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大亮,大朝會上百官列班,殿內莊嚴肅穆,鴉雀無聲。
景弈端坐龍椅,目光平和,靜聽百官奏事。
起初皆是尋常政務、地方奏報、官員述職,平淡無波。
直至御史臺中的一位老臣率先出列,錢定方瞧見眉頭一挑,當即便知道這就要彈劾他來了,結果忽然一抹青色官袍驟然出列,身姿挺拔,孑然獨立于百官之前。
“臣,有本啟奏,彈劾御史臺侍御史張颯、監察御史李思、王東等人,徇私結黨、尸位素餐、打壓新政、私收饋贈,樁樁有據,件件可查!”
清亮的女聲鏗鏘落地,字字清晰,瞬間震徹整個朝會。
滿殿驟然寂靜,下一秒百官議論紛紛。
誰也沒想到,這個春闈新晉的女御史,竟敢如此膽大妄為,不參外臣、不劾勛貴,反倒直接彈劾自己的頂頭上司與臺內同僚。
被點名的御史老臣們臉色驟變,又驚又怒,當即出列辯駁,言辭訓斥,他們便斥責她年輕狂妄、以下犯上、指控她肆意構陷同僚。
“咳,朝堂之上未經官家允準,誰準你們這般肆意開口?”
柳致遠站在最前方,聽見身側后方鬧劇立刻喊停。
就他們這模樣,難怪金芙蕖會彈劾他們。
被柳相喝止,金芙蕖便趁機將早就準備好的一切在景弈的允許之下一一拿出。
金芙蕖手持實證,條理清晰,口齒凌厲,之后更是在對方辯駁時一人舌戰數位御史臺老臣。
對方每一句辯駁,她都能精準回擊,句句戳中要害,有理有據、有證有據,不卑不亢、寸步不讓。
只見金芙蕖從臺內積弊說起,細數御史臺眾人常年推諉公務、懈怠瀆職,又打壓新晉入仕的新政女官,固守舊規、阻撓新政;再一一拋出私收其他官員孝敬、偏袒劣紳、拿人過錯暗中勒索、隱匿小過等實證,卷宗攤開,白紙黑字、人證物證俱全,無可抵賴。
唇槍舌劍之間,幾番辯駁下來,那幾位原本氣勢洶洶的老臣,漸漸面色發白、語無倫次、節節敗退,最后被懟得滿臉菜色、啞口無言,再無半分辯駁之力,狼狽立在原地,顏面盡失。
殿內一眾旁觀的官員們看得眼角直抽,心底又十分解氣。
雖然御史臺中確實不乏不畏權臣的言官,但也有如同金芙蕖所言,早就被同化。
勒索犯事官員、收錢攻訐他人,金芙蕖今日這般直接掀了出來,只怕后續麻煩不少。
柳致遠聽后已開始思索此事,御史臺的積弊并非一朝一夕,金言在京城時便提過此事,只是當時朝中有太多需要改革的地方,御史臺這邊費力不討好,便一時沒顧得上。
現在金芙蕖既然一下全掀了,作為長輩,柳致遠自然要多想幾分,是否需要借此事將御史臺給整改一番。
隨著金芙蕖對上這些御史臺老臣們絲毫不落下分。
她言之鑿鑿、銳氣逼人的模樣,有些老臣此刻就跟見了鬼似的看向金芙蕖。
好像她兄長金言啊!
金言當年開口彈劾也是這樣,甚至比起金言“委婉”的陰陽怪氣,金芙蕖甚至更添幾分凌厲強勢。
文武百官各有心思,有人驚懼,有人贊嘆,有人暗自搖頭。
而原本都做好了自辯的錢定方就這么專注地盯著朝堂上那道青色背影。
可不知何時,他的目光,徹底被對方牢牢吸引,再無法移開。
這般文雅皮囊下藏著的鋒利筋骨、凜然氣場,是他半生馳騁塞外從未遇過的模樣。
不是刻意潑辣的張揚,而是柔中帶剛、靜中藏鋒,又雅又剛、又柔又烈的模樣,是他半生未見的絕色。
錢定方看得徹底失神,全然忘了此處是肅穆莊嚴的大朝正殿,周身百官肅立、帝王在上,錢定方下意識側首,壓著嗓音粗聲問向身側的老父錢鷹:“父親,此位女御史,是哪家的夫人?”
聲音不高,卻足以讓近在身側的一眾武將都聽得一清二楚。
前方文臣之處吵得面紅耳赤,他們這些武將在后面聽見錢定方這么一說不厚道的笑出聲來,除了錢老將軍。
面對同僚們的揶揄,錢鷹險些當場氣結,恨不得抬手敲碎這兒子滿腦子的荒唐念頭。
“朝堂之上,莊重肅穆!休得胡言亂語、肆意窺探,成何體統!”
錢定方被厲聲呵斥,堪堪回神,卻半點收斂的意思也無。他壓下眼底直白的燥熱,目光依舊牢牢鎖在那道青衣身影上,移不開、忘不掉。
殿階之下,金芙蕖依舊字字鏗鏘、侃一身青衣襯得她風骨灼灼。
這場大朝會的主角注定要換了人,隨著金芙蕖的彈劾,今日大朝會結束御史臺的人少了一半。
大朝會結束之后,錢定方隨人流緩步退出大殿,步履緩慢,落在眾人隊列最末,而他的視線卻一直望著獨自一人走在最前方的那道青衣背影,對于他爹在旁的喋喋不休的訓斥卻未曾入耳。
他的眼底、心間,反復回放的,始終是方才殿中那一幕。不是一時興起的看熱鬧,是實打實的、從骨血里翻涌出來的悸動。
素來不愛讀書的錢定方立在宮門下,竟難得拽了一句詩文,低聲呢喃,細細回味:
“皎皎獨立,風骨凌秋。”
錢定方垂眸,喉間微緊,心底只有一個愈發清晰的念頭——他要這個人。
休沐之日,金芙蕖未著官袍,一身素雅淺衫,長發松松挽起,少了朝堂上的凌厲強勢,眉眼間也是多了幾分溫柔,她帶著下人出了府隨意逛了逛,打算順手買些時興的小物件,到時候再備些點心中午去柳府吃飯。
昨日吳幼蘭就差人來喊自己,說明日她休沐,正好聚一聚。
她剛走到街口,卻見一道身影擋住了自己前行的路,她一抬頭只見一名很是眼生的漢子。
瞧他那一身錦袍都遮不住的肌肉,金芙蕖嘴角抽了抽,金芙蕖嘗試從左右兩邊繞開,最終還是被對方糾纏住了。
“敢問公子為何要阻攔我們前進的路?”
金芙蕖開門見山,對著錢定方上下打量一番再次確認自己和這位沒有什么仇怨。
“感謝金御史前日大朝堂之上的解圍之恩。”
“大朝會?”
很顯然,金芙蕖對這個人更加沒有印象!
前日大朝會上那是什么動靜?
金芙蕖只記得自己干了什么,所以她究竟干了什么能給對方解圍?
見金芙蕖真的不認識自己,錢定方也不生氣,再次介紹了一下自己,只是與錢定方想象中的不同,金芙蕖只是淡淡頷首,禮數周全,卻疏離至極:“見過錢將軍。”
一聲稱呼,客氣又生分,劃開了清清楚楚的距離。
不等錢定方繼續搭話,金芙蕖便微微側身,徑直抬步離去,神色淡然,半點沒有駐足攀談的意思,直接將他晾在了原地。
自此之后,錢定方便開啟了明目張膽的死纏爛打。
朝堂之上,他刻意尋機側目相望;散朝之后,他總能精準偶遇;休沐時日,他或是送新摘的秋果,或是送秋狩的野味,皆是貼心妥帖的分寸,不怎么貴重,卻次次刷足存在感。
錢定方這動作,柳致遠和吳幼蘭最早發現,并且將此事分享給了遠在江南的女兒女婿,雖然吳幼蘭后來也和金芙蕖打探了口風,盡管金芙蕖顯得每次都很冷淡,但是這并不代表錢定方沒戲。
相反,若是金芙蕖真的厭惡對方,那早就上前些年官家大赦天下之后,還抱著破鏡重圓機會的秦硯直接給掃地出門,而不是這樣,只是冷淡的關注著對方的日復一日的出現。
不久之后錢將軍府上,錢鷹聽聞自家這個老大都三十來歲的人了,幾個侄子也都能夠打醬油的時候他這才鐵樹開花,屬實稀奇。
“你這混小子,活了三十四年,刀槍不懼、風雪不怕,沙場流血從不皺眉,如今倒是終于開竅了。”
說起這事,錢鷹自然是唏噓的,旁人子弟,十幾歲便定親娶妻、開枝散葉,唯獨他家長子硬生生蹉跎到如今,孑然一身。
早年錢定方年少氣盛,心性桀驁,看不慣世家女子的矯揉造作、規矩束縛,根本不愿相看定親,硬生生拖過了最好的年紀。
待到十九二十來歲時,定王有意拉攏錢鷹這員老將勢力,便打算將嫡女下嫁錢定方,以此結親固權、綁定陣營。
可彼時錢鷹早已暗中站隊景幽,心知與定王結親,于是只能百般搪塞、借故推脫,硬生生婉拒了這樁看似榮光的婚事。
錢定方本就厭煩京中這些權衡利弊、身不由己的世家聯姻,索性也借此機會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請命投軍,奔赴北地邊關,從小兵做起。
軍營之中,盡是粗莽男兒,血氣方剛,常年浴血沙場,壓力深重。
那些將士們私下也會尋些消遣,見錢定方年紀輕輕、體魄強健、常年孤身,也曾多次帶他出去見世面,想幫他排解欲念。
可每一次,錢定方喝完酒之后便呼呼大睡,再進一步的活動從未繼續。
錢定方清清楚楚,那種一時肉體宣泄、無根無憑的沖動,太過淺薄粗鄙,毫無意義,只會臟了本心、亂了心性。
因此,這么些年他從不肯將就半分。
后來金芙蕖與錢定方成親當晚,金芙蕖還因為這事“嘲笑”了一下,再然后……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么多年終于有自己想要追求的人,錢定方自然也沒有藏著掖著,抬眸,無比認真,字字篤定道:“我要娶金芙蕖。這輩子,非她不娶。”
錢鷹見他神色鄭重,知曉這小子是徹底栽了。
只是,想起自家兒子這些年的潔身自好,沉吟片刻,他還是出聲提醒,免得兒子日后心頭芥蒂:“你心意已定,我本不愿潑你冷水。但金御史的過往,你需得清楚。
她年少成過婚,并非未經人事的清白楚子。你若是心存半點介意,趁早收心,莫要耽誤人家姑娘,也莫要自尋煩惱。”
這話落地,換做尋常京中世家子弟,多半早已遲疑退縮。
可錢定方聽完,只淡淡嗤笑一聲,眼底滿是坦蕩,反倒鄙視了一眼他爹,說道:“爹,您在半生走在北地,北地的男人們年年因為守家衛國戰死沙場無數,當地那些寡婦二嫁三嫁皆是尋常,從無人拿貞潔小節苛責于人。
再者,如今官家開新科、推新政,也是要破世俗桎梏,不拿女子婚嫁過往論高低。”
說到此處,他眼底掠過一絲慶幸,帶著幾分粗野直白的坦蕩笑意:“況且,幸好她那前夫眼瞎,不知珍寶,白白辜負了這般良人,哪里又輪得到我錢定方?”
金芙蕖:情感潔癖。
錢定方:同樣情感潔癖,外加高需求寶寶。
哈哈哈哈,其實換做旁人可能有些受不了錢定方,但是對于金芙蕖來說樂在其中,就是有點累(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