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色授魂與(蘇媗&沈勉)→、、、、、、、、、、、、、、、、、、、、、、、、、
靖安伯爵府的冬風,比尋常宅院更冷三分。
檐外寒風卷著碎雪,穿過層層朱漆回廊,悄無聲息落進偏院窗欞。屋內炭火溫吞,半點驅不散周身沉滯的寒涼,也蓋不住廊外幾道壓不住的竊竊私語。
“說到底只是填房,哪有半點主母氣派”
“好歹原來的太太還有太師血脈,雖說父親一般可是那氣度、那容貌……如今倒是讓這位撿了個空架子。”
“瞧瞧侯爺對她也是冷淡,老太太又素來不喜她,我看這位往后這日子,怕是連體面下人都不如。”
廊下的仆婦哪里有點恭敬的模樣,這如刀子一般的句句細碎,清晰地鉆入她耳朵之中。
蘇媗端坐在臨窗妝鏡前,一身規整素雅的婦人衣裙,發髻梳得一絲不茍,指尖輕輕撥弄著妝奩之中華麗卻并不適合自己的首飾,神色安靜得近乎麻木。
自打她替暴病而亡的大姐姐匆匆嫁入這伯爵府里之后,這些話她都早已聽慣了的。
他們說的沒錯。
她伯父不過是個六品小官,能攀上這伯爵府高枝,若非早亡的大伯母母家出力,他們蘇家斷不可能有這么個人脈。
如今,大姐姐也沒了,大伯父早就續娶,文家最后一點的情面也不會留下什么,蘇家想要再繼續,只能自己想辦法。
想起母親在屋子里無可奈何的抱著自己痛哭的模樣,她痛哭著說自己家世不好,父親早逝,他們二房寄人籬下沒有那么多的選擇。
又哭訴老太太拿著她兄長的前途要挾的話語——
“三哥兒來年春闈,以他這成績定是能高中,四姐兒要是嫁個伯爵府,日后那顧伯爵難道不會扶持自家的小舅子不成?
都是讀書人,都是科舉入仕,有些人平步青云扶搖直上,而有些人兜兜轉轉一輩子都是那邊地小官,你以為只有才學問題?
三哥兒那身子骨瞧著這些年讀書也是單薄的,他哪里能受得了邊地的清苦?”
祖母那錐心之言落在母親耳中,無異于又將母親拉回當年父親因病去世的光景中。
父親努力讀書,說要給母親他們一家四口遮風避雨,結果身子骨沒熬住,一場風寒撒手人寰。
祖母提起弟弟雖未明言,可是這話落在母親的耳朵里不易于是在問她娘:
你,逼死了自己的丈夫,如今還想逼死你的兒子不成?
為了母親安度時日,為了兄長安心科舉,也為了祖母說的,日后她兄長能有人扶持少受些罪,最終她還是吞下所有不堪,接下了這場自大姐姐驟然離世之后空出來的伯爵府大娘子的位置。
外人只當她撿了尊貴機緣,唯有她自己清楚,這是一場無聲的獻祭。
嫁入靖安伯爵府,她名為填房,也形同擺設。
夫君待她始終疏離,敬而遠之,從未有過半分夫妻溫情。
婆母看她無父無勢、軟弱可欺,處處苛待冷淡。
府中下人看人下菜碟,當面恭順,背后肆意輕賤。
嫁進來不過半年,她困在這四方高墻之內,守著空寂院落,本分、沉默,活得像一株不見天光的青苔,默默攀附,無聲存活。
次年春日,城外山寺香火鼎盛,因為兄長中了狀元,顧府難得高看她一眼,也讓蘇媗難得得了片刻喘息,她借著禮佛祈福的由頭,終于難得走出了那片牢籠。
春風拂過殿外杏林,落英簌簌,滿庭清香。
沈勉立在花下,一身素色長衫,眉目是江南煙雨養出來的清潤溫雅,身姿單薄,氣質干凈得不染半點京城權貴濁氣。
他自幼體弱,父母兄長皆是寵溺,他也無意仕途,畢生風月皆付筆墨丹青。
這還是他第一次走出江南來到這大氣磅礴的京城,雖別有一番氣質,可是時間久了,沈勉不覺有些思念起了江南了。
“唉”
等給家中爹娘求來的平安符做好,他便回江南。
沈勉這么想著,耳邊寺鐘回蕩的鐘聲佛音又讓他駐足在了寺院中那受香火熏染多年、且今日花開極為絢爛的梨樹下好一會。
感覺差不多了,沈勉轉身離開,驚鴻一瞥間,只見一名身著杏色薄紗的女子來到了樹下。
只是一瞬,沈勉卻覺得自己的腳步再也挪不開了。
那是怎樣的感覺呢?
沈勉也說不上來,只覺得他這短暫的一生里再也盛不下其他的光景。
春光明媚、玉樹梨花,下方伊人不過如此……
“夫人靜立于此,神色郁郁,不知為何擾了心神?”
蘇媗微怔,她沒想到這里居然還站著一名外男。
看著對方受驚的眼神微微后退半步的模樣,沈勉自知冒失也后退了半步,視線掃過周遭,明明眼前的女子穿著不似尋常人家,可是身邊卻沒有跟著仆婦丫鬟。
想著,沈勉又道:“夫人可是與家中之人走散?”
回復的依舊是對方的沉默,可是他一抬頭撞進的卻是一片溫柔如春水般的眸子,甚至因為自己抬眸對視那春水還泛起了陣陣漣漪。番外·色授魂與(蘇媗&沈勉)→、、、、、、、、、、、、、、、、、、、、、、、、、
未出嫁之時,跟著大太太出門,蘇媗也是見過不少京中兒郎,可是從沒有誰站得如此近,也沒有誰向她投來這樣平和溫柔的目光。
若是……
蘇媗轉瞬垂眸斂去眼底澀意,微微屈膝回禮,聲音輕淺溫軟:“無妨,只是久居宅內,少見春光,一時看得癡了。”
這一問一答,是他們世間相逢的開端。
寥寥兩句閑聊,無試探,干凈純粹得過分。
沈勉聞言唇角微淺揚起,目光落于她眉眼之間,坦誠卻無輕薄:“夫人氣質清絕,靜立花間,倒比這滿庭春色更加驚艷。”
若是換做以往,誰對她這么一說蘇媗怕也是要罵上一句登徒子,可是眼前此人目光清正,說話語氣也無狎昵,好似說著最正常不過的夸獎。
“京中美人眾多,我……不過蒲柳之姿。”
蘇媗已經從對方的話語中聽出了點點不似京城的口音。
“夫人莫要妄自菲薄,沈勉這么多年見過許多人也畫過許多人,可從未見過如夫人這般,若是能夠入畫……”
幾番簡短交談,蘇媗知曉他是江南來的畫師,入京只為采風作畫。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自打見了蘇媗的那一刻起,沈勉便不打算在接下來的人生中再去描繪旁人。
“沈某冒昧,能夠求為夫人做一幅丹青?”
這話溫柔克制,卻是他此生最難得的主動與大膽。
他見過萬千春色,畫過無數美人,唯獨她,讓他一見傾心,色授魂與,冒著被人叱罵的風險他也想親自為對方畫上一幅畫。
冥冥之中,沈勉有預感,或許今日錯過他們便不會再有第二次見面。
出嫁的女子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沈勉的情不自禁同樣換來了蘇媗的鬼使神差。
第一次見面的男人,她卻答應了為對方作畫。
若是對方是個不安好心的登徒子,若是對方選擇將他們今日相見之事透露出去,她就得落個自盡且狼狽的身后名。
可是壓抑許久的蘇媗卻在此時只覺得對方是自己此刻難得的宣泄口。
禪房清幽,簾影垂落,四下無人驚擾。
她就這么側臥在素凈的榻上,榻邊的架子上還擺放著剛才對方折來插入瓶中的梨花。
“夫人若是有些不自在,可以看看這梨花。”
一個萍水相逢之人也能立刻察覺到她那點微弱的情緒,可是離開了這里又有誰能夠再看她?
半生拘謹,半生守禮,從未敢有半分逾矩的蘇媗,在此刻,忽然生出了平生唯一一次放縱。
她緩緩起身,在沈勉驚訝的目光之中輕輕為自己褪去鞋襪,露出最為私密的玉足,緊接著她又舒展常年拘謹緊繃的身姿,再次躺下,以比先前更加慵懶舒適的姿勢側臥,融進溫柔春光里。
身姿娉婷,眉目含靜,褪去了整日的恭謹規矩,露出半生難有的松弛與嫣然,化作一幅天然自成的美人春睡圖。
這是她最大膽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沈勉也看癡了,蘇媗對上對方毫無雜念卻癡情的目光,下意識抓起一旁的團扇遮住了自己半邊眉眼,讓一只眼角中莫名酸澀的淚水默默落下。
無肌膚相親,無言語私通,無半分越界茍且。
只是壓抑半生的靈魂,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悄悄舒展;從未被人珍視的自己,甘愿落在懂她之人的筆墨之間。
沈勉立在原地,手里的筆遲遲未落。
眼底翻涌著難以言喻的震顫。
他好像看見了這么一個溫順美麗皮囊下的隱忍,看懂了她清冷眉眼間的荒蕪,更看懂了這一瞬松弛背后,積攢了多少年的身不由己。
所謂色授魂與,從不在親昵曖昧,只在這無聲相知、靈魂相契的一瞬。
良久,他屏息落筆,一筆一畫,極盡溫柔,將這轉瞬即逝的絕美風骨,細細定格在宣紙之上。
那一幅美人春睡圖,成了他此生最珍貴、最無可替代的畫作。
山寺一別,春光依舊,可蘇媗的人生,依舊是無邊寒夜。
那場短暫的相逢,是她灰暗一生唯一的暖意,卻終究照不亮既定的悲劇。
她依舊守著空寂庭院,依舊忍盡世間寒涼,最終在無人知曉的深夜,窺見府中隱秘,無聲暴斃,草草凋零。
蘇媗走得安靜,走得倉促,走在她一生最美、也是沈勉最念念不舍的年歲。
他體弱多病,溫雅淡泊,本該閑游山水、自在一生,卻偏偏被一場京城春遇困住余生。
此后歲歲春秋,他閉門謝客,不再描摹任何人像。
一室寂靜,只懸著那幅舊畫。
無人知曉他日日對畫靜坐、夜夜相思成疾的緣由。
旁人只道沈小公子性情愈發寡淡、郁結難解,卻無人懂得,他執念的從來不是一幅畫,是那個壓抑半生、短暫綻放便歸于塵土的女子,是那場無人知曉、無疾而終的色授魂與。
多年之后,遠歸江南的沈勉終于打聽到了當年的名女子的來歷,又驟然聽聞對方的死訊時,沈勉顫抖著手將那副畫仔細地卷好之后這才狠狠嘔了一口鮮血。番外·色授魂與(蘇媗&沈勉)→、、、、、、、、、、、、、、、、、、、、、、、、、
“那樣的女子走得那般無聲無息,定是有人害了她去……”
哪怕他當時還沒有再派人前去調查,可是他依舊堅信有人害死她。
自那春風一眼,年年長夜,舊憶纏夢,歲歲讓沈勉不得安眠。
直到他真的知道了對方死亡的真相……
夢醒時分。
沈勉猛地從榻中驚起,額間冷汗涔涔,他下意識地捂住自己悶痛的心口。
那夢中數十年孤守畫影、無盡空寂的寒涼與后悔哪怕他醒來還依舊死死纏在四肢百骸。
“怎么了?做噩夢了?”
忽的,一縷溫軟的女聲貼近耳畔,緊接著一雙素手帶著溫柔的力道輕輕攀上他的肩頭,暖意真切,溫柔鮮活。
他回頭,還是那雙入春水的眼眸,看向他時,點點漣漪泛著波紋,染紅了眼尾。
不是空寂畫室,不是冰冷舊憶。
是身側錦被溫熱,是月色透過窗紗淺淺灑落,身側妻子清晰溫婉的眉眼。
這是活生生的蘇媗,是好好嫁與他、伴他晨昏、歲歲相守的蘇媗。
不是那站在梨花樹下眉眼間寂靜清幽滿是郁色的靖安伯爵府大娘子。
沈勉喉間微澀,抬手牢牢覆住她溫熱的手背,將那一點真實暖意攥緊,好一會他這才緩緩平復氣息,低聲啞道:“沒什么,只是做了一場噩夢。”
“什么夢,讓夫君你如此害怕?”
蘇媗微微側頭,眉眼溫柔帶笑,另一只手已經大膽地摸上了他臉頰。
他的妻子,當初剛嫁給自己的時候還羞羞答答,無人時牽手還會漲紅了臉,此刻卻衣衫半褪依偎在自己身旁,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自己的臉。
沈勉凝望著她眼底的關切,夢里那等無盡遺憾與懊悔盡數在此刻煙消云散。
“我夢見,你沒有嫁給我,過得很不幸福,我后悔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你傷心。”
還因此讓你莫名的死了。
聞言,蘇媗唇角卻淺淺揚起,眉眼舒展,篤定又溫柔:
“我不嫁給沈郎,又能嫁給誰呢?”蘇媗歪著腦袋靠在沈勉的肩頭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一聲喟嘆,萬般心結皆解。
沈勉怔怔看她片刻,夢里孤寂、遺憾盡數化開,眼底漾開釋然溫柔的笑意。
他輕輕應聲,字字篤定:
“是啊,你合該嫁予我。”
砸吧砸吧嘴,這兩位真是哎呦,寫得我臉紅紅,盡管他們倆啥也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