的存在。
這樣的人,如何能輕易身死?
能輕易身死的人,又怎么可能是解時轉世?
周遲說道:“我不是,我也不會死在你手里。”
大湯皇帝忽然松開手,任由那柄叫做懸草的飛劍落回周遲的手中,這才微笑道:“現在開始有些討厭你的自信了,境界差距擺在這里,朕也不是那種寶祠宗的酒囊飯袋,怎么在你眼里,真的就這么不值一提嗎?”
周遲重新握住懸草,聽著飛劍在自己手中微微顫鳴,笑了笑,沒說話,只是一瞬間,便有一條劍光從他衣袖里撞出來。
像是一條雪白的游龍,將這座朝天觀當成了一座池塘,開始四處游蕩。
一座殘破的朝天觀,此刻在那條雪白的劍氣長龍掠過之處,便有嗤嗤的響聲,四周的建筑,不斷開始倒塌,那些最細微的地方,全是鋒利的切口。
周遲身側劍氣環繞,感知到了一座朝天觀都是自己的劍氣之后,有些心滿意足。而在這個過程中,始終什么都沒做的大湯皇帝,只是等著周遲做完準備,這才伸出手,指尖氣機凝結,有一粒光。
周遲的萬千劍氣,盡數撲殺大湯皇帝!
那一粒光,驟然大放光明!
只一瞬間,便照亮了這片夜色!
那炷香還有小半,這邊趴在香上的香火小人,好像是有些吃飽了,這會兒正打著飽嗝,吐出一個又一個的煙圈。
白溪看了遠處一眼,那邊有短暫的璀璨光明。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高錦,后者笑瞇瞇問道:“青梅竹馬,就能一直走到如今嗎?”
白溪雖說有些煩躁,但還是搖頭道:“不是,就算認識再久,都有可能走不到最后,兩個人的事情,沒有那么簡單的。”
高錦點點頭,“感情是需要維系的,你幫我做些事情,我幫你做些事情,你想著我,我想著你,如此才能長久。”
白溪點點頭。
高錦問道:“總有吵嘴的時候,那個時候沒有想過要跟對方分開嗎?”
白溪想了想說道:“小時候跟他鬧矛盾,恨不得打死他,也恨不得再也不見他,但過了那個時候,就會想是不是自己不好,多站在他那邊想想,是不是就好了。他也會這么想的,所以吵過,就算了。”
“如果只有你想,他卻不想呢?”
高錦剛開口詢問,自己其實就有了答案,“如果是這樣,那你們就不是互相喜歡,不是互相喜歡,那就要分開了。”
白溪說道:“有些時候,很多人不是互相喜歡,卻也能走到最后,因為到了后面,是不是互相喜歡,已經沒有那么重要了,湊合過日子就是,可我覺得那樣的日子,很沒有意思。”
高錦若有所思。
白溪看他在沉思,干脆問道:“那位,到底是個什么修士?”
高錦回過神來,倒是沒生氣白溪這會兒忽然問起這個,只是笑道:“他啊,你看著像是個術士,但實際上也是個武夫,如果我沒有想錯的話,他會是東洲最厲害的那個武夫,那小子要是想著他體魄羸弱,想要貼身跟他廝殺,一定要吃大虧的。”
白溪皺起眉頭,“那你為何之前不說?”
高錦有些無奈地看向這個女子武夫,“說到底,我還是跟他一頭的,能這么幫你們,已經很好了,怎么還在怪我?”
白溪理直氣壯,“你難道不知道,女子是從來不講道理的?”
高錦嘆了口氣,“這我怎么能知道,我只是一只貓啊。”
是啊,高錦說到底,也只是一只貓啊。白溪沒有著急說話,想了想之后,而是說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高錦聽著這話,沉默了一會兒,這才看著白溪,說道:“有時候,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世上的事情雖然知道不能兩全,但真要自己去選的時候,又還真的選不出來的。”
白溪說道:“開弓沒有回頭箭。”
高錦笑著問道:“要是真回不了頭,那么后悔又從何而來?”
白溪說道:“你的確可以后悔,但你要清楚,你自己后悔了,在他看來,也是背叛,他是什么人,你最清楚。”
高錦搖搖頭,依舊是微笑道:“后悔這種事情,往往就是自己過不去,至于別人怎么想,下場如何,都沒關系的。”
白溪說不出話來,只想著要是孟寅在這邊來勸他,大概會好很多,只是那家伙,這會兒到底在什么地方?
高錦看得出來這會兒白溪的心煩意亂,伸出手,握住那個一直在他身側懸停的香爐,遞給白溪之后,將那香火小人從那香上扒拉下來,然后伸手從那小人的頭頂取下一縷火線,然后這才將香火小人放在那香上。
高錦隨手捏碎那火線,輕聲感慨道:“我到底只是一只貓,不是一條狗啊。”
在一處寂靜的宮道里,高錦氣喘吁吁地看著眼前的那個內侍,手里的戒尺已經快握不住了,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那個內侍看著孟寅,感慨道:“寅哥兒,怎么沒有好好讀書,去山上修行了,也沒修出個什么東西來?”
孟寅看著眼前這個境界深不可測的內侍,翻了個白眼,“你修行多少年了,我才修行多少年,這能比嗎?!”
內侍哦了一聲,然后自顧自走到一旁坐下,笑道:“倒是有些道理。”
眼看著對面的這個內侍已經不打算出手了,孟寅倒是有些疑惑,只是再仔細一想,好像之前交手,他也沒有起過殺心。
“你這是啥意思,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孟寅盯著眼前的內侍,很是疑惑。
內侍輕聲道:“大概就連陛下都不知道,我年少的時候啊,曾在孟閣老的門下讀過書,不過我這個人,天資太差,讀書也讀不出個什么名堂,家里又窮,后來這才入了宮,做了內侍,沒想到讀書不行,修行還有些天賦,到了如今,竟然也能還算了不起。不過也要多虧了陛下,他什么人都不信,唯一稍微信任一些的,就只有我們這些內侍了。”
內侍無依無靠,在外受其輕視,在內也是這般,唯一的依靠,自然只有那位皇帝陛下。
“既然這樣,我還得叫你一聲師叔了。”
孟寅站起來,就要行禮。
內侍看著他,搖頭笑道:“寅哥兒,那些小心思就別用在我這個閹人身上了,我跟你沒交情,你這會兒套近乎也用不著,要不是先生,你這會兒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孟寅有些尷尬,但還是笑了笑,誰說套近乎沒用,這不已經從孟閣老改口叫起來先生了嗎?
內侍輕聲道:“先生身死,做學生的沒有去送一程,有些遺憾。”
“但先生教的那些道理,我記在心里,還沒有忘。”
他看著孟寅,緩緩道:“寅哥兒,其實我們這樣的人,也是很想被人當成人來看的,我們也是人,也懂是非,也知道道理的。”
孟寅有些沉默,只是鼻子有些酸,有些想剛閉眼的那個老頭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