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長河如雪崩。
周遲在這條血色長河前,顯得無比的微小。
他看著就像是一粒芥子。
但他始終不只是一粒芥子,此刻面對這條血色長河,那些肅殺的劍氣驟然消散,而后又生出了一道玄妙的氣息。
天地之間,在這一瞬間,似乎都停滯了片刻。
那條奔涌向前的血色長河,在這一瞬,似乎也停止了流動。
關洪微微蹙眉,然后他便看到那個年輕劍修遞出一劍,一條璀璨白線,在這里從上往下,硬生生在那條血色長河里撕開一條口子,然后那個年輕劍修就借著這短暫的機會,撞了進去。
那短暫的停滯在此刻消散,血色長河繼續流淌,但那個年輕劍修,也在此刻從那條血色長河里撞了出來。
眼看著只是一瞬間,那個年輕劍修便已經到了自己身前不遠處,那柄飛劍也離著自己的心口不足數尺,關洪也還只是笑了笑。
他甚至在這個短暫的時間里,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這柄飛劍。
西洲有座青崖島,島上是有一座高樓的,高樓放飛劍,這便是有所謂的劍器榜。
眼前這柄劍叫懸草,便在其中,是繼柳仙洲的那柄名為西洲的飛劍之后,再一次破格被放入那座樓里的飛劍。
看著這柄劍器榜上所謂的名劍,關洪搖了搖頭。
劍是好劍,劍修也不錯,但都差了些火候。
關洪伸出一只手,食指的指肚瞬間按在了那柄飛劍的劍尖上。
這一瞬間,天地好像再次靜止了。
那劍尖迸發的劍氣,勢頭不錯,但好像剛剛起勢,這一瞬間便被他再次按了下去。
劍氣盡斂,飛劍也止步于此。
懸草還想向前,但除去劍身彎曲如滿月之外,便沒了半點其他的反應。
兩人相隔不遠,此刻四目對視。
關洪說道:“雖說你不錯,但到底是從東洲走出來的,眼界還是狹窄了些?是在東洲那邊幾無對手,所以便覺得世上的修士都是這般嗎?“
”可笑啊。”關洪說道:“恐怕你覺得自己戰平柳仙洲之后,就已經看不上世間的其余修士了吧?說起天賦,你興許真沒有什么敵手,但除了天賦之外呢?“
關洪饒有興致地看向眼前的周遲,然后衣袖里再次掠出大片血色,那些血色在這里不斷蔓延,最后化作幾條猙獰的血色巨蟒,撞向周遲。
周遲在第一時間收劍,然后橫切,但頃刻間,懸草便被一條血色巨蟒的血盆大口死死咬住。
其余幾條血色巨蟒,各自咬住周遲的四肢,開始翻滾撕咬起來。
周遲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他到底是有些小看了眼前的關洪,對方這個登天境,并不是梁鳴可以比擬的。
其實從周遲這些年的經歷來看,雖說經歷無數次生死,但那些對手里,就算是把寶祠宗主和柳仙洲算在內,大概也是及不上眼前的關洪的。
他是伏溪宗的刑房長老,是在這種真正的大洲一流大宗內,可以真正擔任職位的重要修士,絕不是什么邊角料。
他的修行底子也打得極好,更是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境界,并沒有任何的捷徑。
當然,最大的原因,還是兩人的境界相差過于大了。
周遲被數條血色大蟒咬住,然后拖拽著就此撞入了那條還在流淌的血河里。
關洪腳尖一點,也是隨即掠向了那條血色大河上方,懸停在那里,他俯瞰著掙扎在血色大河里的周遲。
關洪笑道:“你不會很快就死去的,但我更希望你早早想清楚,跟我回山一趟,不過你要搞清楚,不是請你回山,而是你必須跟著我回山。“
說完這句話,關洪便收回看向周遲的目光,而是看向了更遠處的白溪那邊。
對于現在的局勢,關洪有些滿意,所以他心中的憂慮,在此刻淡化了不少。
大霽京師,今日也是天色陰沉。
早便結束了朝會,在御書房批閱奏章的大霽皇帝忽然抬起頭,有人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御書房。
大霽皇帝看了那人一眼,后者自顧自說道:“那個年輕劍修,在京師外遇到了伏溪宗的修士,領頭的是刑房長老關洪。“
大霽皇帝聽著這話,有些沉默。
大霽的諜子遍布赤洲,雖說不見得在每一座宗門里都能處于核心的位置,但一些該知道的消息,總歸還是知道的。
關洪是伏溪宗的刑房長老,更是那位宗主岳蒼的心腹。能當上刑房長老,在旁人眼里,或許只是因為他和岳蒼的關系,但大霽皇帝掌著一座王朝,自然不會那么想。
關洪這個人,雖說不曾踏入云霧境,但絕對不是泛泛之輩。
“陛下,要出手幫他嗎?”
那人看大霽皇帝一直沒說話,還是忍不住輕聲提醒道:“若是再不管不顧,很有可能那周遲便死在那邊了,即便是他們不殺周遲,而是要將他帶回臥牛山,等上了山。我們也做不了什么了。“
大霽皇帝微微點頭,這一點他自然知曉,若是周遲被帶上了臥牛山,即便是他親上臥牛山,只怕都難以讓岳蒼放人。
畢竟他們還有一個周遲殺了他們少宗主的理由在手中。
有這個理由,誰想要搭救周遲,都不容易。
“大霽皇帝起身,來到窗邊,看向黑壓壓的云,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怎么還不下雨?”
臥牛山。
掌律費明在自家的洞府里,看著陰沉的天,心頭也有些莫名的不安。
明明這個計劃天衣無縫,但他就總是覺得會有些問題,但問題出在何處,他自己也說不出來。
所以那種不安讓他無法靜心。
他站在洞府門口,看著這座臥牛山,微微瞇眼,大好青山,就是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信費了。
有個高大的青衣女子已經進入大霽疆域,看著這陰沉沉的天,她也覺得有些煩。
但她感到更煩的,則是當初在某人身上留下的一道印記,如今已經被激發。
這意味著,某人就要死了。
“要死了?”
青衣女子挑了挑眉,“我不讓你死,你敢死?”江錄看了一眼死在自己眼前的老人,笑了笑,“師叔啊,你說你老老實實就這么老死不好嗎?偏偏要晚節不保,有什么意思。“
說完這句話,江錄收起這老人的尸體,化作一條流光,涌向遠方。
血色長河里,關洪有些意外,因為他看著那幾條血色巨蟒在撕扯周遲,但沒有想到,那些巨蟒最后甚至連那年輕劍修身上的法袍都沒能撕開。
關洪也沒想到,這個從東洲而來的年輕劍修,身上竟然還有一件品嘗如此不俗的法袍。
不過他也不是很在意,如今那件法袍在他身上,但等會兒,這件法袍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一想到這里,關洪的心情還好了些。
至于周遲,此刻好不容易將那幾條巨蟒給斬斷,但也吐出了一大口鮮血,他此刻身處那片血色長河中。
那些猩紅氣息,正在一縷一縷地撞入他的身軀里。
他體內的劍氣雖說正在奮力抵抗,但那些猩紅氣息實在是太多,絞殺不盡!
一處經脈可能是剛剛才將那些氣機撕碎,但接著就有無數的猩紅氣息繼續撲來,如同跗骨之蛆一般。
周遲臉色蒼白,本就沒有好利索的傷勢在此刻再次爆發,周遲忍不住再次吐出一口鮮血。
要不是當時在風花國京師那邊,將他所有積攢的劍氣符箓一股腦都用了,這會兒周遲的處境都要好不少。
他此刻在這片血色長河里,別說出劍,就是行動也變得十分艱難,那些“河水”無比地粘稠,讓他十分難受。
周遲深吸一口氣,就要調動自己身體里的劍氣,再次遞出一劍。
驟然間,天地忽有劍鳴聲!那聲音無比清越,也有些空靈,那劍鳴聲出現的時候,天地群山在此刻也寂靜無聲。
模模糊糊之間,周遲看到遠處,似乎天幕之上,裂開了一條白痕。
那條白痕從高處落下,將一片陰云徹底分開。
陰云畏懼四散,不敢與之相觸,似乎十分畏懼。
而后那條白線越來越寬廣,越來越近,那條血色長河在此刻似乎停滯了流動。
似乎天地一切,都在等著那一劍得到來,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周遲的瞳孔里,倒映著那一劍。
一線劍光,橫絕萬里,貫穿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