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道臨和方韞芝并不知道張建川的這番話是半真半假。
益豐的確在考慮赴港上市,同時也的確在考慮吸引諸如高盛這樣的資本入股,但是這還只是停留在思考層面,距離付諸實施還有相當距離。
無他,雞蛋不能裝在一個籃子里。
張建川已經感受到了在國內私營企業的弱勢,在政府面前幾乎沒有多少話語權。
像錦繡春曦項目,從內心來說張建川是不愿意介入的,至少近幾年里他沒有考慮過多元化居然要多元到地產開發這個賽道上去了。
連東壩水泥項目他都是三心二意,如果沒有褚德輝的加入,他大概率是要否決這個項目的,除非項目規模壓縮到幾百萬以內的投資。
但面對市里的“邀請”,你有拒絕資格嗎?
肯定沒有,雖然布局了幾大生產基地,看似上海也好,廣州也好,天津也好,都在極力歡迎去投資,但當你真正全身心撲入進去無法轉身的時候,地方政府還有這么好說話嗎?
條條蛇都咬人,或許各地政府在作風上有所差異,但是在利益上,大家卻是一樣的。
或許沿海地區的政府胸襟思路更開闊一些,但是缺乏根基人脈卻又成為一個無法彌補的短板,這一點張建川也考慮過。
至少伍映紅和杜云翔也好,孫道臨和方韞芝也好,對自己的態度還是以關心和支持為主的。他們于公于私都還是希望益豐發展壯大,或許從他們的角度有他們的考量,很多時候和企業想法和利益不盡一致,免不了會出現矛盾和沖突。
但你覺得你搬遷到其他地方,那些地方政府就對你只有滿腔熱情鼎力支持毫無要求了嗎?
無論是政府想要發展經濟或者領導要創造政績的本身都決定了他們會對企業有所要求,這些要求未必和企業本身需求和發展路徑一致,如果在混入夾雜有私人利益在其中,那就更難以預測了。
所以覺得到了某個層級或者某個地方,未來一片美好,一路坦途,那怎么可能?
張建川還沒有天真幼稚到那種程度。
人性很難預測,利益更是蠱惑人心。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兩條,一是強大到讓人覺得要動你要觸碰你可能會付出更大的代價,可能得不償失。
如果暫時達不到這一條,那么就只能想辦法做好對沖和平衡,盡可能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引入鐵路國資是如此,引入外資同樣也是如此,除了可以借重他們的資源外,更重要的還是讓益豐股權更為均衡,不至于真的被人使絆子或者被權勢左右時候毫無反抗之力。
這一點原來張建川就考慮過,但是當時還沒有覺得那么緊迫和急切,后來在黃寶才提醒自己之后,再加上這一次錦繡春曦項目推動上讓他有了某些危機感,所以才開始認真著手考慮了。
其實他也明白市里邊考慮益豐并非存著什么主觀惡意,他們就是覺得益豐是私營經濟一塊牌子,應該大開大合地把這塊牌子立起來,有市里支持,再大的困難也能解決,這是為益豐長遠發展計,大有裨益。但政府有些時候就是習慣性地忽略市場經濟規律,有時候好心辦壞事,但最終付出代價的卻是聽從政府指令的企業本身。
引入鐵路國資和外資,在一定程度上就能平衡地方政府的左右和驅使。
而且理由也很合理且冠冕堂皇,鐵路國資和外資入股,騰挪出資金來為進入錦繡春曦以及在安江的全鏈食品項目做準備。
畢競銀行貸款現在利率這么高,資金成本太高,不劃算,這道理,沒毛病。
見孫道臨與方韞芝一時間都不做聲,張建川裝出好奇地模樣問道:“孫書記,方市長,這有什么問題嗎?引進鐵路國資我想這沒問題吧?目的方才我也說了,無他,就是解決運輸瓶頸和搶占鐵路食品這一市場,……”
“至于外資,現在從上至下都在推動改革開放,不就是特別歡迎外資進來嗎?我們益豐是私人企業,也不存在國資流失的問題,外資進來那真金白銀入股,我們肯定歡迎啊,當然,這入股的價格肯定要符合我們的標準,說穿了,這是從我包里拿股份走,不可能便宜了,日后真的上市了,大家都要賺錢的,…”孫道臨和方韞芝交換了一下眼神,緩緩道:“建川,說實話,益豐這幾個月的內部變化有點兒大啊,我不是說你們生產銷售,那些數據我看得到,而是你們內部似乎受到了某些影響或者說刺激,一下子就要推動各地鐵路國資入股了,又要引入外資來改造準備去香港上市了,好像對我們政府入股也不排斥,弄得我都有些吃不準你的心思了,你怎么考慮的?是不是因為錦繡春曦項目給你太大壓力了?”
張建川沉吟著道:“孫書記,方市長,變化肯定是必然的,去年益豐才剛一只腳踏入發展的路徑,但今年即將過半,益豐的產值已經比去年同期翻了幾番,幾大生產基地也基本完善,競爭對手開始顯現,如果這種情況下,益豐還不求變,那恐怕就會淪為下一個華豐,很快就被時代拋下,…”
孫道臨和方韞芝微微頷首,張建川還是很有危機感的,也有戰略眼光。
“益豐現在看起來很火很輝煌,但它本質競爭力卻很脆弱,說穿了就是一樣產品打天下,方便面,甚至就是紅燒牛肉味的方便面,萬一消費者突然吃膩了呢?所以我們下個月開始香辣牛肉面,香菇燉雞面,都會陸續上市,另外今年我們還將推出一到兩種新口味的方便面,……”
“但這仍然不夠。雖然我本人還是很看好相當長時間方便面市場會繼續保持較高速度增長,但我覺得競爭對手和競品的出現和壯大會比市場擴張更加迅猛,我也不認為益豐就能一家獨霸整個方便面市場,人力有窮盡,公司也一樣,未來可能有兩到三家能夠對益豐構成一定威脅的競爭對手長期存在,我覺得這可能會是常態,而有競爭對手存在就意味著什么?或許產值還會因為市場擴張而增加,但是利潤率恐怕就會持續下滑,一直到某個節點才會穩定下來,……”
“那么益豐怎么辦?繼續深耕方便面市場,同時也還要考慮布局其他食品,食品行業很遼闊,我更愿意著眼于能夠和方便面形成關聯的行業,所以我才會選擇回安江從蛋雞、肉雞養殖業開始,當然就牽扯肉聯廠的宰殺處理,這又把民豐飼料牽連進來,就形成了這樣一個格局,…”
張建川笑著攤攤手:“孫書記,方市長,這么大的攤子,姑且不談錦繡春曦項目,要搞起來,要么就是以益豐資產抵押去貸款來投資,要么就是出讓部分股權,在不影響我對益豐的控股和管理權限下,騰挪出部分資金來布局這一塊,我就是這樣想的,所以我也很歡迎漢州、廣州、上海、天津和武漢地方政府的入股,我可以保證,收益將會遠大于你們的投入,當然既然當了益豐的股東,肯定也要盡股東的責任,…”氣氛似乎松動下來,方韞芝笑了,“好啊,市政府愿意就這個問題和益豐商談,你要市政府承擔什么股東責任?”
“那可多了,當然首當其沖的就是益豐需要管理人才,益豐集團,漢州益豐,甚至其他地方的益豐,都需要,這一點如果市里要入股益豐,我會專門提出來,……”
“漢州市里,這么多機關單位以及國企,我相信有很多人并不滿足于先有的崗位上,88年有一波十萬人才下海南,而現在鄧公南巡講話之風勁吹,我相信有很多人心中燃起了熊熊烈火,他們更渴望有更廣闊的天地供他們施展才華,……”
“而益豐可以為他們提供這樣的崗位和機會,不如就來一場雙向奔…”
“我要的就是市里邊能給這些干部開綠燈,保留他們干部職工身份,讓他們沒有任何后顧之憂地作為股東的老員工來進入新崗位,這相當于給雙方都是一個嘗試和磨合的機會,……”
張建川坦蕩的態度讓孫道臨和方韞芝心情又好了不少。
之前他們都覺得形勢好像有些不可控了而產生了擔心和焦慮。
錦繡春曦項目似乎讓益豐對市里邊產生了一些疑慮和不滿情緒,可這件事情又不好重新調整,這關系到省市兩級的構想。
但現在看來,還沒有到那一步,這就好,始終還有回旋的余地,而張建川本人對漢州的感情還是比較深的。
“建川,市里邊的態度很鮮明,很坦誠,真心希望益豐壯大,成為漢川私營經濟一面旗幟,或許在有些看法上還有些不太一致,但這都是小事,慢慢來嘛,你要相信,歸根結底對益豐都是有益的,至于你提到的這個問題,我相信市里會支持的,…”
孫道臨覺得需要給張建川吃一顆定心丸了,別讓這小子給真的起了不滿,撩腿跑了就成了漢州乃至漢川的笑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