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讓張既和杜畿為尚書郎,張既暫代長安令,杜畿暫代京兆丞。
尚書郎就是侍郎,這是賈詡職權內能給出的實職,暫代的職務則是因為目前得不到天子授命,賈詡沒有越權行事。
這種時候越是守分寸,就越是正式可靠。
李傕郭汜張濟三人的將軍位也在進入長安后得到了賈詡正式通過尚書臺發文。
這是司徒楊彪提的表章,賈詡以尚書臺通過,幾個將軍確實算朝廷正式軍職了。
董白也進了長安,張既等人帶著長安各家出城迎接,董白是美陽君,地位很高,本來也應該迎接。
賈詡讓董白住進了董卓之前居住的北邸大宅,并讓杜畿整理董卓遺產和遺物,全部交給董白。
遺產其實已經不多了,北邸的庫存早就被馮巡和劉艾等人花掉了。
但長安城內沒打大仗,董卓的遺物仍然還在,衣冠、印綬乃至官邸的裝飾布局皆完好無損。
這對董白以及所有董卓部曲而言都是巨大的安慰。
董卓余部沒有禍亂長安,李傕郭汜兩部分別接管了長安東西兩面的城防,算是兼職城衛軍。
張濟和樊稠則分別于出兵京兆各縣,清理馮巡劉艾皇甫嵩等人的余部,順便趁著秋收時節籌集糧草。
董卓的直接仇人都已授首,長安這邊又表現出了合作態度,包括董白在內,所有人的心態都穩定了下來。
李儒也在此時辭去了司空祭酒,自領美陽君家令。
李儒只忠于視他為心腹的董卓,董卓身故,他自認有責,便以家臣身份輔佐董卓唯一的后代,這也是一種忠義。
看起來似乎一切都很順利,京兆似乎也安定下來了,雖然董卓余部在京兆各縣籌集糧草的時候不怎么文明,搶了幾個不配合的大戶,但這都是小問題。
不過,沒多久,就有大問題出現了。
七月底,也就是劉備剛開始向西出兵的時候,有一隊使者來到了長安。
領隊的是潁川名士鍾繇,拿著司徒楊彪的薦書,且使者中有張奐的兒子張昶,以及弘農太守張猛。
張昶是敦煌人,桓帝時期曾任黃門侍郎,是極有名的書法家,被稱為‘亞圣’。
此時的‘書圣’是張昶哥哥張芝,也就是張奐的長子,張芝沒有做官,但他名望極高,是草書之祖,前年因涼州動亂而去世。
張奐,也就是涼州三明之一,是董卓的故主,因黨錮免官后一直在家鄉教書。
董卓受張奐牽連后,得袁隗相助,很快復起,曾讓人送絹帛財物資助張奐。
張奐拒辭不受,表示“我等清士不受財貨,與你董仲穎不是一路人”——其實這不是因為張奐厭惡董卓,而是不想因為接受董卓資助而影響董卓的仕途。
當時黨錮仍然嚴苛,因此張奐公開表示與董卓不是一黨。
董家的人都知道此事,也因此一直暗中幫助張家。
光和四年張奐死后,董卓還曾為其立祠。
這幾年涼州不安定,董卓聽聞張芝因兵禍去世,便派人把張家人全部送到了相對更安全的弘農華陰縣居住,以免涼州復亂導致張奐家中再度遭禍。
同時,張猛也被董卓任命為弘農太守——桓帝時期張猛就已經是太常了,也是受張奐牽連丟了官。
對于董家而言,張家人算是自己人。
“我等奉太皇太后遺命,前來向美陽君提親,此乃董公前年讓張文舒所書媒契,乃天子婚約……”
鍾繇一來便向接待他們的李儒遞上了一份媒契。
鍾繇帶著張昶和張猛來長安,居然是來提親的。
——以鍾繇為使,張昶為媒人,以董太后遺愿為由,代表天子劉協來向董白提親。
這不是謊言,董太后確實想讓劉協娶董白。
董卓之前試圖立董白為皇后,但太史慈作案導致董白無法成行,沒有成功。
但無論如何婚約確實存在,當時董卓確實是請張昶寫的媒契,這屬于尊長媒介,是很正式的流程。
現在鍾繇重新拿出了媒契,并仍然讓張昶和張猛做媒,這對董家人而言是很難拒絕的。
眼下董卓幾個兄弟以及董璜等人都去世了,董白的父母也都亡故,董白現在沒有直系血親。
董氏族人也不敢做美陽君的主,也就是說目前沒人能擔任董白的監護人——只要董白愿意,沒人能阻止她。
而且……
整個京兆所有人都認同這樁婚事。
董卓家族、董卓余部更是巴不得董白立刻原地和劉協結婚……
就連董白自己也不會拒絕——這確實是董卓的意圖,而且董白之前已經見過劉協的畫像了。
唯有賈詡腦子里嗡嗡的。
賈詡很清楚,劉備絕不可能讓劉協娶董白。
而且鍾繇作為使者——這肯定是曹操的意思。
這段時間賈詡仍然沒收到從青州過來的消息,但幽州的消息卻源源不斷的從陜縣過來了。
包括大漢討伐胡寇大勝而回以及朝鮮半島加設夷州,恢復漢四郡的消息都收到了。
但黃河以南卻沒有任何消息……目前只有曹操才能辦到此事。
回想鑾座上的諸葛亮,再想到前不久曹操在為董太后辦喪事……賈詡意識到這事麻煩了,要么是劉協落到了曹操手里,要么是曹操借此名分圖謀董卓余部。
可現在賈詡完全沒辦法阻止這樁所有人都同意的婚事。
最關鍵的是,目前除了賈詡,所有人都認為曹操和劉備是一伙的。
曹操之前一直都在按照劉備的指令行動。
眼下曹操也沒有公開表現出任何反叛的意思,在天下人眼里,劉備和曹操甚至算是同派系的——曹操用的政策也全都和青州那邊差不多,是照著抄作業的,只是因政治環境不同而用了刪減版而已。
可賈詡也不能以此說曹操反了——沒人反叛,就算劉協落到曹操手里,曹操依然是在為大漢辦事。
賈詡只能私下找到李儒,問道:“文優,你也打算讓美陽君成婚?按律,美陽君眼下應該守孝才是。”
“……文和公此言何意?衛將軍也曾言可立吾主為后,文和公難道另有異議?”
李儒若有所思的反問道。
對于董氏家臣以及董卓余部而言,董白嫁給劉協就是最符合他們利益的方式。
守孝……對士人很重要,但對董白而言沒那么重要,董白又不打算做官。
“賈某不敢有異議,但賈某沒收到朝廷公使傳令,此事乃天子婚事,至少要有朝廷官媒在此才行。”
賈詡沒法阻攔,他只想盡力拖延此事:“且美陽君無父母之命,亦無師長見證,若急切成婚,反而對其不利。”
“……難道此事非玄德公之意?”
李儒皺起了眉頭,他的反應向來出色,聽出了賈詡言下之意:“可鍾元常與張文舒必不敢假托天子之名……難道曹孟德與玄德公起了紛爭?”
“若是起了紛爭……你欲如何?”
賈詡又問道。
“……儒乃美陽君家令,此事只看美陽君要如何抉擇,儒皆奉家主之命……”
李儒很坦然的看著賈詡:“文和公,美陽君自知無法領軍,只能以此庇護董氏親族……美陽君也是有志氣的。”
確實如此,董白雖然刁蠻任性脾氣壞,但她確實有責任心,賈詡知道。
“文優,你可知道曹孟德亦有一女,年歲亦與天子相當。”
賈詡嘆了口氣,他能理解李儒,也能理解董白以及董卓余部各軍將,便只說曹操那邊的情況。
這事肯定是曹操的意思,但曹操自己有女兒,既然要為天子成婚,曹操為何不直接嫁女兒呢?
再說……如果劉協落到曹操手里,誰能做皇后?
“……文和公,天子不可僅有一妾。”
李儒再度聽出了賈詡的意思,但他搖了搖頭。
很顯然,哪怕董白不被立為皇后,僅僅只是個妃嬪,那也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也罷……文優,且給美陽君送此信,看美陽君自己的意愿吧。”
賈詡也沒辦法了,只好讓李儒給董白送個信:“你可以看。”
李儒搖了搖頭,沒看此信,直接送到了董白手里。
信上寫的是劉協的生母王美人被何皇后毒殺的事,沒有別的。
另一邊,劉備出兵東郡,來到了濮陽。
前鋒張飛已到白馬。
與劉備想象中有點不一樣的是,一路過來,除了之前那封檄文之外,沒再聽聞任何別的言論,也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曹操居然沒出兵,也沒有持續打輿論戰。
原本駐于離狐等地的李乾部隊也不見了,顯然是有意避開了劉備的主力。
劉備與趙云護衛中軍鑾駕,鑾駕里的諸葛亮猶猶豫豫的問了劉備一句:“恩師,陛下可是在潁川?”
現在都已經出兵了,曹操的檄文都發到青州了,當然是瞞不住諸葛亮的。
“身在軍中怎能胡思亂想?”
劉備朝諸葛亮搖了搖頭:“你就是陛下,陛下就是你。”
諸葛亮顯得很不安,但仍然閉上了嘴。
他也知道,這話要是被別人聽見,肯定會大損士氣。
其實劉備也越來越不安。
但這不安不是因為劉協落到了曹操手里,而是因為一直沒見到曹操有何反應。
檄文都發了,按理說曹操必會阻止劉備‘送天子回舊都’。
這一路沒有阻礙,反倒讓人心里發毛。
“丞相,張將軍傳了軍報,白馬一帶有胡寇阻攔,全是匈奴人。張將軍稱已經一戰破敵,胡寇正在逃竄。”
趙云拿著軍情來了:“各部斥候也有回報,周邊五十里皆無漢軍蹤跡。”
好歹算是遇到阻礙了,曹操收編匈奴人為軍,這事劉備是知道的。
可是……讓匈奴人阻攔自己,這事其實對曹操不利啊……
劉備剛滅了烏桓,還恢復了夷州漢四郡,這消息是廣發天下的,即便曹操封鎖了河南路徑,至少兗豫二州本身是能收到消息的。
關羽滅了匈奴王庭,匈奴人肯定深恨關羽,也會連帶著恨劉備,用匈奴人擋著劉備,在軍事上看來是正常的。
但眼下曹操和劉備面對的是正統之爭——是在爭‘誰代表著真正的天子’。
曹操指責劉備讓人假扮天子欺騙世人,屬于欺君罔上大逆不道。
劉備則說曹操造謠生事,有不臣之心,當心挨揍……
這是內部紛爭,甚至可以算是黨爭。
不管誰真誰假,這都是大漢內部的事,就像兄弟之間爭家產,都說對方手里的遺囑是假的,兩邊相互打起來很正常。
但無論如何,這和外人無關,誰要是指使外人動手毆打兄弟,那就是大錯誤了。
如果曹操用匈奴人阻攔劉備,也就是阻攔天子鑾駕,士人心里是會有疙瘩的。
——黨爭怎么能讓異族參與呢?
就像劉備在北方殺胡的時候,曹操這邊并沒有在背后捅刀子,就連袁術都沒在徐州搞破壞,因為那時候捅了刀子反而會大失人心,所有部曲都會覺得這事不地道。
曹操手下絕大部分軍隊仍然是漢軍,他不要漢軍的軍心了?
而且,匈奴人這么弱嗎?
或者說……曹操用兵怎么可能這么弱,竟會被張飛一鼓而破?
劉備心里更不安了,轉身進了中軍大帳。
徐庶、郭嘉、荀攸都在大帳中。
他們都是潁川人,熟悉環境,當然要隨軍參贊。
可這次,所有人都無法想到曹操在做什么,因為曹操看起來什么都沒做……
這是有襲擊后方的打算?
沒必要啊,而且張郃留在青州,田豫在負責后勤,青州人心穩定,外來者已經很難搞事情了,沒那么容易出事。
陳登、國淵、諸葛玄等人在調度糧食支援北方的饑荒,屯田兵以及青壯都組織起來了,這些人其實也有戰斗力的。
而徐州方向是采取的進攻姿態,臧霸和孫觀已經攻入小沛,只是暫時沒有軍情回報。
徐庶建議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丞相,我等或許應該駐兵查探,待各部皆有消息傳來后再繼續西進。”
“嘉倒是覺得或許應該速進……也許曹操就是故布疑陣等丞相駐足不前呢?”
郭嘉持反對意見:“斥候在周圍五十里沒有發現任何軍隊,若不進軍便只能徒耗糧草,不如遣一軍直接從兗州南下,打草驚蛇迫敵而動。”
幾人還沒商議完,卻見帳外有快馬直入營寨:“急報!!”
那是關羽部下,趙累。
趙累看起來極為疲累,飛身下馬沖到賬內急急說道:“關將軍在白馬遭遇曹操大軍!曹操五萬大軍取了黎陽,在黃河北岸將關將軍圍于白馬津!關將軍稱冀州無守,不愿撤離……情況危急!”
白馬渡對面就是黎陽,之前曹操就是在此駐軍對付南匈奴,河內各縣已被曹操占領,司馬防、趙咨等有名望的士族也已經投奔曹操。
這下,賬內所有人都意識到了曹操的意圖……
曹操沒有正面用兵對抗,他甚至都不在黃河以南。
關羽在白馬渡是能過河的,但如果關羽撤離,整個冀州就沒人能阻止曹操了,因此關羽一直堅守不肯撤軍。
“張燕……黑山軍沒有增援云長嗎?”
劉備臉色陰沉了下來。
河內一帶,連同南匈奴都被曹操收編,劉備這邊沒人發現曹操大軍的行動軌跡很正常。
但黑山就在黎陽附近,且朝歌被張燕占據,張燕多半配合了曹操……只有黑山軍配合曹操,才能瞞住關羽的斥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