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錄跟錢寧走在南海邊,因為旱情,水位下降嚴重,連湖里的龍船都擱淺了。
“和尚們干的那些事兒太不得人心了,只要咱們宣傳到位,再給點實實在在的好處,百姓自然心向咱們。那些和尚就算想煽動民心,也沒人肯聽他們的。”錢寧總結道。
“嗯,你的理解很到位。”蘇錄頷首認可道:“按計劃行事吧。”
“是!”錢寧連忙應下。又湊近半步,小聲稟報道:“對了干爹,還有件事兒——刑部尚書王鑒之,還有大理寺卿張鑾,似乎猜出您才是這一切的幕后推手了。”
“哦?”蘇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卻并無慌亂。
“張鑾身邊的長隨,是咱們內行廠的人。”錢寧壓低聲音,將探聽到的兩人對話大略復述了一遍,“他倆嘀嘀咕咕,聽得不算全乎,但意思大差不差。”
蘇錄聽完,卻不以為意道:“正常。都是科舉層層篩出來的人尖子,又能坐到九卿的位置,個個都是眼觀六路、七竅玲瓏之輩,詹事府的事兒想瞞過他們,本就不可能。”
“是啊,這幫文官厲害呀,心思比針還細。”錢寧附和道。語氣里也透著忌憚。
“他們才是我們未來最危險的敵人。”蘇錄目光深沉地看向遠處,失笑道:“可劉公公卻能天克他們……你如今該明白,劉公公有多寶貴了吧?”
錢寧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還真是這個理兒!劉公公對付文官,那真是老太太擤鼻涕——手拿把掐。”
“你這都哪兒來的俏皮話呀?”蘇錄無語道。
“彩衣娛親嘛。”錢寧嘿嘿一笑,正色道:“孩兒算是看明白了,對付這幫文官,沒別的法子,就得少費口舌,多砸鐵拳才行!”
“所以,我們必須趁著劉公公還在,努力壯大自身。”蘇錄轉頭看向錢寧,一臉嚴肅道:“等將來劉公公被文官們扳倒了,就得你頂上了。”
“別介!干爹饒了我吧!”錢寧嚇得一哆嗦,差點沒掉湖里。“這活兒我可干不了,兒子遲早得被那幫殺人不見血的文官生吞活剝咯!”
“你可以對他們使用鐵拳啊。”蘇錄促狹道。
“兒子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錢寧趕緊賠笑道:“您還是另請高明吧,兒子還想多孝敬您兩年呢。”
“就怕到時候由不得你我呀。”蘇錄輕嘆一聲道。
“那咱們還是想辦法,幫劉公公多撐幾年吧。”錢寧認真道。
“也行。”蘇錄點點頭。
次日天剛蒙蒙亮順天府、大興縣、宛平縣三座衙門口,已被烏泱泱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果如錢寧所料,前來告狀的苦主摩肩接踵。
三座衙門的八字墻上,都赫然貼出了正德皇帝敕令整頓京城僧團的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臨御以來,敬天法祖,護持正教,期僧眾守規修持、為兆民祈福。奈何京城諸寺亂象叢生,不法之徒僭佛作惡,蠹害民生、污損教法,故頒此諭旨,著有司嚴加整頓!’
‘朕非滅佛,實乃護教;非懲眾僧,獨治不法。禮部會同順天府、僧錄司、錦衣衛,即刻清查京城諸寺:核驗度牒,私度無牒者杖責還俗,住持同罪;嚴查僧人不法、不守清規,嚴查侵占民田、放貸害民等行徑,查實依律處置。’
‘安分守己之僧眾,朝廷仍予保護,令其歸寺清修。各官須秉公執法,滌蕩奸邪、凈化僧團。不法者速自歸罪,阻撓包庇者與奸僧同罰,嚴懲不貸。’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后面還附有是洪武二十四年頒布的《申明佛教榜冊》,以及二十七年頒布的《敕飭僧人庵院榜》,將這兩部‘祖宗之法’作為此次皇帝整飭僧團的依據。
太祖皇帝那些嚴厲的法律條文,為整頓僧團、查抄寺院提供了充分有理的法理支持。
詹事府的先期工作可以說是扎實無比,確實比太監們做事的水平高出太多。
但其實老百姓根本不在乎這些,他們只想找個說理的地方,一吐胸中積攢多年的苦水……
衙門口的石獅子旁、影壁下,密密麻麻擠滿了人。
頭發花白的老者、抱著孩子的婦人、衣衫襤褸的農戶與神情凝重的商戶,手里都攥著一張寫滿全家血淚的狀紙。
錦衣衛提前安排好的苦主,帶頭控訴和尚們的惡行,引得眾人都忍不住大吐苦水。農戶紅著眼指控智化寺的佛債就是高利貸,害的爹媽上吊。
商人憤懣控訴大能仁寺壟斷糧食生意、不許從別處進糧,還打砸商鋪,敲斷了自己的腿。
婦人抱子痛哭,稱天寧寺逼丈夫去煤窯做苦工還債,至今杳無音信……
控訴聲此起彼伏,百姓怨憤難平,紛紛破口大罵禿驢。
官差們也忙得不可開交,逐一登記狀紙,然后讓苦主到衙門里接受詳細詢問……
滿城的控訴聲還有那道整頓僧團的圣旨,很快傳入各大寺廟,僧眾們無不人心惶惶,這下傻子也知道大事不妙了。
就很快,高僧們再度齊聚大能仁寺,圍著信永禪師苦苦哀求,讓他趕緊請劉公公出面平事兒,千萬不要釀成大變啊!
這下信永大師也顧不上裝伯夷了,苦著臉道:“請劉公公出手,是要花大價錢的。”
一眾高僧異口同聲:“只要能平事兒,多少錢我們都愿意出!”
信永禪師等的就是他們這句話,給各位高僧分派了十萬兩銀子的任務,他便派人去請劉瑾的大哥劉景祥前來吃茶。
劉景祥還是保有一些老陜的樸實的,聽聞大師有請,顛兒顛兒就來了。
信永禪師雖然平時很瞧不起這個土老冒,但現在形勢比人強。他恭恭敬敬請劉景祥上座,將眼下的危急處境一一說明。
劉景祥聞言滿口應承下來:“大師放心,此事我記下了,今晚便跟我兄弟說說,讓他把這事兒平了。”
信永禪師趕忙奉上了五萬兩銀子的會票,表示事成之后還有重謝。
誰知劉景祥卻把會票遞了回去,呵呵笑道:“銀子就不必了,請大師也為我塑一尊珈藍金身吧。”說著嘆了口氣道:“近來總感覺身體欠佳,得早做準備了。”
其實這些勛貴、太監之所以對佛寺傾心相助、甘愿嘩嘩被爆金幣。說別的都是假的,主要就是迷信,覺得既然可以保佑他們平安富貴,永享榮華。
其中最高檔的迷信,就是為榜一大哥專設的護寺珈藍神金身了。
和尚們忽悠榜一大哥說,等大哥你去世了,靈魂就可以利用這個金身直接成為珈藍神,然后就可以萬壽無疆、法力無邊、仙福永享、壽與天齊了!
在大和尚們舌燦蓮花的忽悠下,就勛貴和太監們可憐的腦容量,不上當才怪呢。
為了給榜一大哥提供獨一無二的尊崇感,通常各寺廟是不會同時鑄造兩尊珈藍神金身的。
但現在是非常時期何況人家還是兄弟,信永大師當即點頭應下:“檀越盡管放心,貧僧即刻安排法師為你鑄造珈藍金身!”
他心里算盤打得叭叭響……日后若劉瑾不倒,給劉景祥塑一尊金身也無妨;若劉瑾失勢,別說劉景祥這尊,就連劉瑾現有的珈藍金身,也能熔了重鑄,再獻給新的靠山便是。
黃金本就是能循環復用的寶貝啊。
與此同時,朱厚照在豹房召見了劉瑾與張永。
他先問劉公公:“你們司禮監和內閣開會,開出個丁卯來了?”
劉瑾忙用焦芳教他的說辭回話:“回皇上,大學士們提出了不少好點子,大家正坦誠交換看法,斟酌最優之策。”
朱厚照眉頭一皺:“說人話!”
劉瑾嚇得一縮脖子,連忙如實稟報:“就是還沒吵出個章程。”
“一群笨蛋!養你們還不如再養頭貓熊呢!”朱厚照罵了一句,“行了,不用你們琢磨了,朕親自搞定!”
“老奴沒用,給皇上添堵了!”劉瑾忙麻溜地跪地,施展鐵頭功。
“行了別磕了地磚都給朕磕壞了。”朱厚照擺了擺手,沉聲道:“朕發現京里的寺廟很有錢,所以朕準備跟佛祖借點錢花。”
“啊?”劉瑾嚇一跳:“皇上,使不得呀!”
連他都不敢打佛爺的主意,因為他可是準珈藍神啊!
“有什么使不得的?哦,你信佛。”朱厚照道:“朕也信佛呀就因為信佛,所以才得好好給佛祖清理一下門戶。和尚就該清貧度日好修行,多余的錢財是業障懂不懂?”
“哎哎……”劉瑾哪還敢再說個不字?
“這事兒呢,就由你們二位牽頭——大伴兒,你出任‘整頓京城僧團提督’。”
他又看向張永:“二伴兒,你當副提督。”
“是,老奴遵旨!”兩個大太監一起應聲。
劉瑾又小心翼翼問道:“請問皇上……老奴具體該做些什么?”
“你就是來玩兒,啥也不用管,啥也不用問。”朱厚照淡淡道。
“那老奴可輕松了!”劉瑾瞬間會意,臉上笑瞇瞇,心里卻苦哈哈。這他么就是純純讓老子背黑鍋!而且是扣在腦袋上,啥也看不見的那種……
ps.先發后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