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門在身后緩緩合攏,金色光幕消散在海風之中。
眼前是一片夏凡從未見過的山海。天女星的海與地球的海截然不同,海面呈現出一種極淡極淡的絳紫色,如同稀釋了千百倍的葡萄美酒,在晨光中泛著細密的金色漣漪。
那些漣漪不是風吹出來的,而是海水中蘊含著某種天然的靈能,在無風時也會自行蕩漾。每一圈漣漪擴散開去,便有一縷極淡的靈霧從海面升騰而起,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這是一座懸浮在海面上的仙山。
山體距離海面約百丈,底部是一片倒錐形的黑色巖基,巖基表面流轉著淡金色的符文,每一次明滅都有大量海水的靈氣被吸扯上去,化作氤氳的靈霧纏繞在山腰。
山不高,約莫三百余丈,山勢卻極險峻。山體通體翠綠,如同仙人隨手插在海天之間的一柄碧玉簪。山腰處一道白練般的瀑布垂落,水聲清越,在半空中碎成萬千細密的水珠,被海風吹散成一片蒙蒙水霧,水霧中掛著一道若隱若現的虹。
這便是虛空山。
極樂圣女代代相傳的閉關之所,沒有仙宮,沒有樓閣,沒有蟠龍玉柱,沒有雙修浮雕。只有一座草廬、一片森林、一條溪流、一潭瀑布。
傳送門的位置就開在懸崖邊上,腳下是萬丈虛空,往前一段路便是草廬。
那草廬只有三間茅屋,黃泥夯墻,茅草鋪頂,檐下掛著一串早已風干的海鈴草,海風一吹便發出極清脆的叮當聲。
屋前是一片不大的空地,沒有鋪石板,就是自然的泥地,踩上去松松軟軟的,長著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野花。有紫色的小花開得正盛,花瓣只有米粒大小,卻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空地,遠遠望去如同一片淡紫色的星海。
夏凡贊了一句:“這里的環境真不錯,若是沒有恩怨仇殺,在這里住個三五年倒也不錯。”
“夫君,這七日你便在這里閉關。這里靈氣充沛,還蘊含水系法則。我年少時常在此地苦修,此處對我而言,是圣女宮以外,這世上最清凈的地方。”姬玄玥簡單地介紹了一下。
“水系法則?”夏凡微微挑眉。
姬玄玥抬起手,指向草廬后方那道白練般的瀑布:“就在那瀑布后面,那座瀑布名叫化龍瀑,瀑下的潭池名喚冰火潭,那是極樂宗第一代宗主極樂天女太祖曾經修煉過的地方。據宗門秘典記載,太祖便是在這潭池邊,根據水系法則參悟出了極樂宗最強雙修法,冰火同源。”
夏凡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極樂凈土寢宮里那場七天七夜的鏖戰,姬瑤用的就是冰火同源。
姬玄玥注意到他細微的動作變化,關切地道:“夫君,你在想什么?”
夏凡回過神來,隨口道:“你說的冰火同源,我體驗過。很厲害。”
姬玄玥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夫君,宗主……對你使用了冰火同源嗎?”
夏凡點了點頭:“用了,不過我挺過來了。你師尊使出了極樂涅盤印,為夫被她逼到絕境,反戈一擊,直接把你師尊推飛起來,撞在了柱子上。然后那七日考驗,就算過了。”
姬玄玥目瞪口呆。
她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一個畫面:她的夫君夾縫求生,奮起一擊,直接把她的師父推得飛起,撞在柱子上……
我的天菩薩!
師尊可是圣人啊!
夏凡笑了笑:“愛妻,你這什么表情?”
姬玄玥看著夏凡,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四目相對。
姬玄玥忽然上前一步,一頭扎進夏凡懷里。
夏凡摟著她,一口吻住了她的櫻唇。
兩人倒在了草地上……
姬玄玥的睫毛上沾了一片極小的紫色花瓣,夏凡伸手想幫她摘掉,她卻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不肯松開……
山間的靈霧不知何時變得濃了一些,化龍瀑的水聲在霧中顯得有些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背景音。那些纏繞在歪脖子老樹上的青藤在微風中輕輕搖動,藤尖的淡黃小花飄落下來,落在糾纏在一起的人兒身上,又被風卷起,飄向草廬那扇半掩的木門。
這個就是藝術。
許久。
姬玄玥從草地上爬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裳。
夏凡伸手將她頭上的一根草摘了下來,聲音溫柔:“愛妻,回去吧。”
姬玄玥沉默了一下,心情再次變得沉重:“夫君,七日之后就是你跟應公明的決戰之期,你……能挺過去嗎?”
夏凡的心中也是一團焦苦,但他面上卻露出了一個笑容:“愛妻,為夫氣運一直很好,相信這次也會化險為夷。你不要擔心,等我出關。”
姬玄玥抱了夏凡一下,這才轉身離開。
夏凡站在草廬前,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傳送門的金色光幕中。光幕最后一絲金芒消散,他緩緩收回視線。
轉過身,走向那道白練般的瀑布。
化龍瀑。
那瀑布從山巔傾瀉而下,從形和氣勢去看,還真的像是一條白龍。
夏凡來到了瀑布下方的潭池邊。潭水清澈見底,卻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左半邊池水泛著極淡極淡的冰藍,水面有細密的冰晶在緩緩浮沉;右半邊池水呈現出淺薄的茜紅,水面蒸騰著裊裊熱氣。兩色池水在池中央交匯,形成一個完美的太極陰陽魚圖案。
冰魚與火魚首尾相銜,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有一股肉眼可見的靈能漣漪從交匯處擴散開來。當年極樂天女便是在這潭池邊參悟出了冰火同源的奧義,將水系法則的兩種極致形態融為一爐。極樂宗歷代圣女都曾在此閉關,能領悟多少,全看個人造化。
夏凡褪去金袍,赤足踩著水面來到潭池中央。
冰寒與灼熱同時從腳底涌上,順著經脈向丹田靈海匯聚。他任由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體內碰撞、糾纏、融合。
水系法則。冰與火,寒與熱,柔軟與剛猛——水的形態可以千變萬化,但它的本質從來只有一個。
他盤腿坐在涌動的水面上,閉上眼,將心神沉入丹田靈海最深處。那道橫亙在太乙與大羅之間的無形壁障,在冰火同源的沖擊下開始微微震顫。
震顫的不是壁障本身,而是壁障另一面的東西——三尸!
斬三尸,是大羅與太乙最本質的區別。斬惡尸,證清凈;斬善尸,證無為;斬自我尸,證真我永恒。三尸盡斬,方可凝聚大羅道果!
他修煉的時間不足以讓他完成全部三斬,但他可以開始第一斬。斬惡尸。將自身所有的殺戮、貪婪、嗔恨、恐懼——所有負面的執念——全部剝離,讓它們凝聚成一個獨立的化身,然后親手斬滅它。
這化身擁有與他本尊不相上下的力量,所以這一戰絕不容易。但他沒有選擇。七日后便是與應公明的決戰,他必須在決戰前邁出這第一步。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
第一天,冰火同源的沖擊不過是震蕩了惡尸封印的邊緣。
第二天,惡尸的輪廓在壁障上顯現出模糊的印記。
第三天,那印記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
第四天,裂縫蔓延,惡尸的一縷氣息從裂縫中滲透出來,整座虛空山的海鳥在同一瞬間停止了鳴叫,山林中的靈獸伏地顫抖,連瀑布的水聲都詭異地低了幾分。
第五天,夏凡已經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體內所有陰暗面的匯聚——它們在壁障的另一側凝聚成形,面目模糊,氣息卻越來越清晰。那股氣息與夏凡一模一樣,只是更冷、更狠、更不擇手段。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他最不想面對的那個自己!
第六天,夏凡七分力量在維持惡尸封印的最后一道屏障,三分力量在暗中準備。斬因果劍的劍意被他壓縮到了極致,壓縮成一根比蛛絲還細的線,藏在元神最深處。他在等,等惡尸徹底成形的那個瞬間。
第七日,子時。
夜空晴朗無云,海面上忽然起了一陣風。那風不是從海上吹來的,是從夏凡體內吹出來的——一股灰黑色的、帶著濃郁死寂氣息的陰風從他的丹田深處狂涌而出,將冰火潭的兩色池水攪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灰黑色的光柱從夏凡的天靈蓋沖天而起,直灌云霄,整個虛空山都在震動!瀑布的水流被這股氣息沖得倒卷而上,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數百丈高的冰柱。森林中的靈木大片大片地凋零,枯黃的落葉被陰風卷起,在夜空中狂亂飛舞!
夏凡睜開了眼。
他的雙眼已經完全變了,原本深邃如星空的瞳孔,此刻燃燒著兩團熾烈的灰黑火焰!
那不是瞳術,不是法印,而是惡尸成形時外泄的煞氣,是他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積累的殺氣,是他吞噬無數敵人后沉淀在神魂最深處的暴戾與貪婪。那些被他壓抑了太久的負面情緒,此刻終于找到了一個出口,瘋狂地向外界傾瀉!
一道身影從光柱中緩步走了出來。
它穿著與夏凡一模一樣的金袍,長著與夏凡一模一樣的臉,但那雙眼睛里沒有溫度,沒有悲憫,沒有愛,只有純粹的、吞噬一切的貪婪與暴戾。
它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意,像是在嘲笑本尊所有的猶豫、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不忍。
斬惡尸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