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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陸北顧的《胡笳賦》


更新時間:2026年01月04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類: 歷史 | 兩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宴會廳四壁懸掛著漢地風格的山水畫作與書法佳作,若非席間夾雜著大量身著契丹、奚族服飾的遼國官員,幾乎讓人錯以為身處于大宋境內。

主位設于北面臺上,是為耶律和魯斡所設,其下左右分列兩排長案,宋使與遼國陪臣交錯而坐,以示親密無間。

“今日,諸位宋國使者遠道而來,為我母后、皇兄賀正旦、生辰,更攜貴國皇帝圣像,以彰兩國盟好,此乃盛事!”

耶律和魯斡率先舉杯起身,他用流利的漢話朗聲道:“本王謹代表南京留守府上下為諸位洗塵,愿宋遼兩國兄弟之誼永固如山!滿飲此杯!”

因為這位皇弟的地位太高,這又是他的地盤,故而哪怕是不太合禮儀地說漢話,此時遼國方面也沒哪個不長眼的敢站出來指摘,反而各個積極舉杯,生怕比旁人慢了。

“愿兩國之誼,永固如山!”

堂下眾人無論是宋是遼,皆紛紛應和共飲。

杯中的酒是遼國特產的御酒之一,名為“千秋萬歲酒”,入口清冽,后勁卻頗大,陸北顧淺嘗一口,只覺得一股涼意順喉而下,隨后自胃部開始向全身涌出暖流來。

而旁邊陪他的蕭矩就豪放多了,直接給一口悶了還不夠,自顧自地又倒了一杯。

契丹人沒建國的時候就喜歡飲酒,為了向大唐買酒當初可沒少花錢,而在遼國建立后,上至皇帝、貴族下至百姓,更是無不好飲。

在陸北顧的印象,《遼史》就記載遼穆宗常到外面的酒樓飲酒,曾“觀燈于市,銀百兩市酒,命群臣亦市酒,縱飲三夕”,遼圣宗則“承平日久,群方無事,縱酒作樂,無有虛日,與番漢臣下飲會,皆連晝夕書,或自歌舞,或命后妃已下彈琵琶送酒”。

遼國的酒種類很多,不僅有專供皇室的御容酒、千秋萬歲酒,還有菊花酒、茱萸酒、梨香酒、糜子酒和葡萄酒等…除了種類多產量也大,甚至大到了完全無法自產自銷的程度。

所以遼國就把酒作為商品向外輸出,賣給高麗國、倭國等國,同時也會作為禮品饋贈,譬如大宋的官家過生日,遼國就年年都送美酒來祝賀。

耶律和魯斡大方得很,不僅請他們喝千秋萬歲酒,更是隨后直接給每個人都上了“一盤酒”,盤子上滿滿地全是盛酒的瓷瓶,瓶身上還貼著酒的名稱。

蕭矩笑道:“喜歡喝哪個,喝完了說一聲便是,想喝幾瓶都成,酒管夠。”

陸北顧當然喝不了多少酒,不過他對盛酒的瓷瓶倒是頗感興趣,這種瓷瓶便是大名鼎鼎的“鳳首瓶”,是遼代特有的瓷器,在遼代之后便絕跡了。

這種鳳首瓶用的是四瓣花式淺盤口,瓶頸部粗短,上細下粗,瓶腹部粗壯雄渾,最大直徑在靠近瓶腹的中線處...而最有特點的鳳首則是精雕細刻,細看之下,眼、耳、鼻、喙栩栩如生。“再過一千年,今日喝酒用的瓷瓶,便也成了博物館鎮館之寶了啊。”

陸北顧的腦子忽然冒出來這個念頭。

而隨著耶律和魯斡宣布開宴,早已等候在側的侍者們如流水般奉上各色佳肴。

首先呈上的是幾道開胃冷盤,其中一道“臘靶”尤為引人注目,此乃契丹特色,以肥美的草原羊羔肉切成薄片后經過特殊風干工藝制成,肉質緊實,色澤暗紅,旁邊配有一碟調料,食時蘸取。

陸北顧嘗了嘗,感覺咸香濃郁,頗有嚼勁。

另一道“野雉脛”則是將野雞腿肉細細捶打成肉糜,脆骨切成碎丁,佐以蔥絲、芥辣、醋汁涼拌,吃起來口感清爽脆嫩,微辣開胃。

還有一碟“蜜漬山果”,是以燕山深處的紅樹莓、刺玫果為原料,然后用蜂蜜浸漬,酸甜可口,用來化解肉食的油膩。

上完冷盤,熱菜陸續登場,而且其中硬菜不少。

其中一道是“燔麋鹿”,乃是用整只肥美的麋鹿后腿,架在炭火上炙烤到外皮金黃酥脆,滋滋冒油,再撒上香料..當然了,拿起來整個啃肯定是不太雅觀的,所以配了銀刀,需要自己動手片肉吃。還有一道“旋炙貔貍”更是遼國宮廷名饌,貔貍便是黃鼠,乃遼國皇室特供的珍稀野味,僅產于北地草原深處,陸北顧一眼便認出了。

因為去年出使遼國的刁約是個老吃家,而且跟歐陽修關系非常好,陸北顧聽歐陽修提過,說刁約稱“貔貍,形如鼠而大,穴居,食谷粱,嗜內北朝為珍膳,味如豚肉而脆”。

而這道名饌的做法便是廚子將其處理干凈后,穿在鐵上,置于炭火急速旋轉炙烤,待肉質熟透,撒上香料,蓋上罩子馬上就送過來,然后就得馬上吃,片刻都耽誤不得。

耶律和魯斡特意介紹道:“此物極肥,味道鮮美異常,在我朝亦是難得,諸位使者定要品嘗。”對方確實是一片盛情,但陸北顧實在是怕中毒,畢竟,這玩意是明確記載能傳染鼠疫的,也叫大眼賊,肉面到底有沒有什寄生蟲或者細菌誰也說不清楚。

于是,他就把貔貍切了幾刀片出肉來后,將銀刀放到旁邊棄之不用,再用筷子夾了幾口麋鹿腿肉假裝是貔貍肉,囫圇掩飾了過去。

除了這些草原風味,宴席上當然也少不了幽州本地的漢家菜肴。

陸北顧就覺得其中“蔥醋雞”的做法頗為講究,選用肥嫩母雞,以蔥段、香醋及多種香料文火慢燉,雞肉酥爛脫骨,湯汁酸甜適中,熱氣騰騰地端上來,喝上一碗,暖身暖心,最適合北地秋寒。主食除了米飯,還有麥餅和乳強飛.....麥餅類似烤,但更為厚實,表面撒有芝麻,烤得焦香,掰開后麥香濃郁,可蘸肉湯食用,亦可夾著烤肉同吃;乳粥則是用羊奶與糯米一同熬煮,粥品粘稠滑潤,奶香四溢。

宴至中段,樂聲漸起,絲竹管弦之音悠揚流轉,不復先前迎賓時的莊重典麗,轉而添了幾分旖旎柔媚。耶律和魯斡精心安排了助興節目,只見他含笑擊掌三下,廳門處珠簾輕響,十余名身著彩衣的舞女便如彩云般翩然而入,這些舞女們皆輕紗覆面,頗有朦朧之美,但眼波卻柔媚得仿佛能滴出水來。為首的胡姬尤為引人注目。

她身著一襲石榴紅蹙金撒花窄袖胡衫,下系紗裙,明明是裙裾曳地,卻因腰間緊束,愈發顯得纖腰不盈一握。

樂工奏起一支節奏鮮明的曲子,那胡姬聞樂領舞,先是雙臂舒展,如天鵝振翅,隨即足尖輕點,整個人便似一團燃燒的火焰,在舞池中旋轉起來,足踝上的金鈴發出清脆悅耳的“叮當”聲,與樂聲應和。而隨著樂聲變化,胡姬柔軟的腰肢如風中柳條,做出各種令人驚嘆的彎曲與扭轉,雙臂時而如蛇般纏繞,時而如翅般高揚,指尖蔻丹鮮紅,隨著動作劃出一道道誘人的弧線。

這種舞蹈顯然是與中原舞蹈的含蓄內斂截然不同的,形成了強烈的視覺沖擊,使得席間不少宋使目眩神迷,擊節贊嘆之聲不絕于耳。

一曲既終,胡姬以一個極其優美的后仰下腰動作定格,而臉上的面紗也隨著她的動作滑落些許,露出朱唇,旋即又被她纖指輕擡,重新掩好,留下無限遐想。

耶律和魯斡顯然對這場表演極為滿意,大笑著舉杯問道:“此舞如何?”

“不愧是幽州第一舞姬!”

“阿史那姑娘的胡旋舞,確有“回裾轉袖若飛雪,左艇右艇生旋風’之妙!”

席間認得胡姬的遼國官員們紛紛贊譽,耶律和魯斡聞言更是高興,絲竹再起,觥籌交錯,賓主盡歡之象更濃。

又過了幾首曲子,耶律和魯斡說道:“諸位遠道而來,適才所奏諸曲,雖各具風格,終是尋常...今日,本王請諸位聆聽一曲真正的古調。”

言罷,他輕擊一掌。

只見側廳錦帷微動,一位老者懷抱一管暗沉發亮的胡筑,緩步而出。

老者至廳堂中央,向主位及賓客微微欠身,并無多言。

他雙目微瞑,調整氣息,仿佛將周身喧囂盡數隔絕在外,片刻后,將胡筑湊近唇邊。

初起時,聲極幽微,如一絲寒泉自冰層下滲出,泠泠作響,旋即轉為嗚咽,那聲音盤旋而上,聲聲斷腸,充滿了無邊的寂寥之意。

廳內原本的談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被這樂曲所吸引。

老者指法嫻熟,氣息悠長,茄聲在他的操控下愈發跌宕起伏,時而如朔風卷地,吹折白草,帶著一股蒼涼的力量;時而又如月下琵琶,弦弦掩抑,訴說著說不盡的幽怨。

尤其當那旋律轉入低沉處,竟似有無盡憾事郁結于胸,化作聲聲嘆息,直抵人心最柔軟之處。遼國南院樞密使耶律乙辛凝神細聽,指節隨著箭聲的起伏在案幾上輕輕叩擊,待最后一絲余音在梁間消散,他長長吁出一口氣。

隨后,他擊節嘆道:“妙哉!此曲悲涼蒼茫,意境高遠,竟讓人不禁想起史冊所載,高王聞斛律金所唱《敕勒歌》之景象.....此曲之悲愴,與那《敕勒歌》的蒼涼遼闊,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啊!”耶律乙辛指的是在玉壁之戰后,勒族大將斛律金為了安慰高歡用鮮卑語唱出《敕勒歌》,當時高歡遭遇大敗,自身亦病重垂危,聞此歌而感懷落淚。

“不錯,此曲確非尋常胡茄之調。”

耶律和魯斡得意地給眾人介紹道:“此乃當年后晉滅亡,樂工伶人由開封北遷至燕京后傳下來的古譜,其音韻格調,依稀可辨大唐遺風,或許其源頭便來自南北朝亂世之際,彼時胡漢交融,音律亦兼收并蓄,多慷慨悲音。”

他本就雅好文學,此刻談及古事,又值酒酣耳熱之際,詩興頓時勃發。

耶律和魯斡霍然起身,朗聲道:“如此良辰,聞此古音,豈可無詩賦以記之?本王不才,愿拋磚引玉,作詩一首,以抒胸臆!”

他也不管別人,自個略一沉吟,便踱步至廳中,開口吟道。

“幽薊秋風起朔漠,胡茄聲咽憶銅駝。

開封北徙伶工淚,唐調南音遼海波。

興廢幾回驚歲晚,江山一統競如何?

聞君此曲雙垂淚,半入蒼煙半薜蘿。”

此詩以幽燕秋色起興,點出胡箭古調的背景,繼而聯想后晉樂工北遷的史實,將大唐余韻與遼海波濤相連,抒發對歷史興廢的感慨....至于詩風沉郁頓挫,頗具消沉之感,到底是不是他想借此詩來公開表達無意志在天下,從而避免被他那位皇兄猜忌,就不好說了。

但無論如何,主人的拋磚引玉,還是引來了滿堂喝彩。

遼國官員紛紛稱頌這位殿下文采斐然,大宋使團中亦有不少人暗自點頭,心道北朝貴胄中確有不少精通漢學之人。

隨后,耶律和魯斡看向陸北顧。

“本王嘗聞,真正的好文章,皆由至情至性而生,方才這曲胡筑令滿座動容,已是跨越了南北之界·.....陸狀元文采斐然,當此情景,可有所感?能否即席揮毫,作詩賦一篇,既記今日之會,亦抒千古同悲?”

陸北顧自無不可,這是他作為使者必須回應的事情,亦是完成劉永年所托的絕佳時機。

此時,已有侍從擡上早已備好的書案,鋪開宣紙,研墨以待。

陸北顧從容起身,隨后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需要嵌入的特定字眼,便提筆開始揮毫。

“《胡箔賦》

歲聿其暮,霜信渡河。奉旄麾而駐析津,秉漢節以望松漠。黃云垂野,黯黯接碣石之煙;白草連天,蕭蕭卷盧龍之幕。

既入華筵,但見玳瑁陳席,葡萄酒冽。銀罌映貂錦之輝,燭樹搖駝酥之馥。

忽有幽咽之聲,自錦帷出,初如塞鴻失侶,續似孤鵠離群。于是胡姬罷舞,奚官停卮,座中客亦多掩袂。

宗王曰:“此唐宮遺調也。昔石晉割壤,伶工散北;今遼主尚雅,舊譜重傳。’

彼茄管者,本為胡樂,何至涕下?蓋商音主秋,其聲凄愴。

今聞此聲,恍見文姬抱琴南望,環佩空歸;明妃掩面北泣,青冢獨昏。乃知音雖無界,哀思有源,非關風沙慘烈,實因故園銷魂。

嗟夫!子山哀江南而淚盡,仲宣登高樓以悲深。況乎胡茄三疊,盡訴懷鄉之恨;漢月九回,長懸去國之愁?敢竭鄙懷,恭疏短賦,庶使后世知有天涯聞樂而腸斷者。”

他甫一擱筆,侍從便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起賦文,先呈于主位的耶律和魯斡,這位皇弟接過賦文,用手指逐字點讀,嘴唇微動,卻未發出聲音。

全文讀罷,耶律和魯斡方才長嘆一聲道:“昔庾信羈北,作《哀江南賦》,其辭博而哀,其意深而遠.....今觀陸郎此賦,雖情境各異,然去國懷鄉之悲慨,尤其是“音雖無界,哀思有源’之論,可謂異代同悲,遙相呼應。”

耶律乙辛也將文章拿過來細看,閱畢,面容亦難掩激賞之色。

“情眷眷而懷歸兮,孰憂思之可任?今復見《登樓賦》之建安風骨矣!”

所謂《登樓賦》,指的是王粲滯留荊州時所作的一篇抒情小賦,篇幅不長,但文字洗練,景為情用,是建安時期具有代表性的短賦,而關于此賦的藝術成就,歷代評價也都較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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