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郎第七八四章 魯學第一律_宙斯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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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八四章 魯學第一律


更新時間:2026年05月31日  作者:三戒大師  分類: 歷史 | 兩宋元明 | 三戒大師 | 狀元郎 
百官一直日掛西檐才散朝,一個個拖著灌了鉛的腿,餓得頭暈眼花,說話都有氣無力。

可今日之事太過石破天驚,家族的飯碗都要被打破了,誰他么還顧得上吃飯?

官員們圍在楊廷和轎邊,七嘴八舌問道:“閣老,皇上這到底是什么意思?真要翻我們的老底不成?”“這誰經得起翻啊?!”有人急得直搓手,“自我等科場僥幸,多少鄉鄰親友把田產投獻掛靠在我等名下?那,那都是推不開的人情啊。十幾二十年下來,誰也說不清到底有多少?可我們不過是掛個名罷了,怎能算在我們頭上?”

楊廷和扶著轎桿,淡淡道:“那你不報便是。”

他頓了頓,又補了兩句,“只要將來錦衣衛查上門,你有把握過關就行。”

“那誰能說得準啊!萬一有人存心整我……”那名郎官訕訕道:“再說各縣戶房都有登記,豈能瞞得住啊?”

“簡直荒謬至極!”有人憤憤不平,“本朝自來優待士大夫,何曾讓我等這般狼狽窘迫過?”一旁路過的曹元聞言,可算逮著機會報復一把,揶揄道:“皇上不過是讓你們自報田畝數目,又沒讓你們補繳歷年欠稅,怎就讓你狼狽窘迫了?”

他雖是劉瑾舊黨,卻已散盡家財一身輕,說起話來自然硬氣。

眾官員不禁直撇嘴,區區閹黨,也敢嘵嘵……

但就連最純正的清流,梁儲梁閣老都聽不下去了,皺眉道:“諸位平日不都常說“君子貴誠’嗎?自家有多少田便報多少。那些掛靠的,讓原主收回去便是,在這里患得患失,不覺得有辱斯文嗎?”那官員苦笑道:“梁夫子,哪有這般容易?那都是我們辛辛苦苦攢下的家業啊……”

梁儲面色一沉:“那你方才還說,是替別人掛靠的?”

那官員頓時鬧了個大紅臉,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好了。”楊廷和坐進轎中,結束了這場讓他煩躁的爭論道:“爾等在京為官,家里田產幾何,多半也不甚清楚。先各自寫信回去問一問。就像梁夫子說的,該出清的出清,該申報的申報,就是這么簡單。”轎子起來,他又補上一句,“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感。為官當清,立身當正,諸位共勉之。”“是。”眾官員喏喏連聲,這才怏怏散去。

只是這幫人精心里都透亮……楊閣老的言外之意,就是一個“拖’字。他讓他們寫信回家查問,可如今兵荒馬亂,驛路不通,書信斷絕實屬正常。所以只管拖上個一年半載,等這股風頭過了,天大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豹房,騰禧殿,東暖閣。

紫銅圓鍋內,文火煨燉著肥嫩鮮腴的鹽池羊肉,又添冬筍、淮山、鮮蘑、枸杞同煨,香氣醇厚濃郁。把豹山上的豹子都饞得不斷低吼,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朱厚照端著個麻醬碗,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含混道:“可把老子餓壞了!整整一個白天啊一一老子今年都不想再上朝了!”

“陛下辛苦了。”蘇錄也從陪吃午餐挪到了陪吃晚膳。

“不辛苦,坐一天而已,我又沒痔瘡。”朱厚照一口氣吃下半扇肋排,這才沒那么餓了,扯過片黃巾,胡亂擦擦嘴道:

“你才是要去啃硬骨頭的。看那幫文官的反應,這回真戳到他們肺管子了。”

“有陛下在前面頂著,臣無所畏懼。”蘇錄微微一笑。

朱厚照放下黃巾,看著他,神色鄭重了幾分:“咱哥倆這回是真捅馬蜂窩了,整個大明的縉紳,都得把咱們當成眼中釘。”

“回避問題永遠解決不了問題。”蘇錄的聲音平靜卻堅定,“像咱們這樣君臣一心、毫無保留的局面,一百年可能都不會再有了,我們不解決還要留給誰解決?”

“說得好!我們不解決兼并,就只能留給改朝換代解決了!”朱厚照百無禁忌道,說著重重一拍蘇錄的肩膀,“你放心,朕絕對不會做宋高宗,你也絕不會成為岳武穆。”

“慎言,這話可不興亂說。”蘇錄無奈道,心說你丫洗手了嗎?

朱厚照滿不在乎地笑笑,轉而關切問道:“你真的要親自去霸州?那地方剛打完仗,余匪還沒肅清,到處都是亂兵和流民,太危險了。你坐鎮京城指揮還不行?”

“怕是不行。”蘇錄搖了搖頭,語氣十分堅決,“此番均田關系太重大了,我必須親自從頭到尾來一遍,才能心中有數。知道問題在哪里,應該怎么解決,光在京里看報告聽匯報,很多情況都沒法掌握的。”“你反正總有道理……那京里這一攤子怎么辦?”朱厚照擔心道。“陛下放心。”蘇錄笑道:“這兩年,詹事府上下已經很成熟了,離了我一樣轉。再說還有師公在京里坐鎮,內閣和六部都有咱們的人盯著,出不了岔子。真有什么急事,八百里加急,一個時辰就能到霸州。”“年底之前能回來?”朱厚照又問。

“能。”蘇錄給他一個肯定的答案。

“好吧,準了。不過咱得說好了,你可不許逞能,到了地方上,安保也絕對不能降級!”朱厚照依依不舍叮囑道。

“遵旨。”蘇錄先應一聲,又反過來道:“不過,陛下也別光顧著說我……”

他擺擺手,張永便帶著伺候的宮女太監下去。

蘇錄這才神情嚴肅地看著朱厚照,一字一句地說道:“臣有句話還請皇上牢記一一自古抑兼并者,多不得善終!”

“我當然知道。”朱厚照也神色鄭重地點頭。“皇帝也不例外,比如我父皇……他要不是讓何鑒前往荊襄之地清查隱田隱戶,也不會駕崩得稀里糊涂……”

“還查隱田了嗎?”蘇錄有些意外。他記得那是弘治十七年,刑部侍郎何鑒奉旨,在三省交界之地,詳細清查戶口,輕輕松松就查出了二十二萬戶,七十三萬余口!

然后弘治皇帝準備在全國清查戶口,但因為忽然駕崩,不了了之了……

對了,他的注音符號也是同樣的命運。

“查了,只是秘密進行,沒公開……”朱厚照點點頭,眼神里的憂郁之色,這二年已經很罕見了。“所以說,咱們現在干的是掉腦袋的營生。哪怕你是皇帝,也一樣有危險。而且危險比我大得多一一他們殺了我,陛下還能再找第二個蘇錄;可要是,讓你有個三長兩短……那真萬事皆休,我也離死不遠了。”“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蘇弘之了。就算有,我也不可能再給予全部的信任了。”朱厚照卻堅定搖頭,“所以朕命令你,一定不許有事!”

“遵旨。”蘇錄心中一暖。

“至于我的安全,你放心,父皇當年的教訓,我一刻也不敢忘。不然我也不會放著紫禁城不住,偏要住在這豹房里。這里里外外的侍衛、太監,都是我親手挑的,沒有一個是別人塞進來的。”朱厚照又低聲道。“還是不能掉以輕心,須知人心易變。”蘇錄搖了搖頭,語重心長道:“今日忠心耿耿之人,明日未必不會被收買。所以還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給人可乘之機為上。”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就是怕我亂跑嗎?”朱厚照撇撇嘴道:“你自己才要多加小心,凡事不要逞強,實在不行就先回來,咱們從長計議。”“臣省得。陛下也多保重。”蘇錄溫聲道。

當晚,蘇錄在東桂堂召開了骨干會議。

夜里涼風習習,令人心曠神怡。他笑問眾下屬道:“今日早朝的事,都聽說了吧?”

“聽說了!那幫大人顧左右而言他,死活不認賬的樣子,真的難看極了。”陸迎一臉幻滅道。“確實。”眾人也紛紛點頭,“一想到那些敬仰的前輩,腦子里只有自家一畝三分地,確實祛魅了。”“可不止一畝三分地,良田萬畝都算少的。”夏邦謨哂笑道:“不然皇上說要讓他們申報田產,會把他們嚇成那樣?”

“真期待兩袖清風的大人們,亮一亮自己的家底啊。”眾同僚幸災樂禍道。

蘇錄卻搖搖頭,“此事牽扯太廣,成不了的。之所以還要搞這么一出,還是我們慣用的套路一一要開一扇窗,就得先揚言要掀掉屋頂。”

“百官自顧不暇,這樣一來,就沒人顧得上我們在畿南的動作了。”說著他站起身,走到墻上的畿南地圖前,手指重重一點:

“這才是我們真正的戰場!”

聽大人說到要緊處,眾人收起戲謔,正襟危坐。

“我們之前反復聚議推敲,縱觀歷朝歷代,百年以后危機頻發的癥結,無外乎“兼并’二字!富戶豪強田連阡陌,仗恃權勢逃避賦役;貧民百姓無立錐之地,反倒備受苛斂盤剝。長此以往,國恒亡!大明也不例外!”

“寄望于豪強自行收斂兼并,讓利于民,就像指望賭鬼戒賭,狗不吃屎一樣,萬無可能!”說著他加重語氣,一字一句道:

“所以每到這種時候便有仁人志士站出來,試圖為天下抑制兼并,不是他們不知道這樣做的后果,而是他們太知道不這樣做的結果!茍利社稷,死生以之!”

“現在,輪到我們站出來了。”蘇錄看著在場的左膀右臂,沉聲道:“諸君莫忘初心,治平之功,就在今朝!”

“是!”眾人轟然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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