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九,長安下了第一場雪。
比以往來得更早一些……
不是唱歌,是真的來得更早,酷寒氣候仍在延續,長安城東的霸水都已經上凍了。
龐德見到劉備的時候,劉備正帶著妻子兒女搬家。
當然,說是搬家,其實也就只是臨時搬出長安,在城外住一段時間。
主要是劉備喜歡安靜,劉紈——也就是阿貍,也嫌長安城內到處都在搞建設太吵了,而且阿貍想練騎射,劉備便帶著全家一起去了上林苑羽林大營暫住。
這是劉備中軍駐扎的地方,在長安東門外,霸水邊上,平時確實比較清靜……如果沒練兵的話。
劉備的部曲仍然每天都會操練,操練起來也很吵。
但無論劉備還是阿貍,似乎都不覺得部隊操練的聲音吵鬧。
父女倆都一樣,很有些雙標。
劉備是故意在搬家的時候把龐德叫來的,說是請龐德幫忙保護家人——最近長安工程太多,趙云要在長安巡防。
但問題是,這是去劉備自己的中軍大營,哪需要別人保護啊……
這只是隨便找個由頭方便勾搭而已。
其實龐德目前的情況很尷尬,他是馬騰任用的安羌校尉,當時是董卓表馬騰為安羌將軍,是正經的朝廷官職。
但這安羌校尉現在肯定是沒法認的,畢竟龐德和劉備打過一仗,也就是馬超被閻行刺傷的時候,龐德差點被趙云攆死,幸好龐德的馬速度快……
馬騰目前算是歸降了,但馬騰現在已不再是朝廷認可的安羌將軍,只是個戴罪之人。
作為馬騰的下屬,龐德就不知道自己的定位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算是官還是賊,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士人還是罪民。
劉備讓他來當臨時保安,這顯然是在釋放善意,龐德還是明白的,所以很痛快的單人獨騎前來。
但來了之后卻不知該做什么,只能跟在劉備身后默默隨行。
“令明,我聽閻彥明說你極擅相馬,我幾個孩子也到了學騎馬的年紀,能否幫我選匹合適的馬駒?”
劉備看龐德一直沉默,拉起了家常:“你騎的這匹馬看起來就不太尋常,可有什么說道?”
龐德確實擅長相馬,馬超曾攻破扶風蘇家塢堡,尋獲百余匹駿馬,當時馬超部下都爭搶膘肥體壯的馬匹,只有龐德選了一匹體形瘦小樣子丑陋的黑嘴黃馬,當時大伙都嘲笑他。
但龐德把那匹丑馬養了幾個月之后,眾人才發覺龐德選的這匹馬極其迅疾,遠勝其它人挑的那些壯馬,反應也比普通的馬快得多。
眼下龐德騎的就是這匹馬,已經不再瘦小,但毛色雜亂模樣丑陋,比閻行那匹雜毛馬還難看。
“觀馬當看其骨相和眼神,馬聰慧不弱于人,只是馬不會說話,只能從其眼中觀之。”
既然劉備提到馬,那龐德確實有很多話說:“其實一匹馬好不好,不見得是看它快不快,更該看它是否聰明。就像人……再如何勇武過人,也抵不過如丞相這般智者之謀……”
劉備笑了:“素聞龐令明剛直,沒想到也會奉承……”
“倒不是奉承,丞相確實是智者,少將軍也說丞相設局難以應對,卻又堂堂正正讓人無法生恨……”
龐德搖了搖頭,又說回了馬:“若丞相要為公子選駒,那要先看公子是何性格。每個人適合的馬是不一樣的,勇武之人便需迅捷馳騁的戰馬,文雅之人便需平穩知意的馴馬……而且要看公子自己的心意和體格,合適的才是最好的。”
“我這幾個孩子性格復雜……只靠說怕是不太容易說得清楚。”
劉備指了指正在前面車上攏著手接雪花的阿貍:“令明不妨與小女阿貍同行,臨時屈任阿貍的護衛……她想習練騎射。”
龐德有些驚異的看了看劉備,既沒想到劉備會對自己這么親切,也沒想到小女孩想學騎射……
讓龐德‘護送’兒女,這等于是沒把龐德當外人,但這種親近示好之意是可以理解的。
但十歲的女孩,又是丞相嫡女,竟然想學騎射,而劉備居然愿意讓她學……這確實少見。
不過少見并不等于沒有,龐德也沒多言,朝劉備拱手低頭,隨后驅馬上前趕到了阿貍車駕側面。
“這馬長得像驢一樣,竟跑得這么快……”
阿貍是個自來熟,見龐德騎馬過來,主動打起了招呼:“你是父親的朋友嗎?以前沒見過你……”
“末將龐德,奉丞相之命前來隨行護衛。”
龐德看著活潑的阿貍,又看了看縮在馬車裹著毯子里沒出聲的劉禪,臉上帶起了笑:“聽丞相說女公子想學騎射?為何要學這般武事?”
“想學就學唄,藝多不壓身嘛。再說,父母會的技藝,我等子女若不會,豈不是不孝?”
阿貍說著,拉了拉馬車里的另一個孩子:“阿斗,起來了,這位龐將軍是父親請來的大師……”
“……母親可不會騎射……”
劉禪懶洋洋的裹著毯子,縮在馬車里咕噥著:“是你要學騎射,為何帶上我?我只想在圍爐烤火……”
劉禪性子有點懶,但該練該學的也全都合格,只是不喜歡爭強好勝。
或許是受諸葛亮影響,劉禪喜歡搗鼓手工,這個愛好也使得他比較宅,非必要的時候能不出門就不出門。
但好處是只要阿貍不鬧騰,劉禪能一直保持情緒穩定——對男孩而言,這是很少見的,畢竟他正是當熊孩子的年紀。
卞姬的孩子阿萌沒在這車上,在后面的車里,阿萌大名叫劉永,卞姬自己取的。
“阿斗,我都學了,你要是不會,那別人肯定會笑話你的……”
阿貍抹了一把車欄上的落雪,揉吧揉吧丟進了劉禪衣領……
“哎哎哎!你……唉!”
劉禪立起來,撐著毯子使勁抖,把雪團抖了出去。
劉禪滿臉都是不爽,但卻沒有埋怨阿貍,也沒有回擊,而是再度把毯子裹得更緊,脖子以下不露一點縫隙:“你每次都這么說,可我真的不怕被人笑話……”
他們從小打鬧慣了,這種微末小事早就已經適應了,甚至還能接著聊。
龐德在旁邊看著他們打鬧,一直沒說話,但臉上漸漸有了真摯的笑。
“但我怕你被人笑話……你看這位龐將軍都在笑你了。”
阿貍嘆了口氣:“我欺負你,你得還手啊,難道以后別人欺負你你也不還手嗎……”
“我要是打得過你,早就還手了……”
劉禪咕噥了一句,看樣子很有自知之明。
“連我都打不過,那你還不多練?”
阿貍看起來倒是很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父親乃世之英雄,他兒子怎能做個庸才呢?”
其實阿斗肯定不算庸才,甚至可以說在某些方面是天才,比如一直保持情緒穩定,比如知道打不過就不還手——這看起來似乎很簡單,但絕大多數成年人都做不到。
這種氣度是很難后天培養的,非常希少。
不過,如果他不那么懶的話,那也不至于打不過阿貍。
他倆都是跟著趙云學的,平時也都一直跟著劉備和左沅晨練,但阿貍一直以擊敗大她六歲的諸葛亮為目標,因此常常加練,非常勤奮。
而劉禪……主要以不挨揍為目標,晨練結束就立刻消失,在工坊里搗鼓自行車倒是挺積極。
是的,他正在嘗試組裝自行車,劉備出的圖紙,諸葛亮教的工藝——所以他對騎馬的興趣沒那么大。
“亂世以武爭鋒,可治世卻并非如此,就算我一輩子都打不過你,那也未必就是庸才啊……”
劉禪說著,看向了龐德:“我等小兒嬉鬧,冷落了龐將軍,請將軍見諒……父親能請龐將軍來此,將軍必是當世之杰,請教將軍,騎射以何為要?”
說是不愿學,但先主動學的卻是劉禪。
龐德原本在安靜的看著兩個孩子打鬧,突聞此言,悚然一驚。
這是十歲的孩子能說出來的話?
能主動說出這話的孩子,竟被阿貍視為‘庸才’?
庸才都這樣了,那啥是天才?
“騎射以知為要……知地勢,知天時,知馬,知人,直至持弓御馬如吃飯飲水般行止自然。但若以靶習練只可成術,騎射不僅是術,也是兵法,且并不僅僅只是馳射之法……”
龐德用上了面對成年人的口吻。
而阿斗阿貍也確實都能聽明白,一同拱手:“龐師以道相傳,學生拜謝……”
一路東行,有時吵吵鬧鬧,有時也認真向學。
車馬行到了羽林大營,龐德回到劉備面前:“丞相有子女如此,令人羨慕……我這便回去為丞相尋幾匹小馬駒,以作心意。”
“我不收禮。”
劉備搖頭道:“馬駒是要尋的,我按市價買便可。”
“龐某家中有馬場,贈馬也并非贈予丞相,而是贈予兩位公子。”
龐德拱手道:“龐某受公子以師稱之,頗為慚愧……龐某不敢稱公子之師,但教了騎術便該贈馬,此西州傳俗,并非賄禮。”
女孩其實也是以公子相稱的,龐德雖說‘不敢受’,可實際上卻是打算把這關系落實的……
劉備拱手還禮:“那便替吾兒謝過令明。”
這實際上就是跳槽的意思……
沒有納首而拜,也沒有稱主道君,龐德也沒有背叛馬騰,但從此可以將龐德視為劉備的人——或者說視為阿貍和阿斗姐弟倆的人。
在羽林大營住了幾天之后,劉備又有了搞工程的打算。
這段時間劉備大搞土木工程,使得長安聚集了很多前來打工或銷售物資的人。
商賈的嗅覺向來是最靈敏的,而且前幾年三輔地區營商環境太差,很多豪商都積壓了不少貨物,眼下見朝廷大量采購物資,全都聞風而動。
往來的商人多了,原本凋敝的商業有了起色,但由于大多都是建筑物資交易,不適合在長安城內交割,因此長安城外很多地方都變成了物資堆場。
磚頭瓦片沙石花木……各種亂七八糟的物料在長安城東到處堆放,劉備搬家過程中,便見到官道兩側幾乎堆滿了貨物。
這么露天堆放肯定是不行的,既不便于朝廷人員驗貨,又很容易造成不必要的損耗。
但眼下長安周邊沒那么多合適的倉儲地,木石磚瓦等單價較低的大宗物資便只能暫時放在路邊便于卸貨的地方。
這其實就是市場需求……
所以劉備準備在羽林大營旁邊建個超大的倉庫,也就是物資集散地。
按理說,如果只是為了建堆場,那就搭些茅草棚子擋雨就是了,畢竟是為了存放建筑材料,不是為了存金銀錢帛。
但劉備不接受簡陋的棚子,非得建石屋,而且是按府庫標準建。
這看起來就有點奢侈了,因為劉備并不是建一座倉庫,而是要建一大片,預計占地四千二百畝——規劃地塊長寬各千步(接近1400米),差不多相當于兩平方公里。
這又是個大工程。
之前采購物資是為了重建舊都,大多數人都沒說什么,只在私下議論——畢竟修繕宮闕是給天子修房子,除非天子自己反對,否則誰都不會跳出來犯傻。
但倉庫也建這么大,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劉備過于敗家,因為這看起來沒必要。
劉協不理解劉備為什么要這么做,但他沒問。
不僅沒問,還阻止了王斌等人過問此事——涉及宮舍營造物資采購等事,按說應該讓少府督管的,但劉備大興土木之事,劉協完全沒讓王斌插手。
劉協依然是信賴劉備的,即便他看不懂劉備大興土木的用意。
但在王斌眼里,這就像是劉備在敗劉協的家……
有這種想法是正常的,也是應該的,畢竟王斌是少府,是天子的管家,他的職責就是維護天子的用度。
官員們也大多不理解,劉備大興土木的用意或許只有郭嘉才明白。
這段時間在長安搞建設,采購各種物資,花錢如流水,但劉備不僅沒虧本,反而還賺了錢。
這看起來不符合常識,但實際情況就是如此。
因為劉備在搞工程的同時,也在搞房地產,現在長安的地皮價值,已經是一年前的十倍了。
朝廷都在大興土木重建故漢三宮了,涼州那邊的亂子看起來也被壓在了隴西一地,商業活力又起來了,長安政局看起來也很穩定。
再加上之前接了招標令的那些人從各地前來做了地方官,他們和他們的部曲以及隨從都有居住需求,即便不是在長安做官,大多也想在京城尋個居所。
有很多人都要購置長安的房產或長安周邊的地產,這也是市場需求。
所以劉備讓郭嘉搞了個預售——就是啥都沒有,只有個售樓部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