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確實沒拿任何人質威脅過劉備。
如果曹操愿意,他其實是能挾持很多人質的。
冀州魏郡有徐晃的家人,徐晃在魏郡屯田時,把河東的家人都遷到了魏郡。
陳留是蔡邕的老家,蔡家仍有族人居住。
昭姬的姐姐貞姬嫁給了羊衜,羊衜帶著貞姬在上黨任職,曹操讓羊衜做了上黨太守。
這些地方都在曹操控制下,但曹操全都沒有騷擾過,還派了人帶著禮物慰問徐晃家人,稱徐晃遠征東夷,是大漢功臣——有勾搭徐晃的意圖,但確實沒有挾持人質的心思。
雖然很多豪門望族想弄死劉備,但曹操沒拿劉備當生死仇敵。
曹操只是要爭話語權,畢竟他現在代表著一個龐大的士族集團。
荀攸的建議當然更符合劉備的意愿,因為這能讓曹操的勢力回縮,兗豫士族也沒法在河北搞事了。
而且這也意味著,長安這邊的天子之爭,曹操可能會尋求協商解決。
只是劉備確實沒想到,曹操也把劉協弄丟了。
幾天后,荀攸快馬去找了荀彧。
見到荀彧時,荀攸仍持晚輩禮數。
但荀彧不受,說:“你我各為其主,不便以親視之,只言公事便可。此來有何急切之事?”
荀攸便提到呂布襲擊沛國之事:“袁術呂布皆盜寇之性,只知劫掠,不事生產,皆禍亂之賊。如今此二賊入寇沛國,恐不日便會危及潁川。”
“玄德公與曹公亦都有安天下之心,雖有爭端,亦是理念之爭,玄德公欲先安天下,再爭理念,曹公亦當如此。”
“玄德公已令關、張兩位將軍讓出道路,曹公兵馬皆可南歸,與張將軍同討呂布。”
荀攸和荀彧確實就像劉備和曹操,只是觀念不同,且分散投資本來就是荀氏的存世策略。
潁川是他們共同的家鄉,當然要保住。
荀彧對荀攸的話也深以為然,便立刻去與夏侯惇商議。
夏侯惇和關羽算是亦敵亦友,他本來就不想和守在白馬的關羽打仗。
同樣,夏侯淵與張飛也算亦敵亦友,也不想和張飛打仗——他還沒有回報張飛救他出獄的恩呢。
曹操讓他擋住張飛,也是因為張飛和夏侯淵是故友,兩邊對峙不容易打出私仇。
聽聞呂布在攻打沛國,夏侯惇也決定回軍。
不過,這事必須先和曹操通個氣。
荀彧打算去一趟長安,說服曹操與劉備言和。
天子之爭其實也可以協商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方式。
荀彧其實很清楚,劉備確實讓人假扮了天子,雖然是劉協愿意的,但仍然屬于欺君。
而曹操也確實是強行挾持了天子,同樣是欺君。
兩邊都是犯罪分子,都是名不正言不順,談不上誰正誰逆。
兩邊各自的政治理念,本質上其實就是士族地位之爭,誰都不想打爛仗,談判協商才是更好的解決方式。
除了曹操之外,曹操勢力中實際地位最高的兩個人就是荀彧和夏侯惇。
荀彧是合伙人,統管后勤與諸政務,也就是副總裁,程昱、毛玠、滿寵、鍾繇等人都只算部門經理。
夏侯惇是負責兵事的大都督,也是曹操最親近的兄弟,出入都是同乘一車,只有夏侯惇可以直接稱曹操為‘阿瞞’。曹操本部諸將大多都是夏侯惇招攬的,夏侯淵、曹仁、曹洪也受夏侯惇監管,典韋、韓浩等人也都是夏侯惇提拔的。
唯有李乾是初期軍事合伙人,相對特殊,在離狐、巨野一帶有自治權限,李家族兵也是唯一不受夏侯惇約束的部隊。
但李乾也不能干涉曹操這邊的其它事務,而且李乾和潁川士族有些不合,和程昱滿寵等兗州士族關系也不好。因為李乾軍中有大量黃巾余部,也有陳宮鮑信余部。
司馬防雖說曾是曹操的上司,但在提議構陷關羽之后,被曹操論功任命為并州刺史,算是給了司馬家足夠的地位和利益,但實則已經將其排除在了最高決策層之外。
荀彧和夏侯惇一起商定的事,曹操也必然會下同樣的決定。
由于要向曹操傳訊,幾人商議先讓曹仁率軍與張飛一同去對付呂布,夏侯惇在得到曹操允許后便撤離黎陽回軍。
得到荀彧回復后,荀攸以及張飛都松了口氣。
這就等于曹操的部隊退出了冀州,雙方的關系也就變得緩和了。
張飛如約讓出了道路,關羽也不再嚴守著白馬渡。
曹仁先行撤往沛國,夏侯惇與夏侯淵也開始收拾營寨,等待曹操的消息。
曹操先后傳回了兩道消息。
兩道消息不同。
第一條是說曹昂被擄——當時曹操沒提劉協,只說曹昂不慎被辛評挾持了。
其實這時候曹昂已經遇到典韋成功脫身了,只有劉協仍然被綁票。
但曹操的軍令是在追擊辛評的同時立刻派回來的,那時曹昂還沒脫身。
對夏侯惇而言,曹昂被擄的重要程度遠遠超過了沛國遇襲,于是立刻抓了辛家全族,連同辛毗一起關進了牢房。
無論是曹昂出事還是曹昂被救回來,辛家都得舉族全滅。
第二條就在辛家剛舉族被抓的時候到的,說天子落到了賊人手里,讓夏侯惇放棄一切,可以用任何方式與劉備談和,調撥所有兵力來左馮翊增援。
這條軍令是曹昂和典韋回到曹操軍中之后發的。
曹昂在回到曹操軍中后,立刻帶著曹操去往子午嶺,打算搶回劉協。
趁著子午嶺西邊有李傕和段煨的騎兵,他不想讓辛評跑了。
但是,在曹操率軍趕到子午嶺時,遇到的卻不是辛評和郭圖那幾百雜牌,而是三千裝備齊全的精銳。
曹操強行以木筏渡河,裝備不全,又誤判敵情,在子午嶺大敗,差點被人干掉。
那三千精銳是李傕的部隊。
李傕在子午嶺西邊和段煨打了場遭遇戰,兩邊都損失慘重,但段煨靠著不惜傷亡擊退了李傕。
而此時楊家族兵統領楊定不樂意了,覺得段煨沒把楊家人當人看,損失太大,楊定不干了。
段煨一怒之下決定和楊家分道揚鑣,自己上山去找那支小部隊的麻煩。
但這一怒上山,卻恰好陰差陽錯的使段煨成了救駕的功臣……
原本段煨不認識劉協,但郭圖得知子午嶺東邊路口的十個人全死了,自然也不敢再往東邊跑。
西邊是戰場,子午嶺就這一條道,又見段煨上山來“攻”……
郭圖覺得無路可走,便直接投了段煨。
辛評本來也已有意把劉協帶去長安,結果段煨就成了“救駕的功臣”。
段煨本來還有點不信,但郭圖辛評都是名士,而且他們要去長安——段煨也要去長安休整,便快速離開了。
等李傕得知段煨和楊家分手,領著大部隊來堵段煨的時候,段煨已經不在子午嶺,而曹操剛好率軍攻來。
李傕還以為是曹操在增援段煨呢,下手相當狠……
曹操敗得很冤枉,但這好像也不能怨兒子情報不實。
實在是關西這群人過于暴躁。
賈詡消息還是很靈通的,畢竟他這段時間一直在蹲消息。
聽聞段煨從子午嶺迎奉天子到了長安,賈詡沒有第一時間去見天子,而是立刻跑去了子午嶺——他意識到曹操多半就在那附近。
不去見天子,當然是賈詡覺得這天子未必是真天子……萬一劉備不認呢?
萬一這江野自己不認呢?
賈詡是很謹慎的,從來不亂站隊。
而且此時劉備的先頭部隊趙云已到潼關,天子車駕走得慢,眼下在弘農。
于是吃了敗仗、丟了劉協,而且沒有軍糧的曹操,便在子午嶺遇到了賈詡。
“孟德,天子在何處?”
賈詡一個人去的,但卻放心大膽得很。
他現在是曹操的救兵,李傕可不會攻擊賈詡。
“天子自然在丞相身邊,不知丞相在何處?操欲與丞相聯姻。”
曹操一點沒耽擱,直接就改口了……這改換天子的速度令人嘆為觀止。
賈詡竟然被堵得沒法發揮。
這還是賈詡第一次有計使不出來。
“咳,罷了,隨我去見丞相吧。”
賈詡搖了搖頭,覺得劉備能和曹操亦敵亦友是有原因的。
曹操和劉備再度緩和了關系,但和李傕卻成了敵人。
而雙方關系剛剛緩和,曹操就心生一計。
其實這不是計,而是傳統。
雙方從沖突變為和睦,肯定是要有點流程支持的,比如聯姻。
曹操提起了當初曹仁說過的舊事——讓夏侯淵和張飛聯姻。
這事是和夏侯淵提議過的。
也就是趙云那邊沒有議過,否則曹操還會嘗試和趙云聯姻,趙云也還沒娶妻。
如果關羽沒老婆……或者說如果關羽和秀娘關系稍微差點,曹操肯定會天天給關羽介紹美女,還一定會介紹名門之后。
如果有可能,曹操甚至愿意給劉備手下大將每個人發個老婆,而且曹操可以親自做媒,保證全都嫁豪門士族的女兒,嫁妝更是能給多少給多少,只要能做正妻就行。
當然,張飛是最合適的,因為曹操知道劉備和張飛感情極好,就像親兄弟一般。
這看起來是為了使曹劉兩家勢力關系再度緩和——從斗爭到紛爭,再從紛爭變成純粹的和平爭議。
理念可以不同,但私交可以不錯那種。
這確實是雙方罷兵的傳統。
但實際上,這并不見得是出于好意……
劉備部下的領軍大將全都是寒士或草莽,也就張遼張郃算是豪族出身——其實也好不到哪兒去,都是小吏之子,典型寒門。
張飛只能算草莽,商戶家庭,有錢但沒地位,不能稱士,連門第都沒有。
士族對草莽出身的有才之士向來都是這么拉攏的——聯姻,但不需要改旗易幟,可以仍對其主君保持忠義。
只是,有了高門顯第出身的正妻,那這草莽就不再是草莽了。
出身微末的人終究是對士族有向往的。
即便劉備用各種學院創造出了一批新的士族,即便劉備一直在改造整體意識形態,但大漢的顯望門第對所有人都是有誘惑力的。
這年頭就是這種意識形態……其實現代也是,誰家不想做人上人呢?
白手起家的人若單身,也不會娶貧家妻。
就連何進這個大將軍都希望自家成為真正的士族,何況其他人?
寒門或黔首出身的將領家里沒幾個人,而且親戚大多不識字,很難做其幫手。如果得了超乎尋常的嫁妝,于情于理,大多數人都會幫扶一下小舅子之類的親戚。
潁川各家豪門能用諸多便利使曹操快速深陷其中,劉備手下的將領也擺脫不了的。
用不了多久,其家中產業便會被更有經營經驗和能力的妻族把持,逐漸的,軍中勢力也會慢慢被豪門妻族侵吞。
劉備的理念很堅定,又已經有了個殺人如麻的‘兇悍’正妻左沅,孩子又只有六歲,曹操沒法嘗試和劉備聯姻。
但劉備手下的大將卻沒那么難對付。
只要劉備麾下大將個個都娶豪門妻子,假以時日,劉備的大多數政策都很難落地。
比如軍屯——劉備的軍屯是用軍隊管理的,如果軍中大將全都娶了名門之女,其它將士自然也會效仿。
那過幾年,這軍屯還是原來的軍屯嗎?
劉備軍中的將領并不是通過策試做官的,只是劉備軍中有完善的軍功體系,是以軍功做官的,這本質上也是傳統的效忠提拔模式——他們已經有了地位,他們的孩子大多不會再做刀口舔血的兵頭。
如果軍將乃至兵士們家里產業都被妻族控制,都成了士族家庭,他們難道不為孩子考慮未來嗎?
大漢傳統的察舉制度才是對功臣和士族有利的。
劉備的策試制度,反而會限制軍中部曲的孩子,使他們的孩子與其它黔首處于同一個起跑線,會天生落后于那些策試做官的人的孩子。
如果是原本就通過策試做官的人,比如徐庶,曹操就不會這么拉攏,因為這些策試做官的人有明確的理念認同,也有任事的信心。
他們知道該怎么策試,知道該怎么做事才能做官,他們會更認同策試取士,也會把自己的方法傳授給自己的孩子,使孩子很小就具備實務能力。
但原本公平的策試,在以軍功得勛的軍將心里就會變成一種不公平。
他們會想,乃公為大漢拓疆千里,憑什么戰場流血廝殺換不來兒子被特殊照顧?
他們會想,乃公以軍功封侯,憑什么公侯之子要和黔首公平競爭?
他們會成為豪門,他們會變成現在各家豪門的心態。
即便他們沒有,他們的妻子也會有,枕頭風稍微吹一吹,不平衡的念頭必會存在。
這是人性。
人性本惡。
誰都有私心,當私心與公心沖突,大多數人會選擇因私廢公。
尤其是有大功的軍將——劉備也不能約束弟兄們怎么娶妻,更不能因此對弟兄們不公。
人家是于國有功的英雄,要是連娶妻都受限制,那誰還跟著劉備干?
當然,如果慢慢等,可能要等到這一代人全都老死……
所以曹操要加速把有功軍將的私心挑起來,如果有可能,還能拉到自己這邊來。
用豪門進行聯姻,把他們快速變成豪門。
此事極其隱蔽,甚至還能因此和劉備勢力建立起良好的關系。
這才是與劉備相爭最好的辦法,理念之爭就用理念解決,根本就不需要打仗。
而劉備聽聞曹操試圖和張飛聯姻,下意識的就想到了夏侯淵的侄女……
不對啊,那孩子才九歲啊,不至于這么禽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