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內，宗室夫人們各自落座，眉眼間藏著各自的盤算，低聲私語交織著若有似無的窺探，看似肅穆的氛圍下，暗流早已洶涌。
蘇媛強撐著禮數，應酬完一眾宗親權貴，尋了側殿單獨清掃出來的一間屋子歇息。
不過兩日操持喪儀，淑妃與惠妃兩位妃主的喪禮規格驟然上調，本就繁雜的宮務又因德妃以身體不適為由推脫，如今臨時盡數壓在她肩頭。
許久未曾經手這般高強度的瑣事應酬，饒是她素來沉穩，也漸漸有些體力不支。
蘇媛端起案上清茶，淺啜一口便緩緩放下，閉目靠在柱邊養神，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膝頭的衣料。
面上依舊是波瀾不驚的沉穩模樣，眉眼低垂，掩去了眼底深處那抹難以遮掩的疲憊，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尖，泄露出幾分心力交瘁。
鈴鐺從外間輕手輕腳地入內，步履輕緩生怕驚擾了她，與一旁侍立的紅袖對視一眼，紅袖心領神會，俯身湊到蘇媛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唯有二人能聽聞：“夫人，鈴鐺回來了。”
蘇媛聞言，緩緩睜開眼，眸光淡淡掃向鈴鐺，紅袖當即會意，領著其余宮人悄聲退下，守在殿外。
鈴鐺快步上前，斂著神色低聲回稟：“夫人，外頭那些宗室親眷，私下里對淑妃、惠妃兩位娘娘的薨逝，議論得沸沸揚揚。”
蘇媛聽罷，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幾不可察的冷笑。
她并未出聲，只是抬眼，透過殿中鏤空的素色屏風，望向不遠處靈堂的方向，心中早已了然。
“本就不意外。惠妃娘娘多年纏綿病榻，深居簡出，如今撒手人寰，旁人倒也能接受，可淑妃娘娘……”
旁人不知淑妃暴斃的隱情，蘇媛卻心如明鏡。
得知當日淑妃暴斃時景環也在現場，蘇媛只道景環當真是冷血。
那日淑妃驟然得知幼子慘死的真相，才驚覺自己多年來恨錯了人，更痛心的是，自己身邊的親子，明明知曉全部內情，卻為了一己私心，始終瞞她欺她，與那兇手沆瀣一氣多年。
待到淑妃徹底爆發，想要找兇手討公道時，卻發現當場所有人竟都護著那兇手，甚至包括被冤枉的惠妃，最后時候居然拿自己命去護著對方。
到頭來，她淑妃竟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而這邊，靈堂之上，哭聲陣陣，哀樂低回。
景環一身素白孝服，直直跪在靈前，單薄的身影襯得臉色愈發蒼白如紙。起初的哀慟早已褪去，垂著的眼瞼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緒，耳邊反反復復回蕩著自己與母妃死前的對話——
“母妃，你莫要再胡鬧了，今日之事，就當從未發生過。”
“我胡鬧？什么叫‘當作不知道’？景環，你這些年的心到底是怎么長的！他是你親弟弟啊！是你的弟弟死了！你怎么能做到冷眼旁觀的？啊！”
“原來——您也知道，那是我弟弟？”
耳畔似是傳來自己假意的哭聲，景環緩緩拿起素帕，遮住整張臉，帕子下的嘴角，卻勾起一抹病態又陰冷的弧度，恨意與不甘在心底瘋狂滋生。
就在滿殿悲戚與暗流私語交織之際，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道尖細卻清亮的內監唱喏聲，穿透了殿內的哭聲與私語，驟然響起：“官家有旨——！”
此言一出，偏殿與靈堂瞬間安靜下來，滿堂宗親、宮人皆愣住了，紛紛抬眼望向殿門口。
只見一位手持明黃圣旨的內監，正是官家貼身總管懷秋，他在小太監的攙扶下快步走入，神色肅穆，站定，展開圣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官家詔曰：惠妃溫良恭儉，侍奉朕多年，誕育皇嗣，辛勞功著，今遽然薨逝，朕心悲悼，特追封為惠貴妃，欽此。”
圣旨宣讀完畢，滿殿死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最先反應過來的宗室夫人們，面面相覷，隨即壓抑不住地低聲議論起來，細碎的話語瞬間充斥了偏殿：
“這……這怎么回事？惠妃娘娘纏綿病榻這么多年，幾乎從不顯于人前，向來不得官家看重，怎么死了反倒被追封貴妃？”
此次二妃喪禮依制雖然參照貴妃標準，可是官家先前并沒有開口要追封的意思。
而且就算要追封，不少人也只以為該追封的是淑妃。
“官家如今久病臥榻，連口齒都含糊不清，竟還心里念著惠妃娘娘，特意下旨追封，雖說選在喪儀過半的時候才宣旨，可這份心意，也足見是真心了。”
“是啊，我本以為，惠妃這場喪禮的標準是因為官家想為淑妃身后哀榮做些什么，順道給惠妃這場貴妃的標準，結果沒想到——好似顛倒過來了？”
“終究是念著惠妃娘娘多年的情分，畢竟為官家生了兩個兒子。”
議論聲此起彼伏，眾人神色從驚詫轉為感慨，皆是覺得這是官家念及舊情的真心之舉，再無先前那般蹊蹺的揣測。
而跪在靈前的景環，聽完圣旨的那一刻，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心頭疑云翻涌。
待身邊侍女稍近，景環便不動聲色地壓低聲音，沉聲詢問：
“今日父皇身邊，都有哪些人當值？”
侍女連忙低聲回稟：“回公主，今日陪著官家的是三位翰林老臣。”
也就是說，追封惠妃并非某人私自加蓋。
景環這般想著，又問道：“今日康郡王還在身邊侍奉？”
“回公主，是的。”
景環聽罷，眉頭緊緊蹙起，即便眾人都認定是官家真心，景環卻始終無法釋懷，總覺得此事藏著隱情。
忽地，景環身子猛地一晃，佯裝心力交瘁、體力不支，雙眼一閉直直朝著一旁倒去。
“公主！”
身旁侍女立刻驚慌呼喊，一把將景環扶住。
“公主怕是連日守靈，悲傷過度，撐不住了。”
貼身侍女立刻會意，一邊扶起景環一邊連忙出聲，眾人見狀也是紛紛回神，只當靈犀公主是哀慟傷身，目送著靈犀公主離開此處。
待到了無人的偏閣，侍女將景環扶到軟榻上坐下。
剛一坐下，景環驟然睜開眼，眸中翻涌著濃烈的陰鷙與探究，周身散發著刺骨的寒意。
景環再次站起身來，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一字一句地吩咐身邊心腹：“來人，本公主要親自去見父皇。”
這章里有個稱呼有點意思，按皇室序齒這里其實是反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