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城,是被陸行舟和獨孤清漓當年出生入死,攜手以陣法固定在冰面下。
至今空間陣法依然穩定,還在原位置。
由于水少了一半的緣故,這位置已經離冰面極近,城中最高的建筑只差個幾寸就探到外面了。
陸行舟拉著凜霜直抵王宮,國王坐在王座上,紅瞳閃爍,沉默地看著他。
周遭都是當初圍攻他們的北海國將士,此刻也踏前一步,再度呈圍攻之勢。
凜霜下意識做了個拔劍的姿態,陸行舟一把按住,對著國王長揖:“久違了。”
國王的紅瞳忽明忽暗,冰凜摩擦般的聲音慢慢響起:“當初……我說我看見你們,會有本能的憎惡……你騙我說是因為你的同伴修冰凜,我思維混沌之下誤以為冰魔。卻原來……我本能的憎惡是準確的,她分明就是冰魔。”
陸行舟平靜道:“沒有騙閣下……那時候我們確實是把清漓和凜霜分開看待的,時至今日也一樣。”
“所以你告訴本王,現在你身邊這個,是你當初的同伴獨孤清漓,還是冰魔凜霜!”
隨著話音,整座宮殿戾氣大起,陰云密布。
凜霜皺了皺眉。
陸行舟再度握住她的手,平靜道:“是凜霜。”
國王怒極反笑:“所以閣下是帶她來我們面前耀武揚威的么!是,我們不是冰魔之敵,閣下如今看著也是無相,我們已經不是對手,想殺便殺就是。”
陸行舟卻再度一揖:“我是替凜霜來了卻因果的。”
凜霜轉頭看了他一眼。
北海國王冷笑:“我們的魔意、臨終的戾氣,已經在上次被閣下凈化過了。若說以超度了卻因果,那你已經完成過了。如今重提,莫非是想把我們挫骨揚灰?”
陸行舟道:“你們雖然死于凜霜之手,卻是因為被摩訶坑害擋招。凜霜從沒有想要屠戮一國。”
“雖然事實是這樣……但你憑什么說她從沒想過?你信她?信一個魔物?”
“我信。”
凜霜抿緊了嘴唇。
北海國王氣極反笑:“所以你待如何了卻?讓我們說,沒關系了,不怪她了?”
“倒不是那個意思,是她的債,我們認。”陸行舟認真道:“只是恩怨有主次,主要的仇家是摩訶。摩訶已經灰飛煙滅,凜霜也囚禁千萬年,本來也可償還。只是我知道諸位還有不甘之處……有什么想法可以提,我幫她還這債,還到諸位滿意為止。”
北海國王終于沉默下去。
這話沒錯,他們雖是死于凜霜之手,但那是被摩訶拉著擋招導致,主兇是摩訶,已經授首,被當了屠刀的凜霜囚禁千萬載,按說該受的罪也受過了。
只是心中自然還是郁結的,畢竟這囚禁也不是他們囚的,啥事沒做過,就說她也受罪了,要原諒?誰受得了。
但陸行舟卻不是直接說需要放下,而是說愿意還債,還到滿意為止,這就讓人舒服了很多。尤其在他明明可以以勢壓人,甚至可以讓大家全灰飛煙滅的前提下,還愿意這么說……這就讓北海國王惱不起來。
好半晌才道:“閣下何必舍易求難,你明明可以直接滅了我們,自是完全了卻。此外,閣下應該也清楚,我們的殘魂留不了多少年了,就算不想再加孽債,那自可等我們散去,何必來此。”
陸行舟道:“一則我想讓她干干凈凈的做人,無須再背負身為魔物的自卑。二則……我舍不得她挨罵。”
凜霜面無表情地聽著,獨孤清漓清晰地感受到她捏緊的拳頭,那心臟跳得怦怦的,像打鼓一般。
北海國王真是氣笑了:“她是冰凜魔意的化身,孽債何止我們一處?”
陸行舟道:“凜霜誕生于媯婳和天道沖突之役,也就是說那個時候她只是初誕之魔,還真沒時間做別的惡事。”
北海國王簡直無法理解:“你是何必為了一個魔物如此?”
陸行舟道:“因為她即使負天下,也從未負我。”
簡簡單單一句話,北海國王再度沉默,凜霜捏緊的手又漸漸松了,連一直繃著的神情也放松了許多。
見北海國王有點不知道要怎么說的樣子,陸行舟再度道:“我有兩個方案,諸位可以聽聽。”
北海國王道:“你說。”
“諸位已經死亡,只是因為魔意執念留存,當初被我凈化后便知道早晚是要消亡的。如今地府配置越發齊全,諸位可以考慮重新投胎轉世。如果不認為轉世屬于延續,那可以在地府做個職司,那也是一種規則允許的永生。”
群臣聳動。
目前這種生命存在的形式,實是人不人鬼不鬼。但要說直接消亡散去,大家卻不舍得、不甘心,故拖延至今。
能夠有這兩種選擇,屬實戳到了不少人心中的需求。
北海國王聞言有些不可置信:“你當真可以穩保轉世?在我們死亡當初,地府才剛剛誕生。”
“可以。”陸行舟平靜地道:“更好的因果在于,策動六道輪回的能量源,來自摩訶。”
北海國王眼眸微動。
他不想轉世,想長存。如果能在地府永生,那比當年死前都好一點,畢竟那時候他只是乾元,還遠遠不到永生的水平,結果反而能永生,是不是可以說賺了?
那還恨個什么呢?
北海國王終于離座而起,對著陸行舟還禮:“若乾皇陛下能幫這個忙……那便是我北海上下的恩人。我們對凜霜娘娘自然也會如對陛下一樣尊敬,何恨之有。”
陸行舟不用他說都知道這個結果。
長生不死,當然是絕大部分人無法拒絕的條件……哪怕他可能又要為此付出一些代價,比如被某閻君再榨一個月的汁。
凜霜從頭到尾不發一言,只是偏頭定定地看著他。
那紅瞳早就藍了,藍得和獨孤清漓一模一樣,清澈之中帶著微波,粼粼的,如水一般。
北海舉國轉移,盡數去了地府,先對接陰風老人去了。
陸行舟小心翼翼地策動這座埋藏冰下的城市“轟隆隆”地浮上地表,萬里冰川之上再也不是一片空白,一座冰霜形成的城市出現在世間。
月色悠悠照耀,顯得這座冰城玄美而靜謐。
天霜國人遠遠看著,心中都浮現一個概念:這應該是冰主的王座。
“你把這城浮上地表干什么?”凜霜終于問出了第一句話。
陸行舟道:“因為你和清漓都可能會很喜歡呆在凍月寒川……我既不想限制你們一定要住在后宮里,也不想讓清漓像幼年那樣自己削冰成屋,那么這座王城,就是你們的宮闕,也是給你們的聘禮。”
凜霜靜靜地抬頭看著王座,低聲問:“為什么?”
這問得沒頭沒腦,偏偏陸行舟聽懂了,只是微微一笑:“因為我在泡你啊。”
“你……”凜霜沉默了一下,低聲道:“你早就得到了……如果不撤掉靈魂烙印,還可以隨意繼續,要我怎樣都可以。”
“那不一樣。”陸行舟很自然地伸手抱了抱她,又在額頭吻了一下。
凜霜連半分抗拒都沒興起,就被親了。
然后從額頭吻上了唇。
凜霜閉上了眼睛。
識海中的獨孤清漓:“……有必要提醒你,現在你在用我的身子討好男人。”
凜霜沒理她,一邊婉轉迎合,一邊低聲呢喃:“我從沒想過,我真會心甘情愿被一個男人這樣。在冰底囚禁之時,感知到你們的狀態,我那時候甚至無法理解。”
陸行舟低聲問:“現在呢?”
“現在……想請主人賜我一個身軀。”凜霜低聲道:“不是我需要……是我……我想有一個自己的身子,伺候主人。”
獨孤清漓:“?”
凜霜從頭到尾目睹陸行舟為她了卻因果,沒說過一個謝字,可這句話比什么謝都直接。
靈魂烙印雖撤,情之烙印卻烙死在心里,再也消之不去。
陸行舟再度取出了蓮臺,一掐法訣,有真火從蓮下泛起。
凜霜沒有去問,沒姜緣在你怎么造化……此時此刻凜霜只覺得,不管他想怎么處理,那就怎么處理。即使弄個身軀一點都不符合她的修行,那就不符合。
反正修行又有什么意義,身軀只是為了伺候他的。
結果在凜霜和獨孤清漓愕然的注視之中,那蓮臺還真的漸漸化成了身軀。
他還真會?啥時候會的?
“這也是一種煉丹術的改用。”陸行舟解釋道:“我煉阿糯那會兒,就差不多摸明白了,每一寸肌膚應該如何……”
說了一半忽然住了嘴。
感覺好像說阿糯這個不太好。
不過凜霜顯然沒心思注意什么糯,她的心神全在眼前的軀體上了。
一個完美無瑕的身軀漸漸出現在面前,玲瓏有致,幽寒如冰。
那面龐活脫脫就是另一個獨孤清漓。
陸行舟有些猶豫地問:“你……希望和清漓相似么?你自己決定。”
凜霜眼波流轉,柔聲道:“主人既然喜歡姐妹花,那凜霜便做姐妹花。”
小白毛毛都傻了。
我不要做姐妹花!
還沒等她薅住識海中的凜霜頭發,凜霜的神魂已經從她體內退出,薅不到了。
下一刻烈火中的身軀睜開了眼眸,眸色猩紅,和身邊的獨孤清漓藍瞳交相輝映。
獨孤清漓眼睛紅了。
那身軀眨眨眼,眼睛變藍了。
獨孤清漓變了回去,那身軀也變了回去。
獨孤清漓火冒三丈:“不要學我!”
凜霜坐起了身子:“我明明是故意和你不一樣。”
“你怕什么?”獨孤清漓抄著手臂:“就算共用一軀,他都認得出你我,何況分開。”
“是啊。”凜霜轉過頭,目光看向陸行舟,柔和得像是冰川上的月色:“月映寒川,川上有月,不過倒影。凜霜沒有想過,會有人把這倒影撈出來,放在心里。”
獨孤清漓不說話了。
這次的事她看著也挺感動的,能夠領會凜霜栽得徹底的心。
本來凜霜真就只能做一個影子的,是他給了她獨立的人格。
突兀就想起當年自己和陸行舟談戀愛的時候,曾經說過這么一句話:“若寒川擬人,月現則冰雪熒熒,月隱則乾坤黯淡,所謂心情隨人而動,無非如此。但是陸行舟,你能成為寒川之上亙古映照的月么?”
他證明了,他可以。
悠悠映照,亙古不移。
但你在說這些的時候,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這是剛剛祭煉起來的身軀,沒穿東西的!
陸行舟收起了火焰,似乎也想從戒指里摸一套衣服給凜霜披上先。
凜霜卻輕輕挨進陸行舟懷里,柔聲道:“主人……要不要……先驗貨?”
獨孤清漓:“……”
完了,這真的是魔,只是魔在這方面了。
男人哪扛得住啊,低頭就吻了下去:“那就驗驗。”
凜霜睫毛微顫,閉上了紅瞳。
獨孤清漓目瞪口呆地看著這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東西在男人懷里這樣那樣,那視覺沖擊力比親親聽瀾離譜多了。
不知道親親聽瀾看他和元慕魚的時候是什么感覺,想必也沒有自己這個離譜,畢竟那倆還有點差別。
可這幾乎就沒差,好像照鏡子看著自己和男人這樣那樣似的。
這剛造的軀體,這陸行舟還做得挺細節的,還能有血是吧……是不是別的都無所謂,只有這一項最重要?
小白毛看著那刺目的血跡和凜霜微蹙的眉頭,拔腿就想跑:“以后不關我事了哈,你們玩……”
可站起身就覺得腿一軟,差點“哎呀”一聲摔在冰層上。
怎么分開了還有共感?
小白毛氣急敗壞:“陸行舟!你故意的!”
這可就冤枉陸行舟了,他哪能決定這倆是否有共感?但此情此景才懶得分辨那是為什么,輕舒猿臂就把小白毛也抱在了一起:“來都來了……”
獨孤清漓想掙扎,凜霜的紅瞳就在身后把她箍住,魔音在耳畔繚繞:“我就是你的魔意,你也想要看看,這霜天之月、川上之影,同時在懷,會是怎樣……不是嗎?”
獨孤清漓咬牙,憤然轉身抱了回去:“是你們逼我的!”
月色之下,空曠冰城。
霜天凍月映于寒川,合二為一,不知是天上月,還是川上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