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四周不僅有錦衣衛專人值守,門口更立著詹事府制式的保密鐵牌,上書‘機密要務,擅入者斬’八個醒目大字,嚴禁閑雜人等靠近窺探。
自鑄幣局籌備之日起,詹事府調查局便按最高標準開始進行保密工作。
哪怕蘇錄三人來,也按規章填寫了訪客登記,方得入內。
進去小院,陸景昌和仇澄也從房間里迎出來。
“恭迎大人。”兩人趕忙跪地磕頭,之前他們還沒搞清狀況,真以為蘇錄是個六品小官。來豹房日子長了才知道,尼瑪,竟是跟劉公公一個等級的主……
得知真相后,兩人差點沒嚇尿,哪敢有絲毫怠慢?豁出老命去,用了不到二十天,就復現了夷人的技術,把成品擺在了蘇錄面前!
“聽說你們成功了,這不趕緊過來瞧瞧嗎?”蘇錄滿面春風道:“起來起來,二位真是大國手啊,這么快就搞掂了!”
“大人謬贊了,全都是現成的工藝,只是以前沒往這方面想過。”兩人這下不敢驕傲,笑道:“捅破了窗戶紙,重新排列組合一下就成了,能有多費事?”
“快帶本官開開眼!”蘇錄迫不及待。
“是。”兩人起身后相互看看,仇澄便問道:“大人是想從頭看,還是直接看最后一步?”
“當然是從頭參觀了。”蘇錄笑道。
“那這邊請。”兩位大匠便將三位大人領進了東廂房。
房間內,一臺人力軋機靜靜佇立。其結構十分簡單,由兩根平行軋輥,木質機架和人力杠桿組成。
“這套軋機是從銀作局搬來的,專為軋制銀坯所用。”仇澄從旁介紹道:“軋輥以熟鐵摻灌鋼鍛打而成,淬火后硬度極高,可以輕易將銀餅軋成均勻的薄片。”
“為省時間,我們直接用銀作局精煉的銀餅。”說罷,仇澄便將一塊銀餅遞給兩個徒弟,讓他們演示給大人看。
兩名工匠一起壓動杠桿便能讓軋輥平穩轉動,反復碾壓之下,將銀餅碾成一片光滑如鏡的銀薄片。
仇澄喊停之后,摘下掛在脖子上的精密銅尺一量,又讓徒弟來回軋了兩下,再次測量后方滿意道:“可以了。”
然后他將銀片端正擺在沖臺上,固定好四角。
接著,他的弟子便掄起圓形鐵沖頭,像打鐵一樣一下下穩穩砸在銀片上。
每咔嚓一聲,便有一個完美的圓片被沖切下來。那擁有麒麟臂的年輕工匠連錘了二十下,將銀薄片戳出了二十個圓洞……
麒麟臂停手后,仇澄捧起圓片奉給蘇錄過目。“大人,銀元坯便制好了。剩下的殘片還可以重新利用,不用擔心浪費。”
蘇錄接過銀元坯,比對手中的銀元,大小厚薄一模一樣,只是沒有任何圖案,邊緣也有些鋒利毛糙。
他好奇問道:“你們怎么一下子就想到這法子了?”
“大人有所不知啊我們銀作坊每到這時節,都要趕制一大批金銀錢、金銀葉,供貴人們賞賜用。”仇澄便笑著解釋道:“老師傅們一代一代的便改良出這個法子,軋的銀片又快又好,可比手工的強多了。”
蘇錄點點頭,看來人家沒吹牛,工藝確實都是存在的,只是沒想到往大規模鑄幣上用。
其實也不是沒想到,主要還是大明沒用過銀幣的緣故……
參觀完制坯房,仇澄又帶眾人來到制模房。
屋內擺著幾張案幾,案上整齊擺放著刻刀、銼子、打磨石等工具,一旁還有淬火用的炭火盆,幾名工匠跪于桌邊,等候吩咐。
那幾個工匠依然是仇澄的弟子,所以他繼續介紹道:“大人,模具乃是制幣與防偽的關鍵。好在我大明的五金雕刻工藝本就精湛,打造精密模具并非難事。”
“具體而言,先由小人手雕出銀制樣幣作為母模,隨后再用母模翻鑄出沖壓所用的陰模。”仇澄讓為首的工匠起身道:
“這是小人的三弟子,也是大內最好的銅雕工匠。陰模是銅制的,所以由他來精細打磨,每一道紋路都得反復打磨校準,精益求精。確保面模與背模嚴絲合縫,這樣錘揲時才不會出現絲毫偏差。”
說著他傲然一笑道:“這套工藝繁復精密,私鑄者即便想要仿制,沒有頂級大內工匠的水平,也絕難復刻!”
“好好,你考慮得十分周全,絕對可以勝任總工藝師!”蘇錄贊不絕口,覺得自己這錢真是一分沒白花。他又對那銅匠笑道:“小師傅可是國寶咯,請問貴姓啊?”
“回大人,俺姓童。”那銅匠嘴唇厚厚的,表情憨憨的,聽口音跟路迎一個地方的。
“好好,天生就該吃這碗飯。”蘇錄不禁笑問道:“童師傅有什么困難盡管提?”
那憨直的童師傅便不客氣地問道:“大人,俺有一事斗膽請教——這銀元,一定要做邊齒嗎?恁不知道,俺們幾人琢磨了好些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搗鼓出合用的模圈,總感覺多此一舉。”
“住口!”仇澄趕緊瞪那小童一眼,又趕緊向蘇錄請罪道:“大人恕罪這孩子打小就會干活不會說話。”
“放心,本官都說了童師傅是國寶,保護他還來不及呢。”蘇錄溫和一笑,耐心向那小童師傅解釋道:“邊齒是必須要有的。你想,若沒有邊齒,會不會有人刮削銀元邊緣的白銀,一點點攢起來?”
“啊?還有人這么賤?”童師傅目瞪口呆。
“你以為都跟你似的,傻憨傻憨的?”仇澄白他一眼,趕緊捧哏道:“原來邊齒是防止被刮削的!”
蘇錄點點頭,“是的,若放任刮削不管,久而久之會嚴重損害銀元的價值,甚至影響其流通,所以我們給他加上了邊齒。這樣一旦被刮削,痕跡便會十分明顯,別人就不收了。這種得不償失的事兒,自然就沒有人干了。”
童銅匠一拍腦門,恍然大悟:“俺滴娘來,大人恁真細啊!”
仇澄也從旁附和道:“是啊,大人真是太細了!屬下此前只想著模具的精密,倒未細想這般關節。”
“哈哈……”蘇錄干笑兩聲,問道:“所以模具就是銅的嗎?會不會硬度不夠啊?”
“大人所言極是。”仇澄忙點頭道:“銅模優點很多,但是確實容易磨損,不耐久用,所以我們只是試鑄時使用,等到定型量產的時候,還是要換成鋼制的。”
“大人放心,”一旁的陸景昌也接茬道:“鋼模也沒什么復雜的,打出個大樣來慢慢精修就是了,費不了多少時間。”
頓一下解釋道:“只是沒法把鐵匠鋪搬進大內來,出于保密又不能向外求助……”
“嗯,保密是第一位的。”蘇錄道:“量產的時候我再給你們請鐵匠。”
“屬下就是鐵匠出身。”陸景昌笑道:“金銀不分家,銅鐵也不分家。”
“好好,那再好不過。”蘇錄高興道:“接觸這套流程的人越少越好!”
眾人又來到最后一間錘揲房,這里也是驗證結果的地方。
房內的錘揲臺也是從銀作局搬來的……銀作局的掌印太監是張勝,自然全力支持蘇錄的工作,給他把局子搬空了都不會有怨言。
在仇澄的示意下,他的徒弟們開始演示‘打銀元’。一人先將一枚打磨光滑的銀元坯,嵌入帶有馬齒紋的模圈中。
那模圈的外圈是六邊形的,可以正好嵌套在下模上;而下模又牢牢嵌在厚重的生鐵基座里,環環相扣嚴絲合縫。
上模沖頭則安裝在正上方的套筒中,沖頭上雕刻了銀元正面陰紋。另一名強壯的工匠便使勁下壓杠桿,將那看著足有大幾十斤重的沖頭緩緩提了起來。
“哈!”
隨著工匠一聲洪亮的號子,上模沖頭從高處轟然砸下!
‘咚’的一聲悶響,工匠再次緩緩提起沖頭,他的搭檔拿出了模圈,一枚銀元應聲落入一旁的木匣中。
仇澄撿起那枚銀元,用軟布輕輕擦拭干凈,雙手遞到蘇錄面前,語帶自豪道:“銀元這就打出來了,大人您看,比之那些夷人的銀幣已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蘇錄接過來,掂了掂分量,又走到門口,仔細檢查正反面圖案與邊齒,與之前呈給自己的那些一模一樣,滿意地點點頭道:“真是太厲害了。”
他又好奇問道:“這枚銀元為什么色澤暗淡一些?”
頓一下他又掏出另外一枚,明顯白一些的銀元:“或者說不如這枚亮?為什么你們給本官的銀元里,會有兩種色澤?”
“大人真是太細了!”仇澄反復稱贊蘇錄細致,解釋道:“色澤亮一些的是因為加了一厘的錫,但加錫是為了讓銀元更硬更耐磨一些。”
頓一下道:“但未經大人的允許,小人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將兩種都做出來,請大人定奪。”
“這樣啊。”蘇錄便將兩枚銀元互相劃,果然加了錫的完勝,在沒加錫的身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印痕,反過來卻什么都沒有留下。
一厘錫就是百分之一的錫,蘇錄要求銀元的純度在九三成,所以還在可接受的范圍內,便欣然道:“就聽行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