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過專注于三元共生系統的技術性,以至于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事實:
一個種族的誕生,不僅僅是生物學意義上的“被制造出來”。
他還需要一個理由,讓這些獨立個體愿意放下警惕、相互靠近、共同面對這個世界的理由。
技術可以賦與他們活下去的能力,卻無法賦予他們活在一起的意愿。
前者是科學,后者是……羅恩找不到一個精確的詞來概括。
信仰?太沉重了。
共識?太理性了。
也許最接近的描述是:一段共同的經歷。
一段足以讓所有人銘記、傳頌、并在此后的歲月中反復回溯的經歷。
一場能夠將“我”鍛造成“我們”的洗禮。
“你打算怎么做?”
龍魂一直在默默旁觀,此刻終于按捺不住好奇心。
羅恩站在觀測臺前,視線落在那顆微縮星球的地表上。
那些分散的光點群落,如同各自獨立的孤島燈塔,他們的光照不到彼此。
“我要給他們一場寒冬,然后看看,他們會不會選擇靠近。”
“……你知道這聽起來像什么嗎?”
“像什么?”
“像一個無聊的神明在拿自己造的螞蟻做實驗。”
羅恩沉默了一瞬。
“也許吧。”他沒有否認:“但至少,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這話可真夠狂的。”阿塞莉婭譏諷道:
“赫克托耳要是聽到這句話,大概又該給你講個小故事了。”
公共服務器有一條眾所周知的規則。
對于入局未滿兩年(外界時間)的新投放種群,其創造者擁有僅此一次的“環境校準”權限。
這條規則的初衷是保護新生物種的早期存活率。
畢竟角斗場的生態環境遠比私人格子復雜得多,新投放物種在適應期內極度脆弱,稍有不慎就可能全軍覆沒。
大多數參賽者會利用這次機會來“改善”自己物種的生存條件:提高局部溫度、增加降雨量、驅散附近的危險生物……
羅恩則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在丘陵區域的邊界處布設了“驅散迷煙”。
這是一種環境干擾手段,能夠在特定范圍內形成一道隱形氣味屏障。
角斗場中游蕩著大量來自深淵學派的畸變獸。
那些受控制程度極低的異變生物,就像大地圖里的野怪,滿地亂竄,見什么咬什么。
對于大多數參賽者手下的成熟種群而言,這些畸變獸頂多算是惱人的騷擾。
但對于剛投放、尚未建立起任何防御體系的血裔來說,哪怕是一小群畸變獸的襲擊,都可能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驅散迷煙的作用,是將這些不受控的危險因素暫時隔絕在外。
羅恩在操作面板上輸入參數:
“我可以給他們壓力,但不能讓他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面對滅頂之災。”
第二件事,他將丘陵區域的溫度參數,調低了四十度。
面板上的數字從日間均溫二十三度,一路跌落至零下二十度,寒潮會持續數月。
這個數值精確得近乎殘忍,恰好處于血裔生理極限的邊緣。
不至于馬上就凍死他們,卻足以讓每個個體都深切感受到,獨自一人在嚴寒中活下去有多么困難。
另外,低溫對于回響之樹的作用也會抑制,這是他在之前實驗格子里面試出來的。
“你確定?”
阿塞莉婭有些遲疑:
“零下二十度……以他們現在的裝備和組織水平,單個群落根本撐不過第一夜。”
“這正是重點。”
羅恩的手指懸停在確認鍵上方,短暫一秒之后便落了下去。
“單個群落撐不過去,但如果多個群落聚在一起呢?”
參數生效的那一刻,他所控制的公共服務器周邊,氣候發生了劇變。
從高空俯瞰,一層鉛灰云幕從丘陵北側天際線上涌來,如一張巨大的幕布被人猛然拉上。
日光在幾個小時內被完全遮蔽。
溫度開始墜落。
先是從二十七度降到十五度,血裔們還只是感到一絲不尋常的涼意,本能地將雙臂環抱在胸前。
然后是五度,呼出的氣息變成了白色霧氣,赤腳踩在泥土上開始感到刺骨的冰冷。
然后是零下十度,溪流表面已經結出了一層薄冰。
那些還沒來得及儲水的群落開始慌亂起來,用石塊砸碎冰層,拼命將冰冷的水灌入粗糙的容器中。
零下二十度,夜幕降臨了。
沒有月亮,沒有星辰,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暗和寒風。
血裔們的琥珀皮膚在極寒中開始褪色,恒星碎片的暖意被稀釋到了幾乎感知不到的程度。
沒有陽光,他們的能量循環被掐斷了源頭,體內熱量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流失。
十幾個群落各自蜷縮在自己營地中,用一切能找到的東西——枯草、樹皮、泥塊,試圖去搭建擋風的屏障。
但零下二十度的嚴寒,不是幾堵泥墻能夠抵御的。
風像一把看不見的刀,從每道縫隙中鉆進來,剝奪著每一絲殘存的溫暖。
羅恩在觀測室里,看著那些光點的亮度一點一點地減弱。
那些光點,代表著血裔體內恒星碎片的活性。
活性越低,光點越暗。
當光點完全熄滅時,意味著個體已經失去了意識。
再往后,就是死亡。
他的手指微微攥緊了扶手。
“你在猶豫。”
“沒有。”
羅恩深吸一口氣:“我在等。”
轉折發生在午夜。
丘陵東側的一個群落,已經在寒風中堅持了六個小時。
他們擠在一起,用身體相互取暖。
恒星碎片雖然失去了日光補給,但在多個個體緊密聚集時,碎片之間會產生一種微弱的“近場共振”效應。
幾支將要熄滅的蠟燭,湊到一起反而能讓火焰重新燃起。
共振產生的熱量并不多,卻剛好夠讓核心溫度維持。
勉強能活,但談不上舒適。
問題在于,這個群落只有一百二十個個體。
當隊伍中最外層的血裔開始因失溫而顫抖時,群落領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從人群中擠了出來,頂著刺骨的寒風,朝北方走去。
北方三百米外,是另一個群落的營地。
那個群落有將近兩百個個體,但他們的狀況同樣不容樂觀。
當那個高大的血裔踉蹌著走進他們營地時,所有人都警覺地站了起來。
兩個群落之間,此前因為一處水源的歸屬問題發生過爭執。
雖然沒有流血,但敵意已經種下。
高個子血裔停在兩步之外,渾身顫抖得厲害。
他的嘴唇凍成了青紫色,說出的話斷斷續續,霧氣從齒縫間噴涌而出:
“……冷。”
“一起……暖。”
就這兩個詞。
沒有辭令,沒有談判,沒有任何外交技巧。
只有一個即將凍死的生命,向另一群即將凍死的生命發出的、最原始的請求。
風聲在黑暗中呼嘯,整個世界都在替他們倒計時。
最終,對面群落中一個年長的雌性走上前。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高個子凍僵的手指。
然后,她轉身朝自己的族人們做了一個手勢。
人群緩緩分開,讓出了一條通道,一百二十個血裔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
兩群人混在一起,擠作一團。
三百多具身軀的體溫迭加在一起,恒星碎片的近場共振效應驟然增強。
微弱的暖意從人群中心向外擴散,將寒冷一寸一寸地逼退。
這一幕,在那個漫長的寒夜中反復上演。
南側的兩個群落合并了,西側的三個群落合并了。
有些群落走了很遠的路,在黑暗中跋涉了整整兩個小時,才找到最近的鄰居。
也有些群落始終沒有邁出那一步。
沒有選擇靠近的個體,在黎明到來前就睡著了。
在失去意識前,重度失溫的大腦做出了最后一次錯誤判斷。
他們感到渾身都熱了,于是脫去僅有的獸皮,露出謎一般的微笑。
然后,靜靜停止了呼吸。
羅恩在觀測室里注視著這一切。
嚴寒是他施加的壓力,但選擇向彼此伸出手,還是獨自承受黑暗。
這個選擇,只能由他們自己來做。
創造者能夠設計骨骼和血液,卻設計不了勇氣。
黎明來了。
云層裂開縫隙,第一縷陽光穿透寒霧,斜斜刺入大地。
對于普通生物而言,這不過是又一個尋常的日出。
但對于血裔來說,這縷光意味著生死之隔。
陽光觸及皮膚的剎那,體內沉寂了整夜的恒星碎片猛然迸發出灼熱的能量脈沖。
那些在寒夜中緊緊依偎的血裔,發生了共振。
剩余的兩千多個恒星碎片,在同一刻感受到了同一縷陽光。
羅恩在觀測室里看到,這些光點的亮度相繼攀升至峰值。
羅恩看著那些曾經零散孤立的光點,此刻全部聚攏在回響之樹的圖標周圍。
他們不再是十七個分散的篝火,已經化作了一簇完整的焰。
可并非所有故事都有圓滿的結局。
寒夜中凍死的血裔個體,總計超過四百。
靈界層面上,樹根末端的“靈魂錨點”正在進行運算。
此前已經在實驗格子中,羅恩驗證過回響之樹的備份和重建機制。
但那些都是在“理想條件”下完成的——充足的能量、穩定的環境、單個實驗體的精密追蹤。
而此刻,在真實的競爭環境中,在數百個體同時死亡的極端情況下,回響之樹展現出了一些他在實驗室里從未觀測到的行為模式。
首先是篩選。
并非全部死亡個體都觸發了重建程序。
四百多具遺體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信息被樹根完整攔截。
原因很簡單,極寒嚴重抑制了回響之樹的傳導效率,備份信號衰減到無法完成完整攔截的程度。
那些距離最近樹根太遠、或者死亡時靈魂碎片飄散過快的個體。
他們的信息來不及被捕捉,便消融在了靈界的底層噪音中。
一杯水潑進了大海,再也無法分辨哪些水分子屬于那杯水。
“永久死亡。”羅恩在筆記中標注了這個結果。
這是他預料之中的,回響之樹不是萬能的安全網。
距離、能量、環境條件,任何一環出了差錯,死亡就是真正的死亡。
然后是重建本身。
這個過程比實驗室中觀測到的更加緩慢,也更加……粗糙。
在低溫抑制下,回響之樹花了將近二十天(內部時間)才完成了第一具軀體的重建,這還是因為其內靈界能量儲存夠充足。
當那具新身體從樹根附近的土壤中破土而出時,羅恩將觀測焦點鎖定在了他身上。
第一眼看去,這具軀體與死去的原始個體幾乎完全一致。
相同的身高、骨骼比例、面部輪廓,恒星碎片在皮下的分布模式,也精確復刻了原始版本。
如果只看物理層面的生物指標,這就是那個死去的血裔。
可羅恩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搖了搖頭。
“不是同一個。”
“嗯?”阿塞莉婭有些疑惑:
“數據比對顯示,生理結構的還原度達到了99.7,靈魂信息的保真度也在98以上。”
“精度不是問題。”
羅恩調出了兩組對比數據。
原始個體生前最后的神經活動記錄,與重建體蘇醒后的第一組神經活動記錄。
“你看這里。”
他指向兩條幾乎完全平行的曲線之間,一道極其細微的偏差。
“原始個體在死亡前的最后時刻,大腦產生了一組獨特的神經脈沖模式。
那是他在極寒中、意識消散的最后幾秒里,所經歷的全部感受的總和。
恐懼、不甘、對溫暖的渴望、一閃而過的某個同伴的面孔……”
“這些信息,回響之樹全部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但……”他的手指在那道偏差上停頓:“記錄下來的,只是信息本身。”
“當這些信息被注入一具全新軀體時,新的大腦會‘讀取’這些記憶,就像翻閱一本別人寫的日記。”
“他知道原始個體經歷了什么,能回憶起那些畫面、情感、細節,可他不曾‘親身經歷’過。”
“你的意思是……讀過一本關于溺水的書,和真正溺過水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差不多。”
羅恩靠在椅背上。
“回響之樹所做的,本質上是一種極其高保真的‘信息復制’。
他能復制記憶、性格傾向、行為模式,但有一樣東西他復制不了。”
“原始個體從出生到死亡,所經歷的每一秒都構成了不間斷的體驗之河。
這條河里的每一滴水都是此時此刻的產物,前一秒感受塑造了后一秒反應,后一秒反應又影響了再后一秒的決策。”
“這種‘此刻正在體驗著’的連續感,是回響之樹無法捕捉、更無法復制的。”
這段分析,讓他也想起了一個困擾過無數哲學家的古老命題。
忒修斯之船。
如果一艘船的每塊木板都被逐一替換,替換完成后的船還是原來那艘船嗎?
大多數人在面對這個問題時,會糾結于“哪塊木板是關鍵”。
但真正的答案也許更加殘酷:關鍵不在于木板。
一艘船之所以是“那艘船”,不是因為他由哪些木板構成,單純是因為他承載了一段特定的航程。
當航行中斷,那段航程就結束了。
回響之樹能夠用完全相同的木板造一艘新船,甚至能讓新船沿著舊航線重新起航。
可那已經是一段新的航程了。
羅恩看著屏幕上那具剛剛蘇醒的重建體。
他正茫然地環顧四周,眼中的日暈與死去的原始個體一模一樣。
他站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朝著血裔群落走去。
因為記憶告訴他,那些是“自己人”。
可當他走到群落邊緣,看到幸存的同伴們時,他停下了腳步。
那些同伴認出了他的面孔,有人試探性地伸出手,觸碰他的手臂。
體溫是溫暖的,皮膚觸感是真實的。
“你……回來了?”
重建體歪了歪頭。
他記得這個正在對他說話的同伴,也記得兩人曾經一起在溪邊采集漿果。
可他也隱約感覺到,某種東西不太對。
那些記憶就在那里,清晰可觸,就像清晨露珠掛在蛛網上。
可那種“我當時也在場”的切身感覺,卻隔了一層薄紗。
你不需要科學儀器來測量這種差異,身體自己知道。
“……嗯。”
重建體最終點了點頭,然后走進了群落。
他會適應的。
隨著時間推移,新的體驗會逐漸覆蓋那層薄紗。
新記憶會與舊記憶交織在一起,最終形成一條屬于他自己的、不間斷的體驗之河。
“這就是回響之樹的本質。”
羅恩在筆記中寫下了最后一行總結:
“死去的航者沉入了海底,但他留下的海圖,會被下一個航者用來繼續航行。”
“海圖是舊的,航者是新的。航程,永不停歇。”
“不過話說回來……”
阿塞莉婭突然打破了有些沉重的氛圍:
“剛才那番哲學分析聽起來確實挺深刻的,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什么問題?”
“那些血裔,他們自己會怎么看待這件事?”
羅恩一怔。
“對他們來說,一個同伴死了,然后從圣樹旁邊‘重新醒來’。”
“你覺得……他們會糾結什么‘連續性’的哲學問題嗎?”
“還是說,他們只會緊緊抱住那個‘回來的人’,慶幸自己沒有徹底失去對方?”
羅恩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他們畢竟不是都有造物者視角。”
阿塞莉婭哼了一聲:“看來我這些年對你的熏陶,多少還是有點效果的。”
“……你什么時候熏陶過我?”
“每次你做蠢事的時候。”
初代個體投放一個月后(外界時間),內部等效流逝了足以讓血裔社會完成從“聚集”到“初步組織化”的蛻變。
一個血裔站了起來,編號α0217。
從蘇醒的第一天起,α0217就展現出比其他個體更強烈的語言表達欲望。
當別人用手勢和簡短詞匯溝通時,他會不厭其煩地嘗試用更長的句子來描述。
他喜歡“說”。
大部分時候,其他血裔只是困惑地看著他,然后繼續去做自己的事。
但寒夜之后,一切不同了。
正是α0217在那個最黑暗的夜晚,踉蹌著走向了北方的鄰居群落。
正是他說出了“冷”、“一起”、“暖”這幾個決定了整個種族命運走向的詞匯。
于是當合并完成、聚居地初步成型后,α0217很自然地成為了這個新生社群中最被信賴的聲音。
而這一天發生的事情,也讓他的角色再次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α0217像是受到了某種牽引,將手掌貼在了回響之樹的樹干上。
也許是因為他天生的敏銳,讓其意識更善于“解讀”信息流。
當手掌貼上樹干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畫面。
他看到了分散的群落在黑暗中瑟瑟發抖。
看到自己在暴風雪中踉蹌前行,然后是一只伸出的手,和另一只握住他的手。
他還看到了黎明的光。
圍坐在樹旁的血裔們,幾乎同時感受到了一陣溫熱的浪潮從腳底涌上來。
在那幾秒鐘里,大家都“看到”了同樣的畫面。
黑暗、手、光、樹。
α0217說了一個詞。
Sol——繼承自血族基因語庫中與“光”相關的音節根。
Heim——這個音節不在血族語庫中。
羅恩調出了α0217此前的語言記錄,逐幀回放。
他在過去數日中試過用“樹旁”來表達,覺得不夠。
試過用“暖處”來替代,還是不滿意。
甚至試過一個長達五個音節的詞組,大致翻譯為“大家聚在一起感到安心的那個有樹的地方”。
太冗長了。
最終,他將所有試過的表達全部推翻,凝練成了一個音節。
Heim(家)。
而當“Sol”和“Heim”拼接在一起時,一個詞誕生了。
Solheim,日光之家。
他用這個詞來稱呼回響之樹所在的地方,這片有陽光的土地,這個所有人共同的歸處。
“自發語言創造,這是歷史性的時刻,不亞于猿人學會用火。”
羅恩在編號旁邊寫下了兩個標注。
第一個:首領。
α0217從未宣布自己是“領袖”。
他只是在每一次需要有人開口的時刻,站了出來,其他人便自動選擇了跟隨。
第二個標注——羅恩思考了一會兒,最終寫下了兩個字:靈媒。
聆聽回響之樹的聲音,將樹中記憶編織成敘述,再將敘述通過集體共鳴傳遞給所有人。
這就是靈媒的職能。
α0217同時具備兩種天賦:對語言的熱情,和對靈界信息的敏感。
前者讓他成為了這個種族的第一個講述之人,后者讓他成為了能夠“聽見”樹中聲音。
當這兩種天賦在其身上交匯時,靈媒誕生了。
同樣自然誕生的,還有血裔文明的第一部“史詩”。
在那次集體共鳴之后的日子里,α0217開始定期在回響之樹下進行講述。
他的敘述方式在一次次重復中逐漸變化,有了結構、節奏、刻意的修辭。
漸漸地,這段敘述有了一個固定名字——《夜之歌》。
“你在想什么?”阿塞莉婭問。
“我在想……他們似乎把那場寒夜,解讀成了一個關于‘團結’與‘希望’的故事。”
羅恩皺起眉:“可實際上,那場寒夜是我人為制造的環境壓力測試。”
阿塞莉婭沉默了幾秒。
“所以你覺得……那個故事是假的?”
“不。”羅恩搖了搖頭:
“故事本身是真的。每一個畫面、每一個細節,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數據面板上,錄音暫停了。
“只是,觸發這一切的起因是我刻意施加的。
我給了他們一道精心計算過的考題,然后他們交出了一份滿分答卷。”
“他們從我制造的困難中,提煉出了我沒有預料到的美好。”
“或許,這首原始的頌歌,比我的實驗報告……更有價值。”
注意到對方的困惑,阿塞莉婭故意模仿著荒誕之王的腔調說話:
“這樣吧,我也來給你講個故事好了。”
羅恩有些意外:“好,是什么故事?”
“當年我還小……嗯,在遇上潘朵菈那個女人之前的時候。”
“我的巢穴在群山之巔,每年春天,都會有一群遷徙的藍山雀飛過我的領空。”
“它們很小,小到我一口氣就能吞掉一整群。”
“可有一年,我無意中聽到了它們在飛行中唱的歌。”
“那首歌很簡單,幾個音節反復循環。”
“可那是它們在長途遷徙中,用來告訴同伴‘我還在、你不是一個人’的方式。”
“我聽了一整個春天。”
“然后,我就放棄了在遷徙季捕食藍山雀的習慣。”
羅恩輕聲笑了笑。
“原來你也有當‘無聊神明’的經歷啊。”
“……我收回這段話,你愛怎么理解怎么理解。”
“太晚了,我已經記下來了。”
“你——!”
龍魂的聲音驟然拔高,然后又強行壓了回去:
“……我只是覺得那些鳥叫的挺好聽,別多想。”
“嗯,我沒多想。”
“你明明在笑!”
“我沒笑。”
“你現在就在笑!”
“……好吧,我確實在笑,但那是欣賞的笑。”
“哼。”
阿塞莉婭重重地哼了一聲,不知是惱怒還是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