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泰八年,暮春。
海棠落滿京郊驛館前的青石路,暖風卷起淡淡的花香,吹拂過立在階前的景嫣。
少女站得筆直,眼底藏著遠超孩童的沉靜通透,卻在望見遠處官道上逐漸出現的馬車時,頓時浮現出年少獨有的鮮活靈氣。
“干娘!”
景嫣開心地朝著馬車揮手。
隨著馬車緩緩在她面前停下,馬車內一道青色倩影當即從中躥出,下一秒景嫣便被人一把抱在懷中。
緊接著一股溫暖干凈的草木清香傳入她鼻尖,頓時讓景嫣放松了下來。
“干娘”
景嫣趴在柳聞鶯的懷里抬頭看向許久沒見的干娘,也不知是天光太晃眼,讓景嫣竟然出現了片刻的怔愣。
景嫣望著柳聞鶯的笑容恍惚地想著,她的干娘好像永遠是這樣明媚鮮活、坦蕩熱烈。
這與曾經她聽說的那亭亭孤絕的柳相形象完全不同。
“微臣見過公主……”
“哎呀”
還沒等金言行禮柳聞鶯已經一把拉住了他,嗔道:“你沒看嫣兒穿的是便服嗎?你這做什么?”
金言的視線對上景嫣的,見她暗暗搖頭,這才笑了笑。
他知道柳聞鶯最疼蘇媛的這個女兒。
但是畢竟是皇室血脈,天家公主。
就算年幼時這般親昵,如今這位公主也有九歲了,有時候一些禮節對方不說他也不可能不去做。
至于做了被阻止又是另一回事。
不過很顯然,景嫣隨了他母后蘇媛。
面對柳聞鶯時,她們都十分隨意,并不講究禮數。
不過,若是旁人沒有給景嫣行禮,不消半日,大概就要被人關起來治罪。
與皇后蘇媛和柳聞鶯情同姐妹不同,景嫣對柳聞鶯更多的是崇拜與尊敬,甚至還多了幾分仰慕與孺慕之情。
景嫣這孩子真的很喜歡柳聞鶯,每次望著她時眼底不自覺流露出的喜歡十分明顯。
其實景嫣自己也清楚,她真的真的很喜歡柳聞鶯。
只是上一世她真正記事的時候,柳聞鶯已經病逝。
她對柳聞鶯的了解,都是從旁人的只言片語中得來的——
聰明,冷靜,強大。
世人給她的溢美之詞讓她整個人都不太像人了。
這一世,景嫣早幾十年出生了。
她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柳相,哦不是,她看到了另一個明媚活潑,開朗的柳聞鶯。
沒錯,景嫣是重生者,而她上一世的名字,名為景珂。
大梁的第一個女帝。
這一世她竟然轉生成了她祖母的女兒!
一開始發現這個事實的景珂,有很長一段時間都陷入了抑郁。
她怎么就成了祖母的女兒呢?
她的母后呢?
可是很快,景珂便意識到了另外一個事實:那樣的話,她豈不是要和上一世的父親做姐弟?
真是造化弄人啊!
隨著景嫣的長大,她也漸漸發現,這一世的走向,貌似和她曾經知道的不太一樣。
就比如說,她曾經的祖母,也就是這一世她的母后蘇媛,竟然是中宮皇后,而不是貴妃;還有,如今的父皇的兄長居然還活著,還娶了自己上一世名義上的外祖母……
啊,這混亂的關系,讓景嫣一度覺得是自己瘋了。
根據景嫣這些年的觀察,這一次的變化貌似、大概、可能——她現在的母后和她一樣,都是重生者。
而且很顯然,她的母后這一世,似乎并不想讓柳聞鶯成為上一世人人敬仰的柳相。
但是這一世的干娘也很好,松弛明亮的性子世間少有,永遠干凈熱烈,笑起來也是坦蕩又鮮活。
景嫣下意識轉頭看向上一世最后成為帝師的金言。
這一世他倒是因著干娘的關系直接成了自己干爹。
看著金言望著柳聞鶯那眼底的深情,景嫣也不由得感慨——這何嘗不算是一種得償所愿呢?
上一世,直到她老師去世之前,她才知道,自己的老師居然單戀了柳相多年,不曾宣之于口。
柳相去世多年,他年年歲歲月月,不曾缺過一次祭拜。
感受到自己大限將至,還悄悄求自己日后將他的墳塋修在柳相旁邊。
這一世,他們沒有錯過,全都有了好結果。
“干娘這次回京之后,便長久地住下了吧?不會沒過幾天又出去玩了吧?”
“你這孩子,我什么時候又出去玩了?我是陪你干爹的,你干爹可是有正經事的”
就柳聞鶯這說辭,哄小孩子都哄不住。
景嫣滿臉的不信,就算金言三年前調任天下巡按御史,那也不是她干娘一直跟著游歷大梁南北州縣的理由。
她干爹走訪大梁南北山河,為的是公務。
而她干娘更是一路走一路執筆撰文,將金言調查的那些不好的事情通過報紙撒得滿大梁都是。
對于那些涉事官員來說,殺頭不過頭點地,唯有社死最誅心。
通常,在官家下令將他們殺了之前,他們干的那點壞事、缺德事便被莫名其妙地公之于眾。不過,她干娘除了寫這些文章以外,更多的還有普法。
雖然這一世好像看不見柳聞鶯這位柳相了,但是另一位“柳相”依舊在朝堂上活躍。
這些年柳尚書依舊不斷完善更新梁律,修訂的內容與百姓息息相關,但是實用的法條,若是沒有人用、束之高閣擺在那里也不過是空談。
也正因為她干娘在不斷推廣普及,這也讓很多老百姓得知朝廷居然還有這些有利于他們的政策法條,甚至學會了主動爭取自己的利益。
這樣的新政策、新條例,同樣也是基層官員的試金石。
若是他們沒有研讀學習這些條例法條,欺上瞞下,不主動推行,甚至在百姓提出相關政策時粗暴打斷、置之不理,那么這樣的官員則會直接被記在金言的“賬本”上,成為官家如今治理嚴打的重點對象。
這五年,景桓殘余舊黨逐年清剿,去歲冬日盡數押解歸京,南面隱患徹底肅清;定王舊勢也在之前被徹底鎮壓,北方四州百廢待興。
京中歲歲安穩,朝野風氣一日比一日清明。
“干娘,如今干爹回京述職,你可要多陪陪我和母后”
柳聞鶯輕笑著,面對景嫣的撒嬌,溫柔地摸著發頂,應道:“那是,這次我就暫時不走啦等卸貨之后再說。”
景嫣:0.0?
景嫣:這一世,我看我弟(爹)怎么和我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