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張建川來說,拖一下自然是最好的戰略,很多事情也需要拖一下,你才能看清楚未來走向。92年的春節注定是一個不平靜更不平凡的春節,鄧公南巡,風雷隱動。
但這只是在坊間流傳,始終沒有見諸于正式的文件政策精神,于是乎大家又都在等三月份的兩會。兩會上毫無疑問會有更多的東西出來,也會讓人們心中更加亮堂。
其他事情可以拖,但是益豐產能布局和提升不能拖。
大年一過,日本大竹面機的生產線率先運抵國內,從從上海報關,然后通過長江運抵嘉州,從嘉州再通過汽車運輸到漢州經開區進行安裝調試。
而武漢生產基地也緊接著建成,生產線運抵開始安裝。
從二月到三月間,購自日本兩條生產線,加上天津、上海、廣州三家場上生產線都陸續建造完成,開始在幾個生產基地安裝調試,使得益豐在產能上得以迅速提升。
潘文博離職了。
在退清了所有不該拿的錢,簽了相關協議之后,悄無聲息地離職了,甚至連張建川面都沒見一面。但張建川有感覺,這個人恐怕遲早還會出現在視野中。
大概是省市縣幾級都在等待著兩會召開,等待著相關政策精神的正式傳達落地,所以這段時間也相對平靜,張建川也松了一口氣,至少不必為接到這個那個領導的電話而擔心了。
不過姚薇所提到了那個市肉聯廠生化研究所的研究員的事情,張建川還是很上心。
而姚薇也是一個做事很有鍥而不舍精神的人,過年后兩個星期里,她去了市肉聯廠那邊找了對方兩次。但對方已經正式辭職,也沒有聯系方式,也讓姚薇很郁悶。
她不得不回到普寧老家通過熟人去尋找聯系,最終聯系上對方。
原來對方先去了安徽,后去了嘉州,一直沒在漢州這邊。
“謝謝了,建川。”姚薇坐在張建川對面,微笑著道:“夢華現在終于可以不必擔心了,招待所挺好,雖然要值班,但是清閑自在,晚上值班到了十一點就直接埋頭大睡,基本上沒人會十一點之后來入住,可以是個安穩覺。”
“姚薇,其實我并不覺得在招待所里清閑自在就是好事兒,夢華這么年輕,就在招待所里混日子,萬一哪天廠子不景氣了,恐怕首當其沖被裁撤的就是這些后勤部門。”
張建川還是去找了劉啟勝,說了奚夢華的事情。
對劉啟勝來說,這簡直是小事一樁,直接就和晏文寶說了,然后奚夢華就從車間調了出來,安排到廠招待所。
雖然也還是有夜班,但那和車間里夜班勞動強度不可同日而語。
拿奚夢華自己的話來說,一個星期下來,氣色都變得好了許多。
“建川,你這是不是有些杞人憂天了?”姚薇笑了,“漢紡廠六七千號人,再說現在搞市場經濟,這么大一個企業,生產出來的產品總還是有人要吧?真不景氣了,市里不管嗎?”
“何況像漢紡廠這樣的大紡織企業又不是漢紡廠一家,國棉一廠,國棉五廠,都是幾千上萬工人,真要發不起工資了,這么多人吃什么?大家是按照國家政策招工進來的,又沒做錯什么,難道就任由大家吃不起飯?”
“姚薇,你別覺得這不可能,不信咱們走著瞧,我就覺得現在紡織行業恐怕都夠哈…”
張建川已經明顯地看到了這一點。
“尤其是現在沿海地區很多鄉鎮企業就是以紡織行業為切入點,他們基本上采購的都是日韓設備,比漢紡廠這邊的設備起碼先進十年以上,自動化程度高得多,勞動效率也高很多,再加上他們用的工人基本上都是來自農村的年輕人,工資收入遠不及那些國企職工,用工成本也更低,這種情況下,你怎么競爭得贏?”張建川搖頭。
他知道現在很多人還沒有接受這個現實。
包括他和劉啟勝都委婉地提到了這一點,但劉啟勝不信。
劉啟勝覺得有國家政策保障,尤其是棉花棉紗政策上的保障,那些私營企業和鄉鎮企業的規模也很小,還只能作為補充。
他卻不知道這涓涓細流一旦得到了政策上的放開,便能迅速成長匯聚成為滾滾洪流,讓國有紡織企業在短短幾年里就被沖擊得七零八落,最終黯然退出歷史舞臺。
張建川也預測不到這一幕,但是他看得到雙方之間的這種懸殊差距。
勞動生產率,用工成本,歷史負擔,還有政策機制上的差異,幾者結合起來,除非國家出剛性政策不允許這些鄉鎮企業和私營企業獲得棉花棉紗和各種纖維原料,否則國營企業沒有可能贏得這場競爭。但這可能么?
市場經濟已經成為不可逆的歷史潮流,所以這個結果注定不可改變。
見張建川說得如此肯定,姚薇也有些動搖了,蹙眉道:“建川,改革是為了發展經濟,但是讓所有國企都因此而落伍,恐怕不是改革的目的吧?”
張建川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姚薇,誰說是所有國企就不行了?但紡織行業較為特殊,國內大型紡織企業基本上建成于六七十年代,設備到這個時候正好處于該淘汰的時期了,但國家現在顯然沒有考慮過這方面,所以這就成了鄉鎮企業和私營企業的機會了,另外國際市場上的政策也可能對咱們紡織企業不利,總而言之,各方因素湊到一起,紡織行業應該是最艱難的行業了,…”
姚薇終于搖頭:“算了,這些事情咱們也管不了,也不該咱們操心,我們還是做好我們自己的事情吧,反正夢華現在很滿意,我受人之托也算有了一個交待。”
“另外就是生化所那一位我也見了一面,他花了兩個小時來給我科普,膽紅素,肝素鈉,輔酶Q10這些東西可以從豬的副產品中提取的科學原理,以及這些東西的益處和商業價值,但他最推崇和最拿手的還是肝素鈉的提純技術,…”
張建川沉吟著道:“我正在托人了解這項技術,看看是否如他所言的那樣神奇,如果真的大差不差,我就準備和他見一面,好好聊一聊,…”
姚薇驚喜:“真的?你打算投資搞這個項目?就在咱們縣?”
“有什么不可以?咱們縣肉聯廠好歹每天還在宰殺那么多生豬,生化廠也有現成的廠房、實驗室和設備,就算是不能完全派上用場,起碼要不新建強得多吧?可以廢物利用,節省不少…
“關鍵是這項技術或者工藝能不能像他所言達到商業化生產的效果,很多人都喜歡夸大其詞,等你把錢投進去了,設備也買回來了,工人也招進來了,才發現不是那么回事兒,距離商業化生產還有十萬八千里,或者就是根本沒法產生效益,…”
道理都懂,但是搞企業不就是要面對這些風險嗎?
否則就是人人搞企業都能成功了。
而實際上絕大多數人創業都歸于失敗,打了水漂,張建川也很清楚這一點。
張建川托晏修義去了解對方的底細,既然是漢大化學系畢業的,比晏修義還要低兩屆,那晏修義肯定能問得到。
雖說所學專業不同,但是找學校老師打聽一下就能知曉一個大概,看看這人是否靠譜。
姚薇一聽又皺起了眉頭:“這事兒我感覺對方還是信心十足,我甚至也問過涉及不涉及專利問題,他說有一些工藝要涉及,他正在申報,…”
張建川端起咖啡,“來,感謝姚組長的辛苦奔波操勞了,…”
姚薇嫵媚地白了對方一眼,也端起咖啡,“縣里咖啡館就這么兩家,不過這一家條件不差,我很喜歡,“喜歡就好,我多請兩次。”張建川爽朗地笑著道:“調動的事宜進展如何了?”
姚薇面色平靜下來,“估計還要等一等,這剛過完年,我的身份特殊,是工人,而漢紡廠又是市紡織工業局管,和縣里這個體系不一樣,相對復雜,人事局那邊還需要疏通,”
張建川想了一下,“人事局長剛換人了,可能有些影響,不過也好,新局長我正好認識,到時候我幫你催一下。”
姚薇大喜過望,“真的?”
“姚薇,這種事兒我用得著騙你么?”
張建川笑著搖頭:“太不相信人了,傷心了,我好歹也還是在縣里工作了那么久,認識點兒領導也很正常吧?”
新任人事局長是黃劍秋,也就是原來縣檢察院副檢察長,也就是那位鯨飲未吞海,劍氣已橫秋的黃檢察長。
這一次人事調整,張建川都沒想到黃劍秋居然會從檢察系統直接出來出任勞動人事局局長。一般說來政法體系的干部提拔都是在本系統內部,頂多也就是政法體系內,但黃劍秋卻是直接調出了政法系統,那一般說來就只有一個原因,這是提拔重用的先兆。
想一想黃劍秋相對年齡比較年輕,又有學歷,且又是女性干部,可以說這幾樣具備了,無疑是組織考察重點。
本來都擔任了縣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了,現在驟然調出來到勞動人事局來,張建川甚至都問過丁向東,丁向東說這應該是一個過渡,也許就是一年半載,就應該有新的去向。
但不管怎么說,現在既然她擔任了勞動人事局局長,縣里要害部門張建川又多了一個熟人,總是好事情。
張建川也準備抽個時間登門拜訪恭賀一下,姚薇的事情也正好順手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