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年前,龍崖地下城。
作為帝國內資源最為豐饒的地下城,每日都有成批的魔族冒險者順著繩索,穿越那個顛倒深坑,進入其中。
龍崖之上確有巨龍棲居,但巨龍可不是什么勤快的生物。
只要狗頭人仆從按時供奉食物,大部分巨龍都懶得出巢,哪怕出來活動筋骨,也只會在龍崖附近飛一圈,或者找其他巨龍打一架。
就算巨龍來了興致,想要親自狩獵,一般也不會往地下城入口這個方向來。
畢竟,入口附近的龍獸群早被冒險者獵得七零八落,至于冒險者本身,拿去給巨龍塞牙縫都不夠,飛來這邊純粹費力不討好。
因此,入龍崖冒險的死亡率其實不算高。
當然,與之相對的是,萬一真倒霉到撞上巨龍,逃生的希望也渺茫得可憐。
此刻,深坑入口附近,一群衣袍上繡著維薩留斯家族紋章的血裔將往來冒險者隔開。
血裔們的中間,維薩留斯的副手厄恩正陪著一個人類。
這自然吸引了不少冒險者的目光,但誰也不敢上前去問個究竟。
“大師,多虧了您,這次的血親晚宴辦得極為圓滿。”厄恩微微欠身,“我主臨行前特意叮囑過,要盡可能滿足您這樣藝術大師的要求。”
“只是……”厄恩面露難色,有些不解地確認道,“您真的不需要些護衛,就獨自一人進地下城?這實在太危險了。”
厄恩說得已經很委婉了,事實上他覺得這跟找死也沒區別,畢竟眼前這位大師,可沒有什么戰斗能力。
然而對方卻再次禮貌地拒絕了。
“厄恩閣下,無需如此。”
“我知道他們都是英勇盡責的戰士,這一路上他們已經數次證明過這點了。”
“但是,面對巨龍的話,他們也護不住我吧。”
“與其如此,不如讓我孤身前往,說不定看在我毫無危險的份上,反而不會遇到危險呢。”
“請替我向親王轉達謝意。”那人最后說。
厄恩聽后,知道對方是鐵了心要去近距離觀摩傳說中的巨龍尋找靈感。
雖然厄恩還是覺得對方這是在送死,但既然是他自己的要求,厄恩也不好強行阻止他。
只是心中多少有些唏噓地想著——也許天才的想法就是這么異于常人?
龍崖之巔。
大龍緩緩落下,小心地放緩了收翼的幅度,盡可能地不掀起塵土。
他走到古龍茜爾維婭的龍首旁,垂下頭顱,金瞳中映著她身上那些不再光澤動人的龍鱗。
“母親,”他的聲音很輕,充滿了憂慮,“這一批龍蛋……只有一頭成功破殼。其余的都成了死蛋。比上一批更糟。”
“嗯,知道了。”茜爾維婭的眼皮都沒抬,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大龍沉默地看著她,龍爪無意識地捏緊了身下的巖石。
事實上,大龍并不在乎巨龍的數量還能不能增加,大龍在意的是茜爾維婭的身體狀況。
最近數十年間,茜爾維婭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了,沉睡的時間逐漸增加,就算清醒時也無精打采的。
那些周期性在她附近凝聚的龍蛋,死蛋率也越來越高,在大龍看來,這就像是茜爾維婭生命的倒計時一樣。
而面對那終將到來的一刻,他什么都做不了。
大龍猛地展開龍翼,振翅騰空,附近幾頭巨龍慌忙讓開。
黑色的巨影拔地而起,隨便選了個方向,眨眼間便消失在天際線的盡頭。
煩悶的怒火在胸中燃燒,大龍現在只想噴涂龍息,隨便毀滅點什么。
然而,還沒等它付諸行動,遠處的一幕異常的景象便引起了它的注意。
龍獸們又包圍了一個外來者,奇怪的是,那些龍獸不知為何沒有發起攻擊。
直到大龍飛得更近,才聽到了那人所彈的琴聲。
婉轉,悠揚,帶著某種使人平靜的魅力。
就連大龍胸中的煩悶,都在不知不覺中消解了小半。
母親也許會喜歡!
想到這,大龍從天而降,哪怕沒有釋放龍威,龍獸們也被嚇得四散奔逃,不一會兒,就只剩下大龍和那個人類了。
就在大龍思考著,怎么把這個脆弱的小蟲子完好地帶去龍崖時,那個他原本以為會膽戰心驚,甚至嚇尿的外來者,居然滿臉興奮地主動湊了上來。
眼看外來者顫抖的手就要摸上自己的黑鱗,大龍將龍威釋放了出來。
來人被壓得跪倒在地,可他抬起頭時,眼睛里燃燒的不是恐懼,而是更加熾烈的亢奮。
“龍威!是真的巨龍!這體型!這鱗片!真是……太漂亮了!”
大龍微微側頭,有些意外,不是因為他的反應,而是因為他說的,是龍語。
“你會說龍語?”大龍試著問道。
那人拼命點頭,聲音因激動而發顫,但吐字清晰,發音標準!
他嘴邊有魔法的痕跡,輔助他發出某些非龍類無法發出的音節。
“偉大的巨龍,是的,我專門去學習過龍語!”
大龍垂眸看著這個渺小的家伙,忽然生出一絲興趣。
“外來者,你叫什么名字?”
“瑞德!”
瑞德似乎為此相當失望,不過大龍不在乎他的情緒。
他將瑞德帶到母親面前。
瑞德不可置信地仰望著古龍那比尋常巨龍龐大無數倍的軀體,震撼到幾乎失語,直到大龍彈了他一指,讓他滾了十幾圈,才終于回過神來,嘴里還在喃喃地念叨著“美麗”。
接下來,和大龍預想的一樣。
當瑞德彈起那個叫做魯特琴的樂器時,動人的旋律繚繞在龍崖之巔,原本無精打采的茜爾維婭竟破天荒地睜大了雙眼,緊盯著演奏中的瑞德,目中有微弱的光在流轉。
直到一曲終了。
茜爾維婭緩緩開口:“真是美妙的旋律……讓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人類,能再彈一曲嗎?”
瑞德激動地整理好被茜爾維婭呼出的氣吹亂的衣襟,然后優雅地鞠了一躬:“當然,美麗的女士,這是我的榮幸。”
第二支曲子風格完全不同,卻同樣動人。
這一次,他還用龍語唱出了優美的歌詞。
低沉婉轉的音節在崖頂回蕩,連風都似乎放慢了腳步。
不知不覺間,附近的巨龍們也聚攏了過來,連大龍都忍不住沉浸其中。
那一天,茜爾維婭說了比過去半年加起來還要多的話。
瑞德被留在了龍崖之上。
有了他的演奏和歌聲,茜爾維婭的精神明顯好轉了許多。
有時候,哪怕沒有演奏,茜爾維婭也會與瑞德聊些外面的事情。
大龍慶幸那天是自己遇見了瑞德,而不是其他哪只會不分青紅皂白一口龍息噴過去的家伙。
龍蛋的存活率還在下降,但看著母親漸漸舒展開的眉宇,大龍終于能夠安心地閉上眼,睡一個久違的長覺。
幾年時間在巨龍的生命里不過是一次沉眠的跨度。
大龍醒來時,瑞德的音樂依舊美妙,琴聲像溪水一樣淌過崖頂的每個角落。
而茜爾維婭……她幾乎恢復了百年前的神采,有時甚至會化為人形,與瑞德一同飛下龍崖,在下面的山谷和溪流邊漫步,只是瑞德似乎不太喜歡茜爾維婭變成人形。
茜爾維婭愈發精神,大龍自然也很開心。
可不知為何,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卻也說不上哪里不對。
龍對時間的流逝總是遲鈍的,年復一年,瑞德的頭發由灰變白,脊背從挺直變得佝僂。
大龍再次從一場長眠中睜開眼時,瑞德已經死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這些小蟲子的壽命相比龍來說,實在不值一提。
對于瑞德的死,大龍并沒有感到悲傷,只有可惜而已。
大龍沒有感到悲傷,只是覺得可惜。
他趴在崖頂,盯著瑞德那副枯瘦的骸骨,腦子里已經在盤算著該去哪里再找這樣一個吟游詩人,來討母親歡心。
然而讓大龍沒預料到的是,精神已經重新變得萎靡的茜爾維婭,把一個呆呆傻傻的半人半龍交給了他,請求他幫忙保護這個脆弱的幼崽。
直到這時,大龍才終于明白,當初那絲不對勁的源頭在哪里。
帶一個幼崽對大龍來說并不算什么難事,他巢穴里有一群干練的狗頭人仆從,喂食、清掃、看護,都能打理得妥妥帖帖。
很快,大龍便發現這個幼崽弱得不像話。
同齡的龍崽子早已能在山腳下攆著龍獸跑了,這個半人半龍的小東西卻連稍微兇悍些的龍獸都打不過,稍不留神反而可能被叼走。
力量不足也就算了,更可悲的是,智力也不夠。
幾年過去,依舊是一副呆愣模樣,龍語說得結結巴巴,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連貫。
為此,她沒少受其他巨龍欺負。
廢物。
這是大龍對其的評價。
然而,就是這么個廢物,讓大龍的心陷入了深淵之中……
茜爾維婭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而每次清醒時,她都會讓大龍將那個小家伙帶來。
小家伙喜歡亮晶晶的東西,茜爾維婭便從巖層深處摳出寶石;小家伙貪嘴,嗜吃富含魔力的食物,茜爾維婭便讓狗頭人去獵那種天生就能施法的龍獸送到她嘴邊。
她看那個小家伙的眼神,溫柔得像一抹從云縫里漏下的陽光。
在她身上,大龍第一次知道了茜爾維婭的愛是怎樣的。
那是它……從沒得到過的東西。
異樣的情緒在心中滋生。
所以,當那道裂隙出現在附近時,大龍看著已經被叫做斯維爾吉斯的小家伙循著魔力鉆進那道裂隙時,并沒有阻止。
也是在那次,大龍第一次見到了茜爾維婭的怒火……整個龍崖都為之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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