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市和尹楷在城內混戰也沒有持續太久。
見城內火勢漸大,羅市不敢再戰,開始往城外逃奔。
和他一同進城的人本來就不多,他本就只帶了一部親信入城與尹楷商議合作,大部隊還留在城西山隘處。
羅市且戰且走,逃出了武安城,但尹楷恨羅市‘入城放火’,一直追殺不休。
羅市逃回軍中后,漸漸也琢磨過了味兒——就算尹楷非要弄死他,那也沒必要燒掉自家城池啊?
但此時想明白已經無用了,尹楷壓根就不會再相信羅市,沒法對話了。
尹楷一路追擊到了羅市駐兵的營地,沒能殺死羅市,在狹窄的山隘也難以繼續追擊,尹楷便再度重兵布防堵死了隘口。
不過,尹楷出城之后也沒法再回武安城了。
武安城的火已經沒救了。
武安城位于山谷內,河道旁,周圍皆是高山,刺鼻的濃煙沿著城墻和山谷鋪成了一片,一時半會根本散不出去。
這縣城不大,城北緊靠山崖,只有東南西三個門,南門外是河道,并且城外布置了路障——路障是尹楷自己布置的,有石堆有土壘,也有許多木樁、陷馬坑和地釘、壕溝等等。
人小心些勉強能過,但車馬不能走,運重物更不行。
只要有百來人阻路,那一時半會別想過去了。
這是守城時都會布置的防區,破壞道路、增加阻礙,阻止敵方攻城器械靠近城墻,也阻止敵方在城外建造井嵐高臺之類的東西,而且這種障礙排除起來需要很長的時間。
也正因為如此,板車才會成為攻城必備物品,運土填坑填壕溝什么的都用得上。
由于南門路障破壞了道路,武安城目前就相當于只有兩個方向可走,想要從城西到城東,只能從城內通行。
尹楷其實還是很會布置城防的,但眼下武安城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沒法再進城了。
他在城外設置的防區,反而把他自己擋在了城西。
而劉備目前就在東門外堵著。
有不少人試圖從東門運糧出城,但全都被劉備堵在了城內。
能從城內把糧食搶救出來的當然都是尹楷的族人或門客,他們都知道羅市有四千人的大部隊在城西駐扎,且西邊是黑山。
眼下的情況,看起來就像是黑山軍派了羅市來攻打武安,而且尹楷正率軍向城西追擊羅市。
同時,城西火勢特別大,就連西城門都在燃燒,而東門附近稍微好一些——劉備要往東門跑,他當然沒在東門點火,放火的人必須給自己留條路的。
這種情況下,城內的人當然不敢往西邊跑,只能帶著糧食細軟從東門出城。
而這種時候,在城外堵門,那真就是提啥要求都行。
畢竟只要多堵一陣,城內火勢完全蔓延開,光是濃煙和窒息就能直接致命的。
但劉備倒也沒提什么過份的要求。
“我等并未打算對你尹氏不利,羅市殺人放火也并未與我等商量……我不與你們動手,但如今之勢,我恐你們以我為敵,我等也要自保……所以你們不能帶兵器甲胄出城,錢糧細軟可以帶走出城逃命,我等不會強搶。”
劉備守在城門處,要求城內的人丟下所有武器裝備才能出城。
這也是把放火的黑鍋硬塞到羅市頭上。
“你們是哪路好漢?”
有尹氏族人問道。
“我等皆是北太行丈八的兄弟,丈八就在那里。”
趙云指了指城門口像個門神一樣的大塊頭。
丈八這種體型還是很出名的,尹氏門客中也有人知道黑山有丈八這號人,因為丈八前不久剛救了張燕。
“丈八頭領,你與羅市真不是一伙的?”
有人高聲問丈八:“果真不害我等?”
“俺和羅市不是一路人,你們若要出城,就趕緊放下武器出來,趁著這里火和煙還不算太大,把糧食搶出來……火頭就快燒過來了!”
丈八確實和羅市有過節,真沒說假話。
城內尹氏族人有些不敢相信,也有人嘗試硬闖突圍,但趙云和丈八兩個猛男帶著幾百號人守著城門,沒人沖得出來。
其實人大部分都是趙云殺的,但丈八的個子看起來太嚇人了。
武安城門比較小,眼下又是晚上,火光映射之下,丈八的個頭站在城門前真就像門神一樣。
死了二三十號人之后,眼見大火即將燒過來了,城內的人放下了武器。
丈八的人也說話算數,不再殺人,也不強搶金銀細軟,只讓尹氏族人把糧食運到城東去。
次日,城內煙塵依然沒散,仍然有些屋舍還在燃燒。
劉備押著運糧出城的人,退到了城東十來里的一處鄉亭。
這亭就叫尹氏亭——這是尹楷家族以前的族居地,尹楷被沮授父子追擊時放棄了此地,舉族遷入了武安城。
眼下大概算是又遷了回來,只不過是被劉備強制遷回來的。
劉備沒有扎營,也沒有用亭內的房舍,就直接露天休整。
休整了一天之后,見城內火勢小了,便讓尹楷的族人去城西,通知尹楷過來談判。
眼下劉備這里僅僅只有八百人而已,尹楷還有幾千兵力,駐扎在城西隘口的部隊絲毫未損。
但糧食大多都在劉備手里,尹楷的族人也在劉備手里。
羅市在城西隘口的部隊,其實也可以視為籌碼。
因為尹楷確實不知道到底是誰放了這把火——就連從東門出城的尹家族人也不知道,對他們而言,羅市的人入城放火的可能性更大些,畢竟丈八看起來確實是說話算話的。
此時尹楷也已經準備來城東,兵馬都已經準備妥當。
尹家族人就在已經燒毀的西城門外見到了尹楷。
“……東邊的頭領叫丈八,說他之前派人與族兄商談的約定仍然算數,仍可與其結盟并力。”
尹楷的族弟到城西傳著劉備的話:“丈八說羅市打算殺人奪城,卻沒告訴他……他想問族兄是否有意除掉羅市。”
劉備之前入城和尹楷談的時候用的當然是丈八的名號。
其實尹楷現在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武安城已經被焚毀,尹家族居地也被‘丈八’占據,錢糧都在丈八手里。
尹家是族兵,如果不搭救族人門客,那尹楷就別想當老大了。
西邊有羅市,東邊邯鄲的沮授父子也想干掉尹楷……
唯一的選擇,就是和丈八聯合嘗試打通邯鄲,要不然連個駐地都沒有。
下午,尹楷穿過遍地黑燼的城池,來到城東尹亭,再次見到了劉備。
這次,劉備和尹楷談得比較久。
劉備問尹楷:“你準備先殺羅市,還是先取邯鄲?”
尹楷道:“邯鄲一時難取,自然是先殺羅市,取其兵馬為用……”
“邯鄲可不難取……反倒是羅市沒那么好殺。”
劉備搖著頭說道:“聽說沮鵠此前試圖攻殺你,引軍一直追擊到城下才退……如今武安被焚,你已無立足之地,沮鵠若見你出滏口,定會舉兵截擊。你只需與其對陣片刻,我從側翼殺出突襲,必能取沮鵠性命。”
“羅市剛被你追擊而逃,眼下必然謹慎無比,想速殺羅市可比對付沮鵠難得多。”
“而且你族內眼下兵甲不全,也只能先取邯鄲充實兵裝,否則你連箭矢都沒有。”
劉備堵門的時候讓尹氏族人丟棄了兵甲,其他兵器倒還好說,甲片刀刃都能尋回來,只是需要重新整備修理而已,但箭矢確實是沒了。
尹楷聞言有些猶豫:“我如何信你?若你與羅市一樣言而無信……”
“你全族都在這里,糧食也全都在這里,你要是不信我……那你就自己退回城西攻打羅市吧。”
劉備指了指身后的露營地:“我可沒為難你的族人,但若是你不去引誘沮鵠,那我就只能用你這些族人為前鋒了。”
“……若能取邯鄲,你我又當如何?”
尹楷咬了咬牙,又問道。
“你自去圍殺羅市,邯鄲留給你……我只是為了打通道路離開而已,我等北太行人又不是此地人士,不打算留在這里經營。”
劉備攤開了手:“你總不至于連引誘沮鵠出兵的膽量都沒有吧?那你當初是怎么敢襲擊褚飛燕的?”
“……但愿你言而有信,否則我必殺你!”
尹楷咬著后槽牙:“如何誘沮鵠,你且說來!”
邯鄲西邊二十里,便是滏口陘的出口。
沮鵠的部隊已經封住了這個山口。
尹楷一直想攻破邯鄲,沮鵠對此防備得相當嚴。
眼下陶升和尹楷是舉旗造反的叛軍,在大多數人眼里,沮授父子二人是舉義兵討逆的朝廷義勇。
貂蟬給各路大軍去信,使沮鵠成了‘義軍’,沒人再提沮鵠殺官的罪名。
但沮授依然憂心忡忡。
他現在更關注的,是沮氏全族被封在了疫區之內,而且族內已經有不少病患了。
從一開始,沮授就不贊同沮鵠的做法……
諸葛玄封城本來是無所謂的,只要沮鵠沒染病,以沮授的能耐,把兒子弄出城外并不是什么難事。
可沮鵠已經做了,沮授也沒辦法,總不能眼見著親兒子去死。
審配圖謀張燕不成,沮授也覺得問題不大,反正陶升、尹楷這兩個叛逆坐實了,那就討叛就是了。
只是,討叛討得疫病難以控制,這問題就大了。
這段時間,沮授給關羽、張遼、國淵等人都分別去了信,表示愿意服從朝廷調派,請求將本部義軍編為屯田兵執行運輸任務。
因為沮授想離開邯鄲——封關時只有運輸補給部隊能集體行動。
劉備下了封關令之后,沮授已經沒地方可去了,除了審配那邊,其它郡縣都不敢接收邯鄲過去的人。
但審配那邊的瘟疫更嚴重。
可是,關羽張遼國淵都說暫時無需運輸,且新編屯田部隊必須劉備決定,他們無權作主。
他們是方面大員,沮授以為他們有軍政之權。
但劉備這邊比較特殊,無論是州刺史還是都督,確實全都沒有新設軍隊的權限。屯田兵也是兵,現有的屯田兵全都是劉備的部曲。
劉備是不打算讓州郡軍政一體的,軍隊皆出于朝廷,朝廷才能穩固。
見無法用官場路子離開邯鄲,沮授便一直在盤算是否要直接帶族人暗中離開此地。
就在這時候,尹楷的部隊出現在了滏口陘的出山口。
而且有人前來通風報信,說武安縣被燒了……
沮鵠見手下敗將再度率軍而來,又聽聞武安縣被燒,立刻明白尹楷是沒了出路打算狗急跳墻了。
于是沮鵠立刻率軍出城迎擊。
尹楷也并沒有退避,與沮鵠在滏口陘外的坡地展開大戰,兩邊打得極為激烈。
而劉備也確實如約來了一次突然襲擊。
但這場襲擊并不是沖著沮鵠的人頭去的,而是沖著邯鄲去的。
劉備和趙云確實率軍沖破了沮鵠的部隊,但沖破阻礙后便再也沒回頭,直接沖向了邯鄲城。
邯鄲是大城,若是正常情況,劉備這點人是別想攻破城池的。
但眼下沮鵠領軍在外,邯鄲城內皆是老弱,沒人出城應戰。
劉備到了城下后邊不再隱藏,直接亮出身份叫城。
劉備是在西門叫城的,此時沮授在城內,見城外竟是劉備本人,他的第一反應是……必須立刻離開邯鄲。
沮授是認識劉備的,甚至可以說是了解劉備的,他甚至有一種感覺——他感覺劉備是專門來對付沮家的。
而且,在他眼里,以劉備現在身份,既然會親自出現在這里,那就意味著關羽張遼等人的大軍馬上就會來……
于是沮授打開了南城門,率城內‘族兵’出外‘增援沮鵠’。
實際上就是任由劉備入城,自己趁著尹楷來犯跑路了。
其實劉備沒讓關羽張遼率部攻城,眼下也還沒聯系上張遼。
之前劉備讓關羽出兵,只是為了將封鎖線北移,這是封關除疫的常規操作,不斷壓縮封鎖范圍,也就是一直收縮“毒圈”。
每個確定有疫病的地方都會這么做,先封鎖,再包圍清理,清理一段就收縮一段——壓到極限之后,再把最后收縮到小范圍的‘毒圈’徹底摧毀。
比如用火全部燒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