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崇信的一句話封死了張建川所有幻想。
他一度以為市里邊只是有這個意向，又或者是梁崇信本人的傾向，對益豐的看好。
但現在看來不僅僅是如此。
這是市委市府的共識。
難怪孫道臨和方韞芝的態度都很含蓄模糊，明知道自己不太愿意介入這一塊，在安江還有更重要的投資考量，依然沒有提及這一點。
私營經濟的一面旗幟，這個政治寓意很深刻。
同樣也能體現漢州市委市府甚至漢川省委省政府的站位高度，如同當年傻子瓜子年廣久。
益豐現在的影響力甚至超出了張建川自身的認知，畢竟他只是從市場經濟角度來考量。
而省委市委則要站在整個全省全市的發展大局，如何鼓勵和帶動多種形式經濟的發展，讓漢川成為整個內陸地區發展高地和先行軍。
益豐集團總部大樓在這一區域的矗立將會直接帶來具有標志性的社會政治意義，表明漢川省委省政府和漢州市委市政府對以經濟建設為中心這一理念的堅持，對改革開放的鮮明態度。
內心嘆息，張建川意識到自己還是“狹隘短淺”了，得跟上形勢。
推不掉，走不脫的情況下，就不得不認真考慮如何來應對了。
實事求是地說，介入這種商業核心區從長遠來看肯定是意義和影響巨大，甚至單純從經濟利益上來說也是非常可觀的。
但問題是在時間節點和從企業自身來說，卻不合時宜，不符合當下益豐發展的節奏和方向。也許等幾年益豐集團大勢已成，甚至要主動開啟多元化發展路徑時，這也許就會變成最好的契機，只可惜生不逢時啊，卻成了趕鴨子上架了。
陳霸先是不是已經提前預知到了市委市府這邊要和自己攤牌了，所以才要急切和自己見面一唔？很有可能。
張建川心思開始轉動，那是否可以和一開司合作？
組建項目合資公司，或者是以其他方式來進行合作，分擔來自各方面的壓力？
這也算是一種方式，但也僅止于說能緩解部分壓力，但歸根結底還是得益豐要拿出態度來。配合省市對總督街一一春曦路一錦繡廣場綜合規劃布局，拿出你自己的方案來！
再說直白一些，你準備拿下那一段，多少土地，準備怎么規劃和建設，拿出一個突出的具有新意的，能給市民和外界帶來耳目一新，乃至于銘刻在城市歷史中的東西來？
這個挑戰太大了，也是張建川想要極力回避的，可現實是回避不了，那就只能面對，爭取利益最大化，降低對自身的負面影響。
張建川已經想好了，實在沒辦法，就只有兩條路可走。
一是盡可能地少花錢多拿地，至少在低價上必須要最大限度壓到最低，這一點都做不到，那政府的支持從何談起？
要攤薄建筑成本降低地價必不可少，那土地盡可能多拿，容積率的考量，都要納入進來。
二就是拖時間。
哪怕多拖一年半載都是好的，都能給益豐有多更多的喘息回旋余地。
現在是92年，是否可以來一個十年為期，呃，當然這可能是獅子大開口，但是也可以分階段來進行開發建設，這一點總是可以的。
整個開發周期放到五年到八年，張建川覺得這應該是一個可行的，最不濟也要拖到五到六年，時間拖長，每年投入或者說消耗的資金就要小得多。
至于說政府提出的銀行貸款支持，這肯定可以有，但是張建川知道這東西是雙刃劍，資金利息太高了，必須要充分論證合理使用。
雖然不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走這條路，但是財務保守主義路徑是張建川自己給自己下的定義。當然最主要還是因為益豐目前良好的市場態勢給了他底氣，如果沒有這個底氣，張建川覺得自己恐怕還是一樣只能走銀行貸款這條路，哪怕利息在高。
內心已經有了定案，但表面上張建川還是要滿臉嚴肅沉重，許久之后才緩緩道：“梁市長，這是省市兩級黨委政府的想法？”
“對，是省市兩級的期望。”梁崇信也鄭重其事地道：“建川川，你該明白在當下，這意味著什么，在我看來，這是千載難逢的契機，或者說只要益豐不犯根本性的錯誤，益豐就是咱們漢川私營經濟的一面旗幟了。”
雞湯加大餅，但你也得承認人家并沒夸大其詞，至少目前是這樣的姿態。
只要你這一次能在省市兩級黨委政府里邊確立起一個鮮明的形象，能夠配合省市兩級打造出這樣一個典范來，可以說只要自己不作死，不犯原則性錯誤，在你遇到難處時，省市兩級都會盡可能地予以你支持了。這就是政治形象的價值意義，和你在經濟上創造價值又截然不同。
沉默了許久，張建川也在思考這個問題，當旗幟當模范的意義不言而喻，但是背負的壓力也就不小。關鍵在于現在益豐沒有那么多精力來經營這些政商關系，尤其是涉及到介入這個商業核心區打造，不可避免地會要牽扯太多資金和運營上的精力，誰來負責這一塊？
無論是自己還是簡玉梅，現在精力都還要放在益豐主業上，在呂云升和楊德功下一步可能要把重心放在民豐飼料和肉聯廠這邊時，這一塊誰來扛起？
“梁市長，我明白了。”張建川緩緩點頭，“但茲事體大，我需要開會在公司內部做一個溝通交流，估計阻力不小，之前我試探性地征詢過意見，他們都不贊同現在公司鋪攤子太大太多，認為我們現在可能顧不過來，安江那邊雖然來自民豐幾位感情上是傾向于接手的，但像我、簡玉梅以及其他幾位管理層內心是不贊同的，主要還是精力顧不過來，怕弄巧成拙，現在還要再把這邊攤開，梁市長，我就是有三頭六臂也顧不過來啊，……”
梁崇信也點點頭，“我理解你的難處和壓力，但如果做事情都沒有挑戰性沒有難度，那工作起來還有多大意義和價值呢？建川，你年輕，精力充沛旺盛，正該是甩開膀子大干一番的時候，有省市兩級的期盼和支持，我相信你可以做下來，至于說困難，缺什么提出來，省市兩家為你解憂解難，…”
市政府這頓飯真不好吃啊，張建川乘車出市政府大門時，還忍不住嘆息了一聲，回望了一眼略顯老舊的政府大樓。
出了門他就給陳霸先打了電話，必須要見個面聊一聊了。
如果陳霸先不當一開司老總來益豐就好了，這個年頭一直盤桓在張建川內心。
但他也知道這太渺茫了，一開司也算是市屬企業里的龍頭之一，在建筑領域是當之無愧地老大，現在更是切入房地產開發。
雖然現在因為國家政策大氣候原因，房地產行業還只是剛剛起步，但從長遠看，一開司未來肯定是有一個非常美好的前景的。
還是在楚漢棋社見面，一見面，張建川就從陳霸先臉色看出了自己可能想歪了，不是為漢州城市商業中心這樁事情而來。
陳霸先沒有刻意隱瞞，但是眉目間的陰郁還是揮之不去，這讓張建川有些不解。
外銷公寓一搶而空，云頂小筑一期售空，二期也所剩無幾，可以說一開司在房地產開發上已經走出了完美一步了，怎么陳霸先現在還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樣子了？
“怎么了，先哥，你不該擺酒慶祝云頂小筑開發大獲成功嗎？必須得要請我啊，我可是貢獻了十幾套的銷售成績，……”
張建川的話似乎并沒有讓陳霸先郁結的心情好轉，反而還更甚。
“哼，好不容易才算是賺了兩個錢，現在市里是主意打立起了，我陳霸先不是不識大體不講大局的人，青鹿立交橋的鍋讓五建司背了也就背了，虧吃了也就吃了，只要市里你心里有數就行，但是現在市里是步步緊逼，胃口越來越大啊，……”
許久陳霸先才長嘆一口氣，“真的是見不得窮人吃飽飯啊，一開司就這么點兒家當，剛積攢兩個，就要琢磨盤算你來了，獅子大開口也不是這樣的，……”
張建川終于聽出味道來了，大概又要讓一開司做貢獻了。
“上午市里開會研究總督街一一春曦路一一錦繡廣場的規劃打造問題，一開司列席會議，省里市里野心太大了，步子邁得太大了，這本來和我也沒他大關系，但是后來談及整個方案的推動，說是分步驟，但是我感覺他們想要齊頭并進，市里要讓市建委來牽頭，一開司可能就要打主力了，…”
陳霸先語氣沉重起來，“墊資建設這些都是小事情，五建司也好，現在一開司也好又不是沒干過，但這一次我感覺市里步伐太大，如果一開司要承頭的話，恐怕自己都有可能陷進去，…”
“一開司是國企，怕什么？”張建川反問：“大不了就貸款，銀行肯定會大力支持，這是省市兩級政府敲定的大動作，…”
陳霸先緩緩搖頭，“動作太大，如果牽扯到后期資金壓力巨大，貸款利息都要吃不消，另外目前省市都是全力支持，但是你覺不覺得一下子搞得這么大，萬一動作緩下來，…”
張建川心中一凜。
陳霸先的擔心并非無憂。
目前全國各地通脹之勢和三角債的問題都很突出，兩會期間已經有不少代表提出了擔心，中央應該也覺察到了這一點，只不過現在南巡之風勁吹，也讓很多人覺得好像固定資產投資方面的大踏步邁進似乎也該是借這股風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