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曹操做了一件大事,他正式晉爵為魏王,理由很簡單,甘寧封爵楚公,和自己平齊,顯然不合適,所以曹操便借助華歆之口,強烈要求天子冊封他為魏王,以壓制甘寧一頭。
曹操要的只是借口而已,或者說只是一塊遮羞布,甘寧封楚公就是最好的借口和遮羞布。
這天下午,曹操收到了毛玠的親筆信。
曹操將寫得有些冗長的信足足看了三遍,然后沉默了。
整整一個下午,曹操坐在自己的書房里一言不發,就像一座雕像。
下午時分,程昱、陳群和賈詡都被召來了。
“你們看看這封信!”
曹操吧毛玠的信遞給三人,神情有些凝重。
程昱看完信件報告,心中也微微緊了一下,隨即勸曹操道:“投資教育被稱為百年大計,不是沒有十年時間是看不出任何變化,但丞相會給他十年時間嗎?卑職相信,他所有的努力,最后都是給丞相做嫁衣。”
程昱的目光確實很銳利,他一下子指出了甘寧投資教育最大的軟肋,時間。
亂世中投資教育并不明智,需要太長的時間,往往等不到花開,辛苦的勞作就被別人奪走了,教育,那是統一天下后才該做的事情。
曹操輕輕嘆息一聲,“我并不是針對教育這件事,而是有點害怕甘寧的政治眼光,他遠遠超過了一般的地方諸侯,一般地方諸侯都是千方百計提高軍事,別的方面根本不考慮,但甘寧不一樣,他不僅加強軍備,同時用科舉吸引人才,崇尚節儉,輕徭薄賦與民休養,又重視文化教育,大力發展農業,這是一個明君才做的事情,有這樣的對手,我豈能不害怕?”
三人這才明白,丞相擔心的并不是甘寧投資教育,而是甘寧這個人。
曹操在房間里來回踱步,他心中開始有些后悔了,他感覺自己看錯了人,過于看重劉備,而輕視了甘寧,總覺得他是孫策第二,太年輕,像一條新出現的河流,奔騰有力,卻缺乏沉淀。
但這幾個月甘寧的所作所為,讓曹操忽然意識到,甘寧不是一條新河,似乎更像一條古老河流的重生。
但現在他不可能再殺回江淮了,或許可以安排江東和南郡加強戰備。
曹操把心中的苦澀壓了下去,面子和尊嚴讓他不敢也不愿意去面對這種剛剛才涌起的認知,他又把思路轉回了事情本身。
曹操重新坐下,對陳群道:“雕版印刷不光是對教育有利,別的方面也很重要,我也想效仿推廣,這件事我就交給軍師了,需要什么資源盡管使用。”
曹操取出一塊金牌遞給陳群,這是可以任意支取各種資源的權力,和甘寧一樣,曹操也把雕版印刷術放到了戰略的地位上,給了陳群最大的支持。
陳群接過金牌點點頭,“卑職一定盡全力做好!”
他用了‘盡全力’這個詞,而不是‘一定’,是他心中有一種明悟,甘寧之所以毫不保留地把秘密敞開,恐怕他早就對北方資源下手了。
眾人都告辭了,曹操獨自站在窗前,太陽早已落山,月華剛剛升起,夜色和西方余暉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靜謐的暮色。
這是曹操最喜歡的時刻,但此時他根本無心欣賞這種靜謐的暮色,他只有只有不安和一絲莫名的恐慌。
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那個拿著玉璽來找自己的年輕人,那時他卑微、弱小,要求很低,只要一個小小的柴桑縣長之職,自己根本就沒有把他放在心上。
可正是因為他的輕視和放縱,讓甘寧迅速發展起來,從小溪匯成了小河,又從小河匯成大江,而現在,他似乎已經成了一片無邊的大海。
自己還有機會再壓制和消滅他嗎?這一刻曹操心中充滿了苦澀。
“父親,要不要點燈?”
身后傳來次子曹丕的聲音,他將一盞熱茶放在父親書案上,小心提醒父親,房間已經暗了。
“不用點燈!”
曹操聲音有些疲憊,他看了兒子一眼,半晌道:“你的眼光不錯!”
曹丕一怔,不知道父親在說什么,曹操卻不想說破,只是揮揮手,“去吧!讓為父獨自靜一靜。”
曹丕不敢再說什么,悄悄關上門退了下去,望著兒子身影遠去,曹操了嘆口氣,當年兒子一心想把甘寧留下,自己還不以為然,事實證明,在甘寧這件事上,自己的眼光確實不如兒子,可現在再說這些又有什么用?
這時,曹操忽然有一種明悟,和甘寧聯姻或許是自己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選擇之一。
次日一早,陳群便挑選了十幾名干吏組建了印刷署,開始著手雕版印刷,根據毛玠的描述,他們需要制版、木雕、印刷、裝訂四個環節,以及油墨、造紙兩大工程。
和當初馬良和李撰一樣,他們首先要找的便是木雕匠和造紙匠,同時進行摸底。
兩天后,初步摸底的結果出現,讓陳群如墜冰窟,在鄴城根本找不到會刻字的木雕匠,雖然也找到了百余名木雕匠,但手藝很粗糙,一看就是挑剩下的工匠。
據這些木雕匠交代,一個多月前,一名南方的大富商將鄴城優秀的木雕匠收羅一空。
不用說,這名南方的大富商就是西楚了,不光是木雕匠沒有,優質的造紙工匠也被挖光了。
一時間,陳群陷入了束手無策的焦慮之中。
陳群的副手正是王朗,相比陳群的焦慮,王朗倒是比較冷靜,對陳群笑道:“其實造紙容易解決,江東不是一直以造紙出名嗎?把江東的幾大造紙工坊強行遷徙到北方就是了。”
一句話提醒陳群,他拍拍額頭笑道:“我真是急糊涂了,把江東給忘記了。”
他忽然心念一動,“江東能工巧匠云集,木雕匠是不是也能找到?”
王朗曾是會稽太守,他比較了解江東,搖搖頭道:“江東工匠都比較集中,木雕匠主要集中在吳縣,這種一挖一窩,我估計西楚那邊早就下手。”
陳群嘆口氣,“你說到對,但我還是想試一試。”
王朗想了想道:“其實尋找木雕匠的辦法不是沒有,我倒是有上下兩策。”
陳群精神一振,“具體說一說!”
王朗緩緩道:“北方地域廣闊,西楚來挖人也只能集中在鄴城、許昌這些地方,其他地方他們顧及不到,我們通知各縣尋找優秀木雕匠送來鄴城,相信會有收獲,這是上策。”
“繼續說下策?”
“下策就是用替代者,比如石雕匠.”
不等王朗說完,陳群便搖了搖頭,“下策不妥,我覺得上策更有希望,先用上策,實在不行再考慮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