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只是奉詔支援段安西討逆賊夏育而已……操乃客軍,進不了長安,也不欲再入長安。”
曹操可不打算給人當炮灰,還劍入鞘低聲道:“稚長,無論諸公有何謀劃……即便諸公取勝,難道能讓你我執掌天下嗎?你我又何必站在前面給人做刀盾呢?”
趙融呼了一口氣:“孟德欲如何施為?”
“稚長本欲率部入長安,卻受段煨阻截,如今已不可再行此事。夏育已與段煨廝殺,稚長既然要助我討賊,那便該討夏育以自保。”
曹操瞇著眼說著:“稚長不妨讓夏育退入馮翊,我再引軍討之,讓他擊敗我,使其名揚天下……”
“啊?孟德為何要故意被夏育擊敗?”
趙融感覺自己跟不上曹操的思路。
“自然是為了回豫州……稚長,我也不瞞你,我若留在三輔,如你這般逼我與劉備為敵者必然數不勝數……而劉備也必會以我為盾,便如眼下之事一般。”
曹操說得很直接了:“我不想做諸公之刀,也不想做劉備之盾,那便只能尋機離開三輔。”
“但劉備絕不會輕易放我離去,必須有個變故。”
“諸公既然要以夏育為棋子,那我便給夏育一個名震天下的機會……”
“我若被夏育擊敗于馮翊,諸公必會大力資助夏育對抗劉備,劉備便無心與我為難,我才好經河東離開此地。”
“稚長,你如今在此也只是他人手中之刀,若事不成,你必身死族滅;即便事成,你也必受疑忌……”
曹操的語氣和神情都很懇切:“與其為他人之利自冒風險,還不如隨我離開三輔,遠離風浪以自安。我等在外掌控地方,待它日塵埃落定,無論誰勝誰負,我等都有立身之本。”
趙融思索了片刻,向曹操低頭拱手:“那便如孟德所言。”
原本曹操其實是不好抉擇的,要么被迫對付劉備,要么干掉趙融當個忠臣。
但曹操卻硬是從兩個抉擇中選出了第三個選項。
絕不走別人安排的路,這便是曹操與其他人最大的不同之處。
兩天后。
曹操和張濟率部增援段煨。
三部人馬合兵一處,兵力已有八千。
夏育戰斗力確實很強,雖然僅四千孤軍,卻連續擊退了張濟和曹操的進攻。
隨后趙融回到夏育軍中,稱朝廷已派大軍討伐,潛伏長安之謀已經無法成功,讓夏育退至馮翊頻陽縣據守。
夏育引軍北退。
曹操率部追擊,一路急行百余里,搶先繞到了夏育身后,在子午嶺與夏育展開大戰。
但沒多久,曹操便被夏育“擊敗”……
子午嶺被夏育“奪取”,曹操被分隔在馮翊無法撤回,又被夏育追擊,只能“東逃”至蒲坂津,遁走河東。
十月二十四,曹操從蒲坂原路返回河東,離開了三輔。
趙融也跟著曹操一起離開了。
而夏育以弱勢兵力連勝段煨、張濟、曹操,威名大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使得馮翊一帶的羌胡紛紛投靠。
頻陽本地豪族也紛紛獻上錢糧,稱夏育為‘天下名將’,請求夏育保護。
不少使者也快速來到夏育軍中,帶著美人和財帛,全都稱夏育德高望重,當借此勝勢攻入長安清君側,還天下清明。
情緒價值給得很到位,錢糧美人也給得很到位。
夏育現在很有些揚眉吐氣的感覺。
他覺得自己憋屈了一輩子,到老總算是爽了一把。
挾“大勝”之勢,夏育收編了不少胡人為軍,并公然舉起了清君側的大旗。
夏育大概沒仔細考慮過后果。
十月二十六,長安。
收到曹操戰敗的消息后,劉備像是中了邪一樣笑了,笑了很久。
賈詡和趙云等人面面相覷。
“主君為何大笑不止?”
趙云一頭霧水的問著。
“……哈哈哈……曹操不是戰敗……他這是跑了啊……”
劉備心里的荒謬感壓根沒法和其他人解釋。
但劉備能篤定,曹操戰敗是假,跑路是真。
“這……我也覺得夏育應該不至于如此強橫……但丞相是因何斷定曹操是詐敗離去的?”
賈詡都愣了,這玩意怎么判斷出來的?
劉備搖著頭,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總不能說自己上輩子有經驗吧?
上輩子所知的歷史里,曹操表劉備為左將軍之后,令劉備督朱靈和路昭截擊袁術,劉備也是這樣趁著出兵的機會跑路的……
現在兩人身份對調了,劉備表曹操為征西將軍,令曹操督張濟和段煨截擊夏育,沒想到曹操做出的抉擇竟然和劉備一樣……
劉備只能說:“他既不想居我之下受我指使,又不愿附逆為賊受奸人利用,自然會有離開三輔回沛國的心思。”
這判斷其實挺準確的。
賈詡也點頭表示認同。
“若曹操如此心思,那便是大敵啊,不能任其離去……丞相當派人追擊曹操才是。”
郭嘉說道:“曹操此人極有才度,又得多方士人相助,若他執意與丞相為敵……”
“如何追擊?夏育擋在子午嶺……”
劉備搖著頭:“除非我等不顧長安局勢全軍向東沿河南阻截,否則誰能截住曹操?只能盡快傳訊給云長、益德,讓他們小心行事……”
賈詡也在搖頭:“如今夏育舉旗謀逆,恐使關西賊寇皆并起……今曹操離去,我軍可靠兵力不多,既要嚴防內賊,又要討伐外敵,實不可再樹大敵。”
郭嘉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嘉這便讓人傳信,請關將軍嚴守兗州,張將軍退守徐州,以免東路有失。”
劉備點頭:“把文遠也召回來,讓文遠駐魏郡,盯著并州與河內動向。”
此時賈詡建議道:“既然曹操歸去,丞相不妨讓公使傳詔,令曹操討滅袁術……不如就以光祿大夫黃琬為使。”
“黃琬有何動作?”
劉備轉頭看向賈詡。
賈詡很少直呼公卿的名字,現在對黃琬直接稱名,顯然是因為賈詡已經能確定黃琬不對勁了。
“這段時間黃琬居所日日皆有賓客往來,且大多都只進不出……東邸郎舍恐已經成了兵舍了。”
賈詡只說情況,也不提罪名,畢竟黃琬還沒犯罪——在家里招待客人可不犯法,頂多說他聚眾飲宴噪音擾民。
“那便讓黃琬去豫州下詔……讓曹操改任揚州刺史,加荀彧為九江太守,辟曹昂為壽春令。”
劉備又一次開始發揮搞事的水平:“既然黃琬不安分,楊彪肯定也不安分……讓楊彪去壽春給袁術下詔,辟袁術為潁川太守,表其為安東將軍。”
“奉孝,帶近衛甲士去讓黃、楊二公做持節公使,若他二人不愿領命,便以附逆夏育為由捕之,必不會冤枉了他們。”
賈詡和郭嘉一同點頭:“正該如此。”
“再發一次招標令吧……令天下英雄齊赴長安。凡領千人先到長安者,便可領三輔三河令、尉之職。”
劉備轉頭讓徐庶寫文書:“此招標令是為了重建京畿,若有擅民政建設者,皆可自薦為牧守,元直選拔其策試。”
兵力不夠當然要湊,招標令的號召力依然還在,只是想要發往各地需要時間。
這段時間里,劉備確實只能嚴守長安,先確保安全。
“那百官相互薦舉之事可要批復?眼下已有諸多薦官表文到了尚書臺。”
徐庶問道。
“朝官全都允準,但表為郡縣守令之職的全都駁回……理由隨便找,反正讓他們重新舉朝官即可。”
劉備笑了笑:“他們大多都想留在天子身邊,本也很少會舉地方官職,若有舉郡縣官職的,必是謀逆之賊。”
夏育當然也是要討伐的,但討伐夏育的事兒眾人并沒有商議——眾人都知道,夏育雖然有領軍之才,但也沒厲害到以一敵三單挑曹操段煨張濟的地步……
安排好對付官員們的方式后,劉備又親自去找了李傕郭汜樊稠等人。
對官員直接發令,對兵頭卻親自出面,這倒不是劉備要搞區別對待,而是兩種群體的需求不同。
對官員不需要過于尊重,公事公辦反而更好,反正也不是自己人……表現得過于尊重,人家還以為你有陰謀。
但面對兵頭,則必須給他們足夠的情緒價值,得讓他們感覺受重視。
就像夏育這樣的兵頭,那真就是被人哄一哄就當了馬前卒出頭鳥。
而李傕郭汜等人不像曹操,他們還沒養成老板習慣,沒有那種“不想給人打工”的心態。
他們也沒必要和劉備過不去。
討伐夏育的事兒便交給了李傕郭汜樊稠等人,段煨被重新調到華陰——這既是為了防備楊彪,也是免得段煨和李傕再起沖突。
張濟也不再監督糧草,這次掌管糧草的人是賈詡,負責軍法的監軍使是張白騎。
賈詡和張白騎對李傕等人的威懾力可能比劉備還高一些。
而楊彪和黃琬收到郭嘉傳去的詔令后,磨蹭了很久。
他們當然不想當這勞什子公使去豫州傳詔……天知道去了之后回不回得來。
可如果不領命,郭嘉身后那些提著刀的甲士恐怕就要動手了……
猶豫再三后,聽聞段煨的部隊去了華陰,楊彪和黃琬都沒有選擇當場搏命,而是接過了節杖和詔令,離開了長安。
十月三十。
這一年的冬至是朔旦,也就是十一月初一。
朔旦冬至是極大的祥瑞,日月合朔于牽牛初度,象征歷法精確與天道和諧。
冬至是要祭天的。
這種朔旦祥瑞,祭天的儀式將會極其隆重。
而祭天,就意味著天子要出長安。
祭天的壇廟位于長安南郊太一壇(泰一壇)。
甘泉宮也在這里。
這地方離長安很近,只有五漢里。
但無論隔得多近,這地方都是在長安城外。
沒有城墻的庇護,且參與祭天的人會很多。
就在冬至的前一天,夏育再度領軍進犯,這次,夏育收編了不少胡人和來歷不明的人手,部隊已經過萬。
能這么快搞出這么多人手,當然是接收了很多贊助和‘投效’。
如果夏育的部隊能靠近長安,或者能靠近甘泉宮,長安城這便肯定會有內應起兵。
即便劉備已經把楊彪和黃琬弄走,也仍然會有內應,這是很容易判斷的——賈詡都說了,東宅郎舍都快變成兵舍了,而冬至祭天這種好機會最適合大規模串聯。
不過,夏育終究沒能摸到長安的邊。
李傕郭汜樊稠等部將夏育阻截在了渭水岸邊。
夏育確實戰力不俗,半天之內連續擊退多次圍攻。
到了下午,楊彪的族侄楊定率軍出現在了李傕部隊側面。
夏育以為楊定是來夾擊李傕的,立刻率部進擊,卻沒料到,楊定的部隊竟朝他發起了突襲。
趙融和夏育,一開始當然是受了楊彪與黃琬的拉攏。
夏育怎么也沒想到楊定會攻擊他……
楊定率軍側擊夏育,李傕趁機掩殺,郭汜親率精銳沖入夏育陣中正面突擊,樊稠也同時從另一側齊攻。
夏育陣腳大亂,被郭汜和樊稠沖入中軍。
夏育被團團圍住,大罵楊彪乃無信小人。
可這時的痛罵,已經沒人能聽見了,畢竟楊彪根本不在這兒。
這是夏育自己的抉擇有問題,怨不得別人。
不是不能站隊,而是站隊的時候必須先想想自己所處的位置。
站在最前排確實能最先得到好處,錢糧兵馬都能最先到手,每個人都會對最前排的炮灰態度極好,會給足情緒價值,使其感覺很爽很痛快。
但站在最前排,死得也最快。
有些人有能力,但卻不能把日子過好,就是因為遇到抉擇的時候很草率。
眼光不長,思維簡單,不往深處想,對重要抉擇極其隨意,卻對情緒和“爽”極其在意。
可這種斗爭中,如果能感覺到“爽”,往往就意味著自己站在了最危險的地方。
四面合擊之下,夏育被殺于亂軍之中,其部迅速崩潰。
李傕和郭汜收編了夏育殘部,樊稠取了夏育首級,快速回了長安。
此戰僅僅只用了一天,他們甚至趕上了冬至祭天之禮。
從夏育被稱為“天下名將”,到他敗亡,首級被用來祭天,一共也只隔了十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