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已經露出山頭，卻無法穿透薄落津山谷陰濕的濃霧。
天亮了，卻更冷了。
骷髏眼眶中的狗尾草掛著一串明亮的露珠，搖搖晃晃的映出一群玄甲兵士的腳步。
劉備率軍來到了薄落津山中這個殘破的營寨。
曲義和田豐已經不在這里了。
營里只留下了劉元起父子和數十老弱。
劉元起看起來受了傷，氣色很差，人也有些佝僂。
劉德然扶著他從營里出來，走向劉備。
「曲義和田豐放了你們，想來是不愿與我決死————他們往哪逃了？」
劉備打量著周邊的環境，問劉德然。
劉德然猶豫了一下，沒有開口。
「他們已經連夜向西撤了，恐怕難以追上。
劉元起的聲音有氣無力：「玄德，族內諸多子弟已受馮使君辟用，玄德要與族人相殺嗎？」
「馮巡？」
劉備臉色絲毫沒有變化，揮手示意趙云帶兵向西搜索：「他一個雍州刺史，如何辟幽州人？是如族父這般綁了人父母再辟用兒子？」
「是啊————就是如此辟用的，但如之奈何？」
劉元起神情苦楚：「族人本都在為劉伯安效力，可劉伯安死了啊————」
「劉伯安死了？！」
劉備咬了咬牙：「怎幺死的？幽州難道已盡皆淪陷了？」
「劉使君妻兒被擄，姬妾受害于胡人，憤而舉劍欲殺烏桓頭人塌頓————被塌頓所殺————」
劉元起向劉備說起了幽州的情況。
高干與塌頓殺死張堯后，繞過濡水奔襲薊縣，逼劉虞稱帝自立。
劉虞妻妾兒女都被塌頓控制，但仍然抵死不從。
此后高干退了一步，讓劉虞以大司馬領尚書事，擁立「劉辯的遺腹子」，但劉虞仍然不同意，寧可一死。
塌頓見劉虞不怕死，便當著劉虞的面撕碎其妻妾衣衫，口吐穢語，以強暴逼迫。
劉虞暴怒之下親手拔劍殺了他自己的妻妾，舉劍沖向塌頓。
塌頓本就在用刀威脅劉虞的兒子劉和，見狀本能的反手一刀。
劉虞被砍死在薊縣館舍。
劉虞死的時候，劉備才剛剛收到張堯戰死的消息。
劉虞死后，塌頓和高干用劉虞的大司馬印綬僭越制詔，給各部烏桓分發印綬，允許他們各自稱王，并向塌頓發了單于印綬。
于此同時，上谷烏桓頭人難樓兵圍涿縣，張郃與鮮于銀被兩萬大軍困在城內。
涿縣沒有被攻破，但公孫度部下柳毅、中山劉氏嫡支劉惠一起向涿郡出兵，涿郡劉氏舉族落入劉惠手里。
劉惠恨劉備殺其父，試圖掘開劉備父祖陵墓。
涿郡劉氏已經分宗，雖然大多對劉備并無好感，但這種挖人祖墳的事還是紛紛阻攔，劉元起的傷就是那時候受的。
由于都是同宗，劉惠沒有對劉元起等人下死手，也沒再挖墳，只控制了涿郡劉家老弱，以雍州治中身份強令劉家青壯入其軍中。
此后劉惠讓顏良文丑前往巨鹿與曲義和田豐匯合，試圖快速奪取冀州，控制黃河北岸要地，如果有可能，也可以嘗試直取青州。
劉惠本人和柳毅去了無終對付牽招—一牽招也是劉惠的仇人。
而此時，劉備出兵到了清河，在界橋受阻，相持多日。
其實顏良文丑等人也沒想到劉備會快速出現在清河，實際上是他們被劉備擋住了。
控制冀州的戰略目標無法達成，無論是張燕還是關羽張遼都會快速回軍，如果并州戰事結束，而幽州還沒拿下，劉備一方會很快組織起大部隊反攻幽州。
劉惠以為劉德然與劉備關系親近，便以劉家全族性命威脅，讓劉德然去與劉備談判，嘗試擾亂劉備。
劉德然確實相信劉協不是劉宏親生的，但他不能說劉虞死了，否則劉備必會全力出兵，那涿郡劉家的人就只能被迫與劉備作戰。
劉惠讓劉德然去見劉備的主要目的，是想用祖宗墳塋和涿郡族人拖延劉備。
其實他成功了，但激怒劉備卻起了反作用，劉備寧可死戰也不受脅迫。
當年張晟是怎幺被迫變成鬼的，劉備記得很清楚。
「族父，不是我要與族人相殺————伯安公為何寧死不受脅迫？難道他不心痛家人嗎？眼下國難當頭，國若不寧，家以何安？」
劉備躬身朝劉元起行了個禮：「族父護我父祖墳塋，難道只是出于親族情分嗎？這是我漢民道義！族父有道，備請族父為劉氏宗長————我是大漢將軍，我不能受胡寇和漢奸脅迫。」
「玄德————」
劉元起伸了伸手，但看著劉備堅定的神情，又放下了：「唉————」
他知道勸不了，劉備當初把數千萬錢倒在劉家塢堡外的模樣還歷歷在目。
田豐和義放了劉元起父子，使得劉備了解了幽州的情況。
此時幽州的情況已經非常緊急。
上谷烏桓難樓部仍在涿郡劫掠，圍困張郃。
遼西烏桓塌頓部大多在進攻盧龍塞，但精銳全都跟著塌頓去了河間劫掠。
右北平烏桓頭人烏延在徐無山攻擊徐榮后路，此時戰況未明。
遼東烏桓頭人蘇仆延在進攻石門，白垚正在堅守石門峽。
目前仍在幽州堅守的漢軍，已全部被分割圍困，很難相互聯系，也幾乎沒法發出消息求援。
張郃和鮮于銀在涿縣，牽招在無終，徐榮在徐無山，鮮于輔在盧龍塞，白垚在石門。
如果不能快速救援，公孫度和劉惠的部隊會在各部抵御烏桓與鮮卑時，以優勢兵力將漢軍各個擊破。
一旦幽州被完全控制，敵人全面進入冀州，那就真不好打了。
好在眼下界橋已經打通，劉備與并州各部斷絕多日的通訊又可以重連了，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劉備快馬向各方傳令，調度關羽、張飛、張遼、徐晃等各部，并請張燕再次北伐幽州。
在界橋對峙的時候，西邊的消息是沒法傳到劉備手里的，很容易被敵軍截獲。
當然，敵人未必能看懂劉備軍中的傳訊，但消息斷絕無法傳令，各部就不太敢輕舉妄動，而且并州各部肯定不知道幽州的情況。
現在能傳訊了，如果傳令兵不出岔子，張遼、徐晃、關羽應該都會出現在冀西馳道。
于是劉備再度分兵，讓趙云帶所有騎兵轉向信都接應田豫，以免顏良死灰復燃。
擊破信都后，趙云會從冀東馳道北上，騎軍直奔右北平。
劉備則繼續向西追索義和田豐的部隊，順路去冀西馳道，以便更快的向北去涿郡解圍。
都已經誓師殺胡寇滅漢奸了，除非義和田豐現在立刻去打胡人，否則劉備是不會留手的。
劉備也沒打算招降他倆—一劉備知道這倆不可能真心投靠自己。
但田豐和義放了劉元起父子，劉備倒也愿意給他們個活命的機會。
如果他們愿意活命的話。
其實田豐和義沒跑多遠。
他們就在巨鹿任縣，這是薄落津西邊大概七十漢里（30公里）的位置。
沒辦法，他們丟棄了廣宗大營，現在沒有糧草，僅靠士兵隨身攜帶的糧食只能頂兩天，必須一路尋求補給。
晚上本來也跑不了多遠，一晚上加半個上午能跑七十里，真就算是義有領兵之才了。
任縣現在沒多少人居住，自從黃巾平定后，巨鹿郡周邊沒多少居民，而且一個庶民都沒有。
眼下任縣所有人都在城里。
這都是田豐的人，任縣已經降格為下縣，縣長名叫田肇，是劉宏臨終前賣的最后一批官。
現在的任縣完全是田家的產業，這是黃巾平定后冀州士族們商量著瓜分的，當時各家豪族都在圈地，巨鹿郡以及附近的田地被十幾家大族瓜分了。
田家在巨鹿、安平、渤海等郡都有大量土地，其實買不買這個縣長都無所謂，但有個地方官終究是要方便些的。
這就是田豐不愿讓劉備得到河北的原因，家業啊————
其實這些士族全都不了解劉備。
劉備并不在乎其族人多少，也不在乎其名望有多高，更不在乎他們是多少年的世家門閥————劉備在乎的是占了多少地。
劉備可以接受任何人富裕，無論其家里多有錢都沒關系，只要是合法經營賺來的。
想做官也可以按照新的規則正常去考，只要有實績，任何人都是一樣的，劉備可沒有搞成分歧視。
但土地確實不能讓一家占得太多。
田家在各郡擁有的土地加一塊超過兩百萬畝，卻只養活了萬把人，就是家里那千余族人和上萬門客奴仆。
可這些地如果用作官屯，至少能讓二十萬人吃上飽飯。
田家在任縣有三千多仆從，田豐的部曲也是從中抽調的。
但任縣的土地少說能養活六萬人。
這可不是生產力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