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育和段煨歲數差不多，四十年前就已擔任段颎的護羌營司馬，段煨對其相當熟悉。
漢與鮮卑檀石槐之戰時，夏育任職護烏桓校尉，戰敗后被貶為庶人，親屬皆受牽連做了苦役。
西羌作亂時，張溫統領大軍，朝廷再次啟用夏育，任命他為護羌校尉。但戰事仍然失利，張溫六路大軍全部敗退，夏育被叛羌圍困在畜宮。
幸好當時段颎歸鄉露面，見軍神死而復生，先零羌全被嚇跑，夏育才撿了條老命，但也又一次被一擼到底。
自從離開段颎，夏育就沒打過勝仗，總是在前線干苦活兒，也總是沒什么好結果。
但若要說夏育沒本事，那也不對。
夏育的能力其實很強，只不過他每次都在最前線，以少數兵力牽制敵人大軍，但每次都趕上大部隊先行敗退……
其實從夏育的履歷就能看出來，這是個眼光不太好的老背鍋俠。
——夏育每次站隊都有問題……
劉宏大概不算個好皇帝，但劉宏的眼光確實很好，他最初是想拉攏段颎的——劉宏扶持的人確實個個都有真本事。
但劉宏想扶持的軍頭，必然會被貼上閹黨的標簽，被清流黨針對。
這種針對是全方面的，段颎不勝其苦，入朝后試圖與清流士族和解，與袁家頻繁聯系，但卻兩頭不討好。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立場如果左右搖擺，向來都是兩面不待見的，朝堂可比戰場兇險多了。
劉宏覺得段颎立場不堅定，因此改為拉攏段颎的部將夏育等人。
但夏育等人同樣也是左右搖擺——清流同樣在拉攏他們。
為了兵權，劉宏決定兵行險招，而清流黨也同樣如此。
因此，與鮮卑之戰，劉宏讓人勾搭鮮卑，葬送了士族的兵力。
而清流黨同樣勾搭檀石槐，把忠于朝廷的邊軍一起葬送了。
兩邊都不謀而合的把對方的兵力送到了鮮卑人刀下，都不是什么好鳥。
但無論如何，黨人兵力離開了京畿，劉宏趁機重組三河騎兵，保障了京畿的安全，一度解除了士族對京畿的控制，使得劉宏在那段時間能真正的掌控天下。
劉宏真正掌控大權的時間段，就是從鮮卑之戰到黃巾平息，這八年時間也是劉備從罪犯小賊到中郎將的發跡階段。
也正是在那段時間里，關東士族一次又一次的挾天下逼迫朝廷讓步，斗爭烈度遠超從前。
那八年也是夏育被貶為庶人的階段。
被貶后，為了起復，在涼州動亂時，夏育投奔了張溫，做了其馬前卒。
這站隊眼光其實就很有問題了——當時劉備、董卓、袁術、陶謙、孫堅等所有人都覺得張溫控制不了局面。
當時夏育無論投奔誰都可以，尤其是董卓，這是當時西州軍頭們最適合的投奔對象，大多數軍頭也確實投奔了董卓。
但夏育選擇了張溫。
結果張溫很快失勢，夏育又被貶，一貶又是八年。
前年宋建在隴西建國，董卓想起了熟悉西羌情況的夏育，又將其起復，仍然擔任護羌校尉。
但夏育沒去西部對付河湟胡寇，卻和趙融一起率軍試圖入長安，顯然又受了關中士族拉攏。
這站隊的水平……真就是一言難盡。
浮浮沉沉至今沒死，只能說夏育命大，而且確實有點真本事。
由于見到了夏育，段煨原本打算前去問清楚來意，畢竟兩家算是幾十年的故交，總有些香火情。
可夏育見到段煨率軍阻截，卻連話都不說，毫不猶豫的領軍突襲，段煨猝不及防，敗退到渭水以南。
作為段颎舊部，夏育卻完全不給段煨面子，連話都不說就直接突襲，這當然是出于他們原本的計劃。
趙融確實從北地運了些花木奇石，但帶著的五千人馬大多是夏育的人，其中有大量河湟支胡。
花木和石料也確實是李傕讓趙融運送的。
如果劉備沒發現北地計報有假，那這群“北地民夫”襲擊段煨，就會被視為李傕和段煨之間的仇怨，沒人會懷疑趙融和夏育本身的意圖。
劉備讓段煨阻截他們，又讓各個兵頭全都駐扎到長安周邊，還讓各部親信領軍擔任長安城門尉加強兵力，就是要引蛇出洞——想潛伏五千人入長安，這肯定是為了里應外合，主謀絕不是趙融，參與者會很多，而且必有大量外敵。
當然，劉備沒料到夏育參與其中，也沒想到段煨會敗。
段煨戰敗后退守渭水以南，暫時封住了咸陽古道，并向劉備發了求援信。
劉備之前就已經發過詔令，稱不準動手，誰敢動手就討伐誰，夏育和趙融當然得挨揍。
劉備立刻召集各部支援段煨。
目前曹操的部隊已從子午嶺遷到了長安北部的渭水大營，這是為了向其提供糧食補給，隔得近些損耗會小一些。
由于不確定敵人是否還有別的動作，劉備的本部人馬是不適合在此時離開長安的，去支援段煨的只能是各部客軍，而眼下離段煨所在位置最近的便是曹操的部隊。
于是劉備問曹操：“段將軍急需增援，孟德部曲可還能戰？”
曹操看起來并未猶豫：“請丞相予操足月之糧，操必生擒賊首，查明逆賊陰謀。”
很顯然，曹操僅從趙融和夏育這兩個名字，便嗅到了這是一場陰謀滲透。
曹操的能力劉備當然是信得過的，但曹操的立場很難讓人放心，劉備也不確定趙融和曹操是不是一伙的。
但無論如何，至少曹操不會在這時候明著與劉備作對。
曹操也知道，只要關西未定，劉備就不會讓他回豫州。
目前張飛和夏侯淵正在合作對付呂布，關羽和夏侯惇也在合作調度資源，劉備在長安難以去青徐坐鎮，自然也不會讓曹操回豫州。
劉曹兩家在關東戰場陣容相當豪華，兩邊聯手合作，呂布再厲害也不至于占到什么便宜。
如果不出意外，劉備還會讓曹操兼領涼州刺史，和段煨一同討伐涼州。
把曹操拜為征西將軍就是表達的這個意思。
這就和歷史上曹操讓劉備擔任豫州牧、左將軍，讓劉備討伐淮南韓暹和汝南劉辟的時候一樣，只是身份對調了。
曹操愿意討賊，也表達了合作態度，劉備便讓張濟率部運送糧草，與曹操一同去支援段煨。
張濟督管糧草，曹操監軍，段煨為將，三方互為監督。
不過……
曹操剛回到他自己軍中，就面對了一個艱難的抉擇。
“孟德，一別數年，可還記得故友？”
趙融出現在了渭水大營，是先到營里等候曹操的。
而且趙融還帶了不少民夫，給曹操送來了軍糧和裝備……
把趙融帶入曹操大營的是鍾繇——有人來送糧食軍械，這肯定是要收著的，曹操軍中正缺這些。
“元常，怎么回事？”
曹操立刻轉頭看向鍾繇：“難道引民夫入長安之事是你謀劃？”
鍾繇愣了：“謀劃何事？只是稚長聽聞明曹公來此，欲率軍投效曹公，請繇引薦而已啊。”
“果真如此？”
曹操狐疑的瞇著眼。
投效？
潁川各家當初也是‘投效’曹操……這投效二字可太復雜了。
眼下這樣的投效，那不就是逼著曹操和劉備為敵？
沒有直接聯系曹操，而是用這種方式，大概是因為他們以為曹操已經“投效”了劉備。
但這也不能怨鍾繇引狼入室。
鍾繇也是在為曹操考慮，趙融要率軍投奔曹操，還送糧送兵器，鍾繇又不知道趙融要謀反，當然不能把人往外推。
“確實如此，孟德，我等本是忠君為國之意，想為陛下修葺宮舍，便征召了民夫前往長安……但沒想到行到半路，卻被段煨阻截，誣陷我等謀逆作亂……”
趙融看起來倒是一臉的委屈：“幸好夏督軍率部趕來擊退段煨，否則這數千民夫恐皆被段煨屠矣……如今陛下與劉備皆偏信段煨，我等與其為敵，劉備必容不下我等，還望孟德庇護……”
夏牟眼下正在攻擊段煨，不在曹操營內。
趙融這說法，聽起來倒像是段煨私自截殺良民一樣。
但這所謂請求庇護，送了糧草軍械，明顯是打算讓曹操和他一起里應外合……
曹操沒有參與劉備宴請董卓余部的安撫會，但張濟卻是知道情況的，立刻出言駁斥：“爾等擅自領軍試圖潛入長安，眼下竟還顛倒黑白？請曹將軍速殺此賊！”
趙融立刻否認：“修繕未央宮乃陛下詔令，我領民夫運送花木奇石入長安也是受李稚然所托，何來擅自潛入？張濟，你不要血口噴人！”
曹操看了看張濟，又看了看趙融，滿臉陰沉。
曹操多聰明的人啊，就這只言片語，他已經明白了狀況。
趙融率軍試圖潛入長安，劉備應該是知道的，所以才讓段煨攔截。
但劉備沒把這事告知曹操，因為劉備不敢確定曹操的立場——這也正常，曹操自己也能理解，畢竟趙融確實是他的故交。
而此時趙融來投奔曹操，還送來糧食軍械，這就是想把曹操強行拉下水。
趙融明顯是要和劉備為敵的，除非曹操立刻殺了趙融，否則就會被劉備視為合謀同黨。
可是，如果曹操直接殺了趙融，鍾繇會怎么想？
楊彪以及三輔各郡縣官員又會怎么想？
趙融是西園八校尉之一，不僅是曹操的同期同僚，也是漢陽名士，若是殺了趙融，在所有官員眼里曹操就等于站隊劉備了……
但如果不當場殺了趙融，那恐怕就得殺了張濟……
要不然曹操沒法解釋。
怎么抉擇？
“曹將軍莫非要與賊人合謀？”
張濟也琢磨出味道來了，大概是感覺有點危險，向后退了幾步，帶著自己的部曲慢慢往營外退去。
“哈哈哈……”
曹操看著張濟后退，卻突然哈哈大笑：“張將軍何須如此？操與稚長皆是先帝舊臣，怎會行逆亂之事？此事恐乃夏育之謀，我等當齊攻夏育才是啊……趙稚長，你被夏育騙了！他不是在救你，他是在害你……”
趙融聞言愣了一下：“啊？夏育……”
趙融當然沒被夏育騙，他騙了夏育當馬前卒倒是真的……
但趙融也很快反應過來曹操的意思，立刻改口附和：“是……是！原來如此……趙某受李稚然委托率民夫入長安，段煨無故誣陷，乃是因其與李稚然不睦。但夏育舉兵攻伐，卻是將趙某陷入不義，確實是在害我……”
這基本功還是很扎實的，臉面之類的東西對官員而言就是身外之物。
張濟臉皮子都發抖了：“曹征西，趙府君，你二人莫要自誤啊，丞相大軍就在白鹿原，離此不遠……”
“張將軍，操乃外臣，不愿與朝廷作對，也不愿與西州百官為敵……將軍根基亦不在三輔，難道將軍愿意與天下諸士為敵？”
曹操走到張濟面前，低聲勸道：“將軍亦非丞相舊臣，不入紛爭方可保全自身，何必自陷險境呢？”
張濟看著曹操，沉思不語。
他不是那種沒腦子的莽夫，曹操的意思他明白——這事是關西官員與劉備之間的斗爭，無論站那邊都有風險，最好的選擇就是保持中立，這樣反而能被兩邊拉攏。
張濟又不是劉備的親信，何必為自己樹敵呢？
也不用謀逆作亂，大家一起把夏育干掉，把罪名都丟到夏育頭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是了……
如果把夏育賣了，趙融完全可以轉成污點證人說自己受了騙，曹操也不用殺趙融，張濟也不用擔風險，大家都可以做個忠臣。
——這就是夏育一次又一次被人賣在前線的原因。
馬前卒就是用來賣的。
“既然如此……那便先討伐夏育。”
張濟思索了一會，看向曹操：“張某可以閉口不言，但總得對朝廷有個交代，張某妻兒與侄子皆在長安，實不敢行險。”
“張將軍放心……”
曹操點頭看向鍾繇：“把錢糧皆轉交給張將軍，朝廷令張將軍督糧，我等當奉朝廷詔令。”
鍾繇沒有猶豫，轉身便開始安排人手，把所有錢糧庫房全都移交給了張濟的人。
錢糧都在張濟手里，曹操和趙融的人馬都得指望張濟吃飯，張濟當然也就放心了。
不過……
在張濟接收錢糧的時候，曹操把趙融單獨拉到了一旁。
“稚長，此事應該不止如此吧？可還有別的謀劃，不妨一起說了吧，否則曹某也不敢收留你和這些‘民夫’……”
曹操的腦子考慮得確實比張濟等人多一些，既然趙融打算潛入長安，那這事兒當然是有更多下文的。
趙融看著曹操，猶豫了片刻。
曹操直接拔劍出鞘，眼神變得犀利……
趙融立刻開口：“我本是受淳于仲簡之托……但三輔各郡苦軍閥暴政久矣，司徒楊公、光祿大夫黃子琰、益州使君劉君朗亦皆有清君側之意……孟德，劉玄德逆亂之治天下難容，諸公皆欲使天下復賢明之世，孟德何不并力而為？”
淳于瓊也曾是西園校尉，他聯系趙融，實際是代表袁譚。
楊彪代表的是以前的雒陽百官，同時也代表關中豪門。
黃琬代表的是關東名士，也就是清流黨，被董卓征召入京的。
其實黃琬也和劉表有關系。
再加上劉焉……
如果趙融能把曹操也拉下水，那幾乎就是天下并起。
這是又一次劉備包圍網，而且比上一次縝密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