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楊彪的人運送的那些儀仗,賈詡讓張白騎搜索華陰各個關隘,得知曹操就在風陵渡。
因此賈詡讓張白騎破壞渡口,搶先鑿沉了兩邊的船,并在潼關駐守。
賈詡自己則回了長安,免得長安的人對潼關這邊產生不必要的疑惑。
楊彪沒去長安找李傕是正確的選擇,真要是去了,賈詡肯定會讓他和李傕打起來……
而曹操這邊得不到接應,夏季水急浪高又沒法鳧水過河,在風陵渡被堵了很久。
無論如何,總不能讓劉協游泳過黃河吧……
聽聞儀仗被‘李傕’劫了,楊彪又疑又怒。
他不敢去長安問李傕,楊彪之前和馮巡、劉艾等人一同試圖另立唐姬之子,在李傕等人眼里和馮巡是一伙的,雖然楊彪并沒有參與謀害董卓,但董卓余部仍然有可能遷怒于他。
他要是去了長安,天知道這些兵頭會干出啥事兒來。
但這事總不能就這么算了,好歹楊彪是司徒,怎能忍氣吞聲呢。
于是楊彪找上了段煨,并且把楊家的家兵交給了段煨率領,請其討伐李傕。
段煨是段颎的弟弟,段颎在雒陽獄假死后,段煨被蔭為中郎將。
董卓控制京畿三輔后,讓段煨在華陰屯田。
段煨歲數比董卓還大一些,眼下已年過六旬,無論是論輩分還是論背景,都鎮得住李傕等人。
但楊彪沒告訴段煨迎接天子之事——他怕段煨劫駕。
隨后段煨去找了李傕:“李稚然,你為何派兵劫楊司徒車隊?”
“段公此言何意?”
李傕懵得一匹:“怕是有什么誤會吧?”
“誤會?那車隊運送的都是天子婚禮典儀,你竟也敢劫取?莫不是想阻礙陛下婚事?”
段煨見李傕面露猶豫,直接就認定了就是李傕干的。
“我可沒做此事,或許是有兵士不守規矩?”
李傕對段煨還是有幾分尊重的,連連搖頭:“但段公也知道,這種事問不出來,不會有人承認的……”
說真的,李傕自己都覺得這事確實可能是自己手下干的。
之前董卓余部和京兆本地集團達成了協議,李傕等人都只帶了衛隊入長安,大部隊都駐扎在長安周邊各縣。
各部分別駐扎在不同的方向,原本是為了征收軍糧。
眼下是秋收時節,李傕郭汜等人為了籌糧,仍然按照董卓的政策在征收糧稅。
他們手下各個軍司馬正分頭到各縣干活。
而這些人……收糧稅的時候順手打劫實在是太正常了。
楊彪為了籌備天子婚事,運送的全都是值錢物資,手下人順路看到了,一時忍不住搞一票是很有可能的……
畢竟當兵的就是靠這些業務發家致富。
李傕等人給部下定的都是征稅指標,只要交夠了糧食回來就行,有沒有順手搞點別的那都無所謂。
一般情況下,等手下人回來,都會很懂事的給李傕上貢——比如在‘征稅’過程中弄到的美女、好馬或是金銀珠寶珍貴良藥之類的好物件。
不過,如果是劫了天子儀仗,那手下人肯定就全都會裝作不知道,也不會有人傻里吧唧的上貢,問是問不出來的。
而且各部都有可能干這事……
段煨也不和李傕爭辯,直接勸道:“若非稚然所為,那便請稚然制約郭汜、張濟、樊稠等人,使其歸還劫掠之物……若是誤了陛下大婚,豈非得不償失?”
李傕愣了一下,隨即下了逐客令:“段公莫非是來消遣我?我與郭汜等人互不統屬,如何制約各部?若段公有此能,何不親自去問他們?”
其實兩人不在同一個頻道上。
段煨認定就是李傕干的,讓李傕制約郭汜等人,實際上就是說把天子儀仗歸還就行,沒人會說這是搶劫,別誤了大事就行。
也是在提醒李傕,董白的婚事對董卓余部都有好處,別把這事攪黃了。
但李傕卻覺得段老頭是來找茬的——別的東西可以還,但天子儀仗要是真的還出來了,那不就成了叛賊了?
不管是誰劫的,誰都不敢還啊……
兩人不歡而散,段煨也不再勸告,離開后不久就開始率軍攻打李傕。
李傕感覺這事兒就是無妄之災,怎么也想不通,便讓外甥胡封追查,看到底是誰劫了楊彪的車隊。
而胡封調查一番之后,這事居然栽回了段煨頭上……
李傕軍中全都說這事是段煨干的。
其實李傕部曲不知道到底是誰干的,但既然段煨來找麻煩,那這事就成了段煨試圖搶奪兵權了。
畢竟長期駐扎在華陰的段煨看起來可能性確實更大……
隨后李傕和段煨開始相互廝殺。
仗打起來之后,誰對誰錯就不重要了,兩邊都開始找幫手。
但這種爛仗還真就不太容易找到幫手。
郭汜等人忙著搞糧食,而且這種事在他們看來屬于兩邊的私人問題——順手打劫嘛,他們全都干過,眼下相當于苦主雇了幫手上門討說法,這屬于私人恩怨。
這段時間里,賈詡也終于收到了劉備傳來的消息。
不過,不算好消息。
劉備也被堵住了,堵在成皋。
朱儁擋在了虎牢關,并且斥責劉備讓人假扮天子。
為了傳這個消息,劉備的近衛繞道走了南陽方向,從商南路到了長安。
曹操的地盤在整個大漢的最中央,兗豫很容易阻斷通訊,當初劉宏在雒陽也是這樣被封鎖的。
眼下曹操大軍不在兗州,張飛打通了道路,但在虎牢關前受了阻礙。
而另一個壞消息就是‘江野’確實被曹操擄去了。
但好在,被擄去的是江野。
賈詡知道劉備一定有能力擊破朱儁打通虎牢關,但需要時間。
眼下張白騎也能在潼關隔絕信息阻斷交通,但既然劉備的近衛能從商南路到長安,曹操的人同樣也可以。
所以賈詡也開始找幫手,他勾搭上了張濟。
其實張濟很年輕,眼下才三十三歲,正是建功立業的年紀。
賈詡勾搭張濟不是一天兩天了——之前是為了討伐宋健,聯絡過很多次。
張濟是武威祖厲人,祖厲離宋健的地盤很近。
而且張濟軍中有不少小月氏胡人,支胡車兒就是張濟軍中第一猛男。
這是最適合對付宋建的部隊,不僅熟知環境,而且能發動當地胡人起義。
張濟與賈詡之前關系就很不錯,畢竟是老鄉,比李傕等人更容易溝通,至少阻斷消息和借些人手是沒問題的。
雖然曹操無法從風陵渡過河,但陜縣、弘農縣兩地都有渡口,曹操也不可能只盯著風陵渡一個地方。
如果曹操過了河,僅靠潼關未必攔得住。
陜縣的浮橋之前被呂布毀掉了,至少要把弘農守住。
同時,張濟在南陽仍留有兵馬,之前進攻長安時張濟也是走的商南路。
用張濟的人手,可以同時封住東邊所有路徑,也封鎖東邊所有消息。
當然了,關系再好也不可能白幫忙。
賈詡給劉備傳了信,打算給張濟一個大價錢——鎮東將軍。
就是曹操目前的頭銜。
虎牢關前。
劉備被阻擋在此三天了。
曹操讓夏侯淵拖住劉備,這本身不算什么問題——曹操當然會派軍拖延,賈詡也在拖延曹操,這種可預料的事不叫麻煩。
張飛在燕縣與夏侯淵對峙,而劉備直接繞了過去,沒有攻取任何城池,一路到了虎牢關前。
曹操安排的人沒能拖住劉備,只拖住了張飛。
但與曹操不和的朱儁,反而在虎牢關擋住了劉備。
白波軍與南匈奴動亂時,朱儁逃離河內,在中牟組建了一支義軍。
但他組建的義軍沒能對付匈奴,還被楊奉殘部蹂躪了一陣,幸好南匈奴很快被平定,否則朱儁說不定會死在中牟。
由于黃巾皆恨朱儁,朱儁打算入河南清理白波余部,但白波軍又流竄到了潁川。
曹操在潁川清繳白波余部,朱儁與曹操關系不好,便再度退到了成皋。
晃了一圈,一仗沒打,但朱儁卻仍然得到了不少人的擁護,因為他在河南搭救了很多從戰亂中逃離的名士。
白波軍都進雒陽了,名士們當然要跑,曹操忙著剿匪顧不上他們,朱儁一路走一路撿,雖然沒打仗,但名聲倒是比以前打南陽黃巾的時候還響亮了。
而且,就在虎牢關前,劉備截到一份舉朱儁為太師的進言書——不是給劉備的,而是給朱儁進言的,這是劉備軍中截獲的。
前揚州刺史周干、前瑯琊相陰德、前東海相劉馗、前彭城相汲廉、前沛相袁忠、前九江太守服虔、前博士鄭玄……
向代行車騎將軍原河南尹朱公進言:
前有黃巾之禍,忠良凋敝,國勢衰漸。
今有權賊亂國,隔絕內外,僭易天子,殘害士民,倒行逆施。
是以臨官尹人,搢紳有識,莫不憂懼,但自非明哲雄霸之士,曷能克濟禍亂?
自幼主登極,于茲五年,州郡轉相顧望,未有奮擊之功,而互爭私變,更相疑惑。
愚等并共咨諏,議消國難。
將軍君侯,既文且武,應運而出,當為太師,凡百君子,靡不颙颙。
故相率厲,簡選精悍,堪請公破劉賊,解幼主于水火。
謹同心腹,委之元帥。
——這是一份舉朱儁為帥的舉進書。
這不是曹操搞出來的,這是那些老舊士族搞出來的。
那些前前任官員去職后,就再也沒有在天子身邊做官的機會了,他們是真的恨劉備。
劉備不用舉薦制,而他們不認同劉備的策試,也過不了策試————這些人都是經學家,做不來實務。
即便讓他們做官,他們也沒法在劉備的朝廷里做,劉備手下的官是得干實事的。
推舉朱儁為帥“擊破劉備解救天子”的人里,還包含了鄭玄的名字,但鄭玄的弟子孫乾一看便知這不是鄭玄自己簽的名……
或許也正是因為有鄭玄的名字,所以朱儁才敢擋在這里。
不過,朱儁雖然在虎牢關擋著劉備,但卻只是守關,沒打算攻擊劉備。
劉備打算試探一下朱儁,便以孫乾為公使,發天子詔令,詔命朱儁為副相。
孫乾孤身入關宣詔,但朱儁不接。
孫乾問朱儁:“朱公為何不接詔令?”
朱儁搖頭:“不敢受。”
孫乾笑道:“朱公莫不是嫌官位太小?”
朱儁打著官腔:“副相國位重,臣不能勝任。”
孫乾的笑容變成了嗤笑:“朱公只是不愿居于丞相之下吧?”
朱儁愣了一下:“并無此意……只是某年邁糊涂,難以任事。”
孫乾當場把詔書扔在了地上:“朱公偉,你若是直言不配任此職,我還能高看你一眼!如今天子就在關下,詔書就在面前,你不奉詔,那便是亂臣賊子!丞相在河內救過你的命,若非丞相,你早就死在白波軍刀下,眼下竟還有臉在此阻丞相!”
“……劉備之政,天下士人皆深恨之,我若附劉備幕府,豈非不容于天下?”
朱儁看著孫乾:“你乃鄭公弟子,如今鄭公亦反劉備,你為何要助師門之敵?”
孫乾大怒,拔劍而出:“若家師不認同丞相,自會當面與丞相分說,又怎會行此亂國之事?無膽鼠輩藏在暗處辱沒家師,你朱公偉竟然在我面前辱及家師,當我不敢殺你?!”
朱儁部下見孫乾拔劍,舉著兵器將孫乾團團圍住。
但朱儁揮了揮手:“讓他離去……鄭公弟子不可加害。”
“朱公偉,你可沒法代表天下人……不知你朱公偉是以何名義在此駐軍?是造反還是做賊?”
孫乾看了朱儁一眼:“丞相為國開疆拓土亦能被你們說成不容于天下……不知你朱公偉除了殘殺平民之外,可曾為大漢建過寸功?”
朱儁沒說話,但臉色變得鐵青,身子都搖晃了一下:“把他扔出去!”
回到劉備營中,孫乾表示此行無功而返,詳細描述了朱儁的態度。
劉備卻說:“此行并非無功……你說罵了他之后他有些站立不穩?”
孫乾點頭:“是,看起來似乎有什么隱疾。”
“看來是血壓高……性暴氣量小,看似剛毅,實則無膽……多罵即可!”
劉備又有了主意。
次日,一大堆文書被射入虎牢關。
“朱儁殺良冒功沽名釣譽之輩,殺平民而得官,討外寇而皆敗,有何顏面稱將?”
“殺良覓封侯,寇來只縮頭,飾詐以邀功,殘民得紫綬,軍冊冤魂迭骨,官袍腥風灌袖!”
文書上基本都是指名道姓的罵。
朱儁沒見識過這種傳單戰,見到文書雙手顫抖,咬著牙怒吼了一聲,卻突然眼前一黑。
劉備猜中了,還真是高血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