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人,你可挺住啊!”吳廷舉見狀,連忙起身扶住踉蹌吐血的劉大夏。
蘇錄的心其實也跟著揪了一下,不過抽象之人素來命硬,輕易不會被罵出好歹。
果然,劉大夏憋了半晌,猛地咳出一口淤血,臉色雖依舊蒼白,精神反倒清爽了幾分。
蘇錄終于給劉大夏賞了條板凳,讓吳廷舉扶著他坐下,又喂他喝了口水。
“唉……”劉大夏這才重重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落寞與懊悔:
“是,其實我早知道,自己被姓項的耍了。可咱們出來做官的,哪能輕易承認自己被人耍了?那樣會淪為朝野笑柄,斷送自己的名聲和仕途的。所以這些年,老夫只能打落牙和著血往肚子里咽,死要面子硬撐著……”
蘇錄見他終于松口,也暗暗松了口氣……若真罵死了劉大夏,會成為一生的污點的。
有道是士可殺不可辱。其實若非航海資料太過重要,他也不想這般羞辱一位清廉自守的真君子。
但海圖才是重中之重,逼死劉大夏也得問出來。他便沉聲追問道:“把當年的事細細說來!”
劉大夏閉了閉眼,緩緩道出了當年的隱情:“其實一開始,事情都還正常……項部堂找到我,說皇上要找鄭和海圖,想重下西洋。我那時候還年輕連大海都沒見過,哪懂什么海貿?自然是按著文官們普遍的論調極力反對,說下西洋勞民傷財,是弊政。”
說著他又忍不住小聲辯解道:“其實就現在來看,說弊政也沒錯,當時永樂帝下西洋確實賺了大錢,但都進了內庫,被皇上打安南征漠北,窮兵黷武了。”
蘇錄都懶得反駁他了,不然又不知跑題到什么時候,便強忍著沒吭聲,聽他繼續回憶道:
“項忠當時還連聲附和,說我反對得極是,可皇上圣意已決,他身為兵部尚書,也無可奈何。我那時頭腦一熱,一時沖動,就說‘不如我把海圖燒了,絕了皇上的念想’。項忠便一臉感動,拉著我的手說,‘好兄弟,就這么辦。你放心,一切責任我扛著,不會連累你。’”
蘇錄著急追問道:“那你到底,燒了那些檔案沒有?”
由于過于患得患失,他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沒有。”劉大夏苦笑搖頭道:“那么多的海圖、水程、造船圖紙堆積如山,我怎么敢燒?這責任誰擔得起?項忠后來也說燒圖不妥,他來想辦法處理。那些圖紙最后被他當成蟲蛀鼠咬的廢文檔,分批運出了兵部,從此不知所蹤……”
“事后,項忠主動引咎辭官,把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確實沒有牽連到我。當時我還很感動,覺得他真講信用。”劉大夏再次長嘆一聲道:
“可誰曾想,他辭官之后,在家足足快活了二十六年……他們項家也成了嘉興首富。那時候我就隱隱覺得不對勁,擔心是被他耍了。后來官越做越大,見識越來越多,終于確信自己是被他耍了……”
“但我不敢承認,也不能承認。”說著他雙手捂臉,無力哀鳴道:
“丟人啊,太丟人了。想我劉大夏治世之能臣,卻被他當成傻子耍!嗚嗚嗚……”
劉大夏竟放聲痛哭起來,再也沒了半分昔日名臣的傲氣。
吳廷舉也手足無措,不知該怎么安慰他,而且隱隱還覺得他確實活該……
“這么說,你也不知道海圖如今在何處?”蘇錄更不可能安慰劉大夏,只自顧自追問。
“是,不過我猜,八成就在嘉興項家藏著!你放心,我一定給你找回來!”劉大夏猛地抬眼,發狠道:
“實在找不回來,我親自出海給你畫!我畫不了,還有我兒子,兒子還有孫子!劉家子孫,定要彌補這份罪過!”
吳廷舉差點沒繃住,好家伙,古有愚公移山,今有劉公探海……
“嗯。”蘇錄點下頭,語氣稍緩道:“你確實該贖罪。不過術業有專攻,還是賑災的差事更適合你——讓救濟的米糧都能落到老百姓肚子里,也算功德一樁。”
“好吧……”劉大夏自知理虧,只能乖乖接受安排,但心頭那個將功折罪的念頭,卻始終沒有消失。
蘇錄又轉向吳廷舉,依舊態度溫和道:“吳藩臺,你也不必回地方了。我擔心你的安危,還是留在京城穩妥。”
吳廷舉也不問留京干啥,連忙躬身應道:“下官自然聽憑大人安排。”
得罪了劉瑾,他原本最好的結局也是充軍,弄不好還會丟命。如今能留京,已是天大的恩典,哪還會挑肥揀瘦?
他又感激地朝蘇錄拱手問道,“還請大人告知名諱,在下也好知曉,是誰救了我一命。”
“下官不足掛齒。若是平日見到大人,我都要老老實實靠邊躬身行禮。只是大人恰巧蒙難,而下官恰巧在辦皇差,此番皆是代表皇上前來問話,斷不敢竊主上威福。”蘇錄卻搖搖頭,湯水不漏道:
“大人要感激,便感激皇上吧。”
說罷,便命人送劉大夏和吳廷舉出去,還把點心分給了兩人。
“啊,還有我的呀?”劉大夏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因為半碟吃剩下的點心,差點掉下淚來。
蘇錄在眾護衛簇擁下離開問話室,重回幽暗的甬道。
路過之前那間牢房時,他瞥見牢門已重新鎖上,里頭也只剩下坐在草堆上發呆的王瓊。
王瓊這回反應倒快,馬上抬頭望過來,看著蘇錄那張酷似自己女兒的面孔,便知道這是自己的六元外孫,深在帝心的蘇錄。
他竟淚眼汪汪道:“你跟你娘長得真像。”
“不要提我娘。”蘇錄卻冷聲回絕了王瓊套近乎:“你王家門第太高,我們小門小戶高攀不起。”
說罷,便徑直走過牢門,沒有再回頭。
待行至詔獄門口時,他還是低聲吩咐宋小乙:“給他們幾個改善下條件。還需要些時日走流程,別讓他們死在里頭。”
宋小乙躬身應道:“明白。”
蘇有才果然等在詔獄門口,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前。
蘇錄輕聲對他道:“有話出去再說。”
“哎。”蘇有才乖巧地閉上了嘴。
蘇錄又再次向張采道謝,這才帶著老爹離開了北鎮撫司。
上了馬車,蘇錄方對蘇有才道:“爹,您有話盡管吩咐吧。”
蘇有才便反復搓著手,支支吾吾半天:“啊……兒啊這個那個,嗯嗯……你外公他……認錯了。”
這才捋順了舌頭,接著道:“方才跟我說了好些軟話。唉,當年那事兒,也是造化弄人啊。再說爹也有錯,有本事偷你娘的心,沒本事讓你娘,在岳父面前直起腰來……”
說著又要掉淚道:“要是爹能像你一樣優秀就好了。”
“爹,你是被你岳父帶著走了彎路,”蘇錄嘆氣道:“過去的事兒別再提了,趕緊說你想怎么辦吧,我還一堆事兒呢。”
“哦。”蘇有才只好打住話頭,小聲道:“救救他吧……”
“我知道了。”蘇錄毫不意外地點頭應下。誰都知道,以有才兄的性子,根本不存在第二種選擇……
他又對蘇有才道:“爹,我先送你去上學。放學后,順便把伯虎兄請到家里一趟,我有事找他。”
“哎,好。”蘇有才乖乖應下待馬車停穩,便下車走向欞星門。
蘇錄看著老爹的身影消失在國子監門口,便命車隊轉向吏部。
這回來到吏部衙門時,再沒哪個不長眼的敢攔他了——他這張面孔,早已深深刻在了吏部上下所有人的腦子里。
張彩此刻正在大堂議事,一身濃重的官威氣勢懾人。他這個尚書素來說一不二,堂下僚屬個個大氣都不敢喘,只能他說啥都乖乖應著。
但聽到長隨小聲稟報,蘇狀元到訪,他卻當即命人散會,快步趕回自己的尚書廨相迎。
“打擾大冢宰了。”蘇錄已在廳中等候,見張彩趕回來,忙起身拱手道。
“太客氣了,歡迎打擾,歡迎打擾啊!”張彩滿臉笑容,熱情似火,絲毫不見在劉瑾面前那種貴族士大夫的高冷。
若說他此前對蘇錄的敬重,尚有幾分表演成分,此刻卻是發自內心、熱熱乎乎的尊重。張彩已然摸清了蘇錄的意圖,也認同蘇錄的路線,是閹黨能延續下去的唯一途徑——
雙方需在這種斗而不破的局面下,心照不宣地撲滅文官集團復辟的苗頭。
反正背黑鍋的也不是他。劉公公有雄壯的背大肌,能扛著呢!
蘇錄也很清楚這一點,便不繞彎子,直言道:“有幾個人,下官斗膽想替他們求個情。”
“言重了,快請講。”張彩忙洗耳恭聽。
“一共三位,劉大夏、吳廷舉,還有一個叫什么來著?哦,王瓊。”蘇錄便拱拱手,客氣道:“給大冢宰添麻煩了。”
張彩聞言不假思索地笑道:“這有何難?開口,自然沒問題。只是能否告知,為什么替他們求情?下官好跟劉公公交代。”
“前兩個,是皇上要的人。”蘇錄便道:“后一位,今年春天我家眷進京途中遭遇亂匪,多虧了他解救,還派兒子一路護送。”
說著輕嘆一聲道:“他兒子求到我爹那兒了,我不好拒絕,只能來討大冢宰的嫌了。”
“哈哈放心,皇上要的人就是最好的解釋。至于那王總督……”張彩聞言松了口氣,笑道,“這人還挺識時務的,已經給劉公公寫了自白書請罪。認識問題很深刻,還表態說‘往后定會盡心替朝廷辦事。’”
他又對蘇錄低聲道:“其實劉公公本就打算重用他,如今又開了口,本官豈有不給面子的道理?”
略一尋思,張彩便咬牙道:“正好本部左侍郎的位子空著,不如便讓他補上?”
“千萬不要!”誰知蘇錄卻連連擺手道:“沒必要安排的這么扎眼。而且他也不適合在朝廷,還是讓他去地方吧,如今地方大亂……他這般難得的大才,別在京里浪費了。”
“行,我曉得了。”張彩一聽就明白了,便笑著改口道:“定然給他找個能發光發熱的好地方,就等著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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