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孫沔被解押入京后,很快,樞密副使、吏部侍郎程戡,也被罷免。
官家給他留了面子,并沒有在旨意上對外說明罷免他的原因,但消息靈通的人都清楚,程戡是被孫沔給牽連了。
據查,孫沔累計向程戡行賄黃金一千六百兩,南海明珠四斛,前唐名家畫作十二幅,除此之外,逢年過節還有不少節敬,經程戡內眷之手收訖。
而也正是因為留了面子,所以官家才將程戡任命為地位略低于樞密副使的宣徽南院使,以觀文殿學士的館職判延州。
宣徽使,分為宣徽北院使和宣徽南院使,乃是唐憲宗元和年間所置,唐朝以宦官充任,總領內諸司使及三班內侍名籍,而五代迄宋,因事簡官尊,慣例授予備受官家信任的勛臣外戚,譬如張堯佐。在地位上,宣徽南院使比宣徽北院使略高,但只要是宣徽使,地位就是低于兩府相公的,與三司使大略相當。
殿中侍御史呂誨等人上疏,認為按照本朝舊例,宣徽使不是勛臣外戚不曾除授,故而請求追回對程戡的恩命,但官家不允。
程戡罷職,宰執們按慣例擬議由權三司使、權御史中丞、權知開封府中一人補缺,這個補缺順序是從前到后的,越往前優先級越高。
而蔡襄剛剛升任權知開封府,資歷太淺,不予考慮。
實際上,真正有資格的候選人就是權三司使歐陽修以及權御史中丞包拯,官家心儀的人選是歐陽修。不過歐陽修畢竟剛剛升任權三司使,短時間內再次擢升于物議有傷,故而樞密副使的位置就暫時空缺了下來。
至于新的河東路經略安撫使人選,則由宋庠推薦的梁適出任。
梁適是咸平三年生人,呃,用公元紀年的話,就是公元一千年生人,今年是嘉祐五年,梁適剛好整六十歲。
而其父梁顥、兄長梁固均為大宋狀元,世稱“父子狀元”,他本以父蔭為官,從開封府工曹小官做起,做到了昆山知縣,徙梧州知州......對于正常人來講,都做到知州了,還考什么科舉?但梁適比較要強,非要展示一下自己的才學,證明自己并非是靠父兄蔭庇才走到這步的。
于是,梁適參加了景祐元年的科舉,并順利考中進士,他也成了宋庠的半個學生,只不過他僅僅比宋庠小四歲而已,所以梁適跟宋庠之間其實是朋友關系。
而此前折繼祖派遣折克行去開封,是給朝廷上奏疏請辭的。
折家都在府州割據百年了,折繼祖所謂“請辭”,當然是以退為進,意思就是實在是忍受不了孫沔了。等到梁適就任河東路經略安撫使之后,朝廷讓梁適具體了解一下情況,梁適便給朝廷上了奏疏,說了折家如何不易之類的話.....于是朝廷便順理成章地駁回了折繼祖的奏疏,并遣中使持詔安慰。至此,經歷了一番大地震之后的河東路上下,總算是漸漸平靜了下來。
而整個解鹽走私案,在經過徹查之后,從解池監官吏、解州官員乃至包括孫沔在內的河東路相關官員身上,陸北顧共追繳回了價值一百一十三萬貫的贓款。這是一筆相當驚人的數字。
因為,這已經相當于半年多的解鹽鹽稅收入了。
天圣年間,大宋全國鹽稅年收入約四百萬貫,其中解鹽鹽稅年收入約一百五十萬貫。
慶歷年間,財政因對夏戰事極度緊張,所以鹽開始漲價,全國鹽稅年收入升至約五百萬貫,其中解鹽鹽稅年收入約二百萬貫。
皇祐年間,宋夏戰爭結束,全國鹽稅年收入降回約四百萬貫,但因范祥改革鹽法,推行“鹽鈔法”,使得改革后解鹽鹽稅年收入并未隨之下降,反而穩定在了每年二百萬貫左右,解鹽鹽稅因此占據全國鹽稅的半壁江山。
嘉祐年間,初期因鹽鈔法廢弛,全國鹽稅年收入與解鹽鹽稅年收入都有所下降,但隨著張方平和范祥回到三司,又都恢復到了皇祐年間的水平。
而陸北顧兼任“制置解鹽使”,并不僅僅滿足于破獲解池監的走私案。
他真正要做的事情,是實現他在嘉祐元年時,為張方平所擬的《論川關鹽鈔法試行事疏》里的構想。陸北顧回到開封時,已是年關將近,東京內外張燈結彩,車馬行人皆帶著一股匆忙的喜氣,連空氣中都仿佛彌漫著灶糖的甜香。
他并未直接回家,而是讓馬車先去了三司衙門,這時候還沒到下值的點呢。
三司使的值房里,歐陽修正對著文書蹙眉。
見陸北顧風塵仆仆地進來,他放下文書,臉上露出笑意:“子衡回來了?河東之事,辛苦你了,追回如此巨款,實乃大功一件。”
“歐陽公。”
陸北顧把隨身攜帶的卷宗放到了歐陽修值房的書案上,也不寒暄,直接道。
“解池監走私一案,贓款追回雖巨,可暫時充實國庫,然此非長久之計。鹽政之弊,根深蒂固,若只懲貪腐,不革舊法,猶如揚湯止沸,恐數年之后,積弊重生,猶甚今日。”
歐陽修翻了翻卷宗后,他胖乎乎的身子向后靠了靠,看著陸北顧。
“子衡,你所言何嘗不是老夫心中所慮啊!”他嘆了口氣,道:“自范計相病退,老夫接手這三司,可以說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其實老夫也想改革舊法,推出新法,可哪里能改呢?”
去年大宋歲入折合成銅錢來計算的話約六千四百萬貫,其中五成來自實物田賦,即征收上來的糧食、絹帛、草料等;兩成來自商稅,分為“過稅”“住稅”“市舶稅”,即過路稅、交易稅、關稅;兩成來自專營收入,即鹽、茶、酒等課稅;一成來自雜項收入,如官田租、契稅、牙稅、雜稅等。
而鹽鐵司管理的專營收入,每年鹽稅收入實際約四百萬貫,茶稅收入理論約二百五十萬貫,實際約一百萬貫不到,其他雜七雜八的,加起來也就幾十萬貫。
至于酒稅,這個其實是專營收入的大頭,每年酒稅收入實際約七百萬貫,但有個非常嚴重的問題,那就是這筆錢中樞只能拿走極小一部分,絕大部分都是留在各級地方的,相當于大宋版本的“地稅”了。即便是張方平和范祥搞改革,也都是沖著鹽稅和茶稅去的,沒人敢動酒....這種觸及地方根本利益的東西,誰敢動誰下臺。
“鹽、茶,乃至市舶司,皆可改革舊法。”
陸北顧倒是沒有一口吃成個胖子的想法,他只道:“不過眼下當務之急,是先順著范公的路子,繼續改革鹽法。”
“此前范公所主持的鹽鈔法改革,一鈔一席,年發行鹽鈔約一百八十萬至二百二十萬席,但皇祐五年范公被罷制置解鹽使后,三司濫發鹽鈔,導致鈔價波動,鹽鈔貶值的情況直到嘉祐二年方才開始恢復。”“范公去年已經規定,在嘉祐元年以前發出的鹽鈔,每張需額外繳納一千文錢才給鹽,并且在開封設了“鹽鈔司’,儲備二十萬貫錢用以接待持鈔商人,若鹽鈔或鹽價過低則由官府收購,以此平抑市場估價,防止商人操縱,如今已是卓有成效。”
“那你的意思是?”
陸北顧將五年前他給張方平所擬的《論川關鹽鈔法試行事疏》的全部構想和盤托出,而相比于五年前的版本,他也根據現在大宋的實際情況完善了不少細節。
歐陽修難免躊躇,道:“構想雖然極為巧妙,多以利驅商賈為國家做事,若是真能雷厲風行地推行開來,四川與西北的錢法弊端,以及西北軍用不足,皆可有效緩解,但你沒經歷過當年的新政,不曉得變法這件事情,說說容易,行之極難...更何況,鹽稅歲入,解鹽居半,若是改革不成,又當如何?”一江湖越老,膽子越小。
不過這也正常,歐陽修是真正親歷過慶歷新政的人,當年范仲淹等慶歷君子們那般雄心壯志,最后又落得個什么下場?
他這是在地方蹉跎了多年,方才得以重回中樞,可有很多志同道合之士卻已經永遠都回不來了。所以,不管是多好的改革構想擺在面前,歐陽修其實難免都有些發楚。
“旁的不說,首先便是觸及舊利。”
歐陽修掰著手指頭給陸北顧講:“河東解鹽已經推行了鹽鈔法,但四川井鹽可沒有,井鹽現行制度,沿途州縣的大小官吏,乃至依托其生的水手腳夫,皆已成利藪,若是井鹽也改行鹽鈔,那東南如荊湖、江浙、淮南等地的富商巨賈,必然蜂擁而至,那往日從中漁利者其利頓失,必群起而攻之,彼時你該如何自處?”陸北顧笑了笑,坦然以對:“如范公當年推行解鹽鹽鈔法時那般便是了。”
“好,有風骨。”
歐陽修繼續道:“那鹽鈔之根本,說穿了在于“信用’二字,若時移世易,換了人來主導三司,見鹽鈔行用順暢,便濫發超支,則商旅裹足,鈔法立敗,非但不能增收,反損朝廷威信,你可曾想過又當如何?”“變法之難,本不在法,而在人。”陸北顧看著歐陽修,說道:“歐陽公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這世間誰能逃得脫“人亡政息’呢?多少賢相做不到,我們自然也做不到,而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盡量在人事上延續下去,如此,變法自然也就延續下去了。”
歐陽修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道:“不像有些人,只知高喊“變法’口號,于具體險阻卻懵然無知,或刻意回避。”
他話中似有所指,但并未明言。
“那你且說說,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先不說井鹽鹽鈔,也不說買撲東南軍糧漕運,那些都太遠了,就說解鹽。”
“先推動解鹽降價,然后打擊陜西和河東等地的青鹽走私。”
陸北顧認真道:“陜西的老百姓不是不想支持朝廷,只是如今這每斤三十九文的解鹽鹽價實在是太過高昂,所以才會有“寧吃夏青鹽,不買解州雪’的說法,但其實哪怕降價,只要奪回被走私青鹽所擠占的市場,鹽稅總收入還是會比現在要高的。”
對于大宋來講,鹽的專營,真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如果從生產成本來核算的話,成本價格也不過每斤不到三分之一文,按現在的價格算,就是一百三十倍的利潤。
“夏國青鹽在邊境的走私拿貨價是每斤十八文,在秦鳳路、涇原路、環慶路、鄜延路等地私下售賣價格大概是二十三文左右,運到永興軍路和河東路,私下售賣價格則是二十八文左右。”
“只要能把解鹽的價格降到三十文左右,關中與河東百姓,不會冒著被關起來的風險去買走私來的青鹽的,畢竟兩文錢對尋常百姓來講雖然重要,但也沒重要到需要為此犯法的地步。”
“而秦鳳路、涇原路、環慶路、鄜延路等路的軍民其實本身就是走私青鹽的主力,價格降下來,一方面他們會無利可圖,另一方面也會畏懼責罰,久而久之,大規模的青鹽走私是可以禁絕的,至于小規模的走私,就不會再影響解鹽的市場了。”
“子衡啊。”
歐陽修說道:“降價以奪回市場,禁絕走私以固我財源,此乃陽謀,眼光是極準的。然則,你可知這“降價’二字,寫來簡單,落于實處,卻如同在百尺危樓上移梁換柱?”
“解鹽每斤三十九文,此價已行之有年,并非憑空而定。這其中,包含了從解池至各路的運輸費用、相關人等的工食,乃至沿路稅卡之征,可謂牽一發而動全身。”
“你若驟然將官價降至三十文,且不說三司歲入立減,朝廷諸公詰難該如何應對?沿途數以萬計以此為生的役夫,工食也必然會被影響,又會生出何等事端?更何況,陜西、河東官倉中尚有巨量存鹽,皆是按舊價計入賬冊,一旦新價推行,這些存鹽從賬面上面折算下來便是巨額虧空,這窟窿,又該由誰來負責?”歐陽修從抽屜里摸出了三司使的印信,放在案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再退一步,這權三司使老夫寧可不做了,這事老夫來負責。”
“可你道夏國便會坐以待斃嗎?夏國如今雖暫安,然其國用多仰仗青鹽之利,你若斷其走私財路,便如扼其咽喉,彼輩豈會甘心?屆時,邊境恐再生釁端,而朝中諸公會如何看待你這生事之舉?恐怕彈劾你“擅啟邊釁’的劄子,頃刻間便能堆滿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