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承明殿。
承明殿是未央宮的‘中殿’,也是大漢中樞,是天子日常批閱奏章與召見大臣的地方。
“……陛下,此等兵事非臣之過,但陛下若要加罪,臣亦可引頸受戮。但懇請陛下留臣幼弟一命,為馬氏留一子嗣……臣弟年幼,此事與他們無關……”
馬汧正面色凄然的跪在殿內,懇求劉協放過馬休。
馬鐵和馬休已經下了詔獄,但馬休現在才八歲,馬超謀反確實和他們沒關系。
“……朕知道此事非你等之過……可無論于理于法,都只能……唉……”
劉協也是一臉為難。
他當然也不想殺馬汧,這畢竟是他自己力排眾議立的美人——之前第五儁就勸過劉協,劉協沒聽。
當然了,當時第五儁主要是為了立董白為后。
劉協那時候不聽是對的,少年天子確實需要時不時的以獨斷樹立威權,尤其是涉及宮內家務事,是一定不能讓外臣插手的。
可眼下出了馬超這檔子事,對于外界而言,這就相當于劉協眼光不好,識人不明,不聽忠言。
——很多人肯定會馬后炮說“你看,就說不能以罪人之后為美人吧,馬家果然叛變了……”
對于一個皇帝而言,沒有識人之能,這是比荒淫無道更大的過錯,是會被視為昏庸的。
現在馬超謀逆,如果仍然不處置馬汧,那就會顯得更昏聵——哥哥在外面謀反,天子卻還把妹妹留在宮里寵幸,這得多貪戀美色啊……
而且馬汧還練過武。
即便馬汧啥也沒干,只要劉協出點什么狀況,哪怕是生個小病,將來落在史書上都必然成為色令智昏的標桿,多半會被編成各種奇葩的段子,肯定比烽火戲諸侯傳得還廣。
萬一馬超再打個勝仗,讓朝廷軍隊小敗一場,那就一定會被視為是劉協貪戀美色導致軍情外泄——甚至可能被視為天子是故意讓朝廷軍隊送死。
哪怕劉協壓根沒法控制朝廷軍隊,也照樣會被編段子。
所以馬汧不能活著。
但劉協確實不忍心……馬汧真沒做過什么錯事。
即便是馬鐵和馬休,劉協也有些不忍,尤其是馬休——劉協也想起了自己八歲的時候。
沉默了一陣后,劉協向馬汧點頭:“朕答應你……”
馬汧聞言長舒了一口氣,拜伏在地:“謝陛下恩德,請陛下賜臣七尺白綾……臣自去了,陛下保重。”
馬汧其實是明白的,她明白自己必死無疑,在行了大禮之后,甚至主動轉身面向王斌,閉上了眼。
王斌正托著白綾站在側面。
但劉協看著馬汧,卻始終沒有開口。
王斌見劉協沒反應,試探著問了一聲:“陛下,可要換成鴆酒?”
劉協面色鐵青的看向王斌。
王斌這才想起,王美人就是死于鴆毒,劉辯也是被毒死的……趕緊低頭不再說話。
但很顯然,王斌也希望劉協趕緊殺了馬汧,免得劉協被編成段子寫進史書……
“此事不僅僅只是陛下家事,事涉國法,當請廷尉處置……陛下不妨先將馬美人押入暴室。”
就在劉協猶豫不決時,諸葛貞來了,站到了馬汧身前。
“是……是,此乃國法,當請廷尉決之……”
劉協喃喃的點頭,既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無可奈何。
“不……求陛下賜臣一死,陛下已說過赦臣幼弟性命……陛下金口玉言……”
馬汧卻是慌了,她不怕死,但如果讓廷尉來辦此案,馬鐵馬休恐怕必死無疑——按漢律,涉及謀逆大罪,三族之內的男丁都是必須死的,反倒是沒有親屬關系的姬妾(只要不是正妻)以及未成年的女童可以貶為倡樂得以存活。
眼下的廷尉是第五儁,馬汧知道第五儁曾反對劉協立自己為美人,也知道第五儁絕不會讓馬家人活命。
“你幼弟我會下詔的……送馬美人去暴室吧。”
劉協嘆了口氣,揮了揮手,讓宮人將馬汧帶走。
“我送馬美人過去。”
見幾個宮人靠近,諸葛貞擺了擺手,自己上前扶起馬汧,往暴室方向去了。
馬汧面色悲苦的看著諸葛貞:“貞阿姊為何害我?落在廷尉手里,恐會嘗盡五毒……你我本無冤仇,為何如此啊?”
“若你畏懼刑獄拷打,何不在暴室自盡呢?”
諸葛貞湊近馬汧耳邊低語著。
就在當晚,暴室起了火。
暴室有晾曬場,房屋隔得很開,這火倒是沒有蔓延開,也沒有傷到太多人。
暴室嗇夫帶著宮人們搶救了半個晚上,好歹把火撲滅了。
劉協匆匆趕來,只見到一地黑燼,焦黑的殘垣中有一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女性遺骸,已經燒成焦炭了。
宮人們說是馬汧縱火自焚,也只有被關押在里面出不來才會燒成這樣。
劉協失魂落魄的回到崇明殿,卻見諸葛貞帶著一群宮人在偏殿。
有個穿著宮女服飾的美人正在向諸葛貞行大禮。
“馬美人?”
劉協揉了揉眼,看了看馬汧,又看了看諸葛貞:“怎會……”
“馬美人已經死了。”
諸葛貞向劉協搖頭道:“請陛下節哀。”
劉協明白了:“這是阿亮的主意?阿亮回來了?他為何不來看我?”
“是馬美人在暴室自焚,與旁人無關……”
諸葛貞搖著頭,半點口風都不漏:“此處皆暴室宮人,他們防火不嚴,做事不慎,當驅逐出宮才是。”
劉協明白了,點頭道:“是是是,那便將他們逐出宮去……貞阿姊,為何此事不先和我說?”
“……陛下,天子不該行此事。”
諸葛貞猶豫了一下,對劉協道:“若天子不能保護身邊的人,那又怎會有人為天子效死命?丞相雖出兵討伐馬超,但丞相可從沒提及過阿汧和馬鐵馬休等人,陛下思慮重重,捕殺馬氏眾人,到底是為了什么呢?”
劉協愣住了。
是啊,連劉備都沒提這事。
歸根結柢,抓捕馬鐵馬休,打算讓馬汧去死,這都是為了劉協自己的名聲啊。
“家父曾言,若遇到不知該如何做的時候,那便該做個仁善的好人。”
諸葛貞朝劉協施了一禮:“我少時的好友江野就是個好人……可我很久沒見過他了,也不知他如今去了哪兒。”
劉協的眼淚刷的一下就下來了。
劉協當然一直都在,諸葛貞在宮內每天都能見到劉協。
但那個淳樸善良的少年‘江野’,確實是很久沒見了。
“貞阿姊……我……江野明白了。”
劉協流著淚朝諸葛貞拱手施禮,就像他最初見到諸葛貞時那樣。
隨后劉協抹去眼淚,朝馬汧揮了揮手:“你們走吧,你也要記得,讓你弟弟做個好人。”
次日,宮內發出了通告,因楊千萬殺漢使,馬超謀逆禍亂涼州,美人馬汧憂懼不安,在暴室自焚而死。
由于暴室宮人防火失當,著令全部驅逐出宮。
馬汧被視為宮人被逐出,隨后與那些宮人一起進了長安銀行……銀行一直在招人,宮里出來的基本上都能認字,當然是要招的。
用自焚讓馬汧假死脫身,這事就是諸葛亮的主意。
諸葛亮和甄宓目前也在長安銀行——諸葛亮確實把甄宓帶來找左沅拜師了,畢竟說過的話得兌現。
也是在第二天,廷尉第五儁宣布通緝馬騰馬超父子,并打算按律將馬鐵馬休二人斬首。
但劉協下詔制止了第五儁殺人,說是要等馬超歸案之后再論罪而誅。
這也符合慣例,于是馬鐵和馬休交給了第五儁監管。
同時,第五儁宣布長安戒嚴,并讓緹騎在城內外大舉搜索,看是否有賊人的內應。
這也是應該的舉措。
但是,但是。
在宣布長安戒嚴之后僅僅幾個時辰,第五儁手下的緹騎就進了長安銀行,說是要搜查銀行庫房,看有沒有藏匿賊人……
這理由倒也編得像那么回事。
如果說長安有什么地方最適合賊人藏匿,那長安銀行顯然是名列前茅的,銀行人流量很大,金庫又多,而且在長安的中心地帶。
同樣名列前茅的還有剛售完正在修建的‘都亭甲第’——這地方鄰近未央宮和北邸,又緊挨著武庫,而且是正在建的工地,工人和運送物資的人都很多,人員流動也極為頻繁。
但第五儁讓緹騎一來就進銀行庫房,這顯然不是為了辦案……
劉備搞的產業確實引人眼紅。
第五儁得了查辦謀逆大案的職權,而劉備此時又已經帶著主力去討伐馬超了,那第五儁當然要趁機搞點事。
比如栽個贓。
也順便讓緹騎們有機會從銀行金庫里薅點錢……
第五儁本人是‘奉公守法清廉如水’的,但收買緹騎軍心未必需要自己出錢,這也是西州慣例。
關西兵頭個個都喜歡劫掠不是沒原因的,用別人家的錢養自家的兵都快成了關西‘風俗’了。
卞秉當然不能讓第五儁查庫房——銀行金庫要是能隨便讓人查,那這銀行也就別干了。
再說,庫房里的契約還包含了和劉協簽的合同呢……
朝廷都欠著長安銀行的錢,說銀行涉及謀反,誰信啊?
但第五儁不容卞秉分說,帶著緹騎強行入內。
卞秉只得吹哨子調兵對抗。
銀行總部的守軍……或者說保衛科的人,都是劉備手下退役的老兵。
這些老兵中有部分是受了傷,也有很多是有了家庭孩子之后選擇了退役——實際上這‘保衛科’的戰斗力絲毫不比趙云或張飛手下的精銳部隊弱,不僅戰斗經驗豐富,而且裝備極好。
總部守軍出動了二百多人,全部披甲持弩——這裝備其實和未央宮的禁軍是同一批的……
第五儁手下的緹騎剛組建不久,訓練度本就不高,而且都是輕裝腰刀選手,遇上這種戰場甲士幾乎連防都破不了,僅僅一個照面就死了好幾十個。
而銀行保衛科只有兩人受了輕傷。
只是死了人之后,這事就升級了。
第五儁沒有提及劉備,但卻聲稱卞秉藏甲士于京中聚眾謀逆,可能與馬超勾結。
真要說起來,這罪名是正當的,雖然劉備是丞相掌管軍政,但銀行只是劉備的私產,是不應該違制的。
銀行保衛科的甲胄強弩確實屬于違禁物資,卞秉出動的二百甲士,對此時的長安朝廷而言也確實算是藏甲謀逆。
再加上第五儁挺聰明,他沒把這事上升到劉備謀逆,只是稱卞秉勾結馬超,還說要“替丞相清理門戶”。
也就是只追究銀行行長卞秉的責任,并且算是按律法辦事。
……如果他敢把謀逆之罪栽到劉備頭上,那劉備肯定會丟下馬超不管,先帶兵把第五氏的戶口本清空再說。
眼下只提卞秉,卻使得長安城內各方都選擇了觀望。
因為誰都不能確定卞秉到底有沒有勾結馬超……
而就在這個時候,馬騰還真就出現在了長安銀行。
馬騰躲進銀行其實是被迫的。
他剛到長安就見到了自己的通緝令……
第五儁確實在查長安各處,馬騰若不想被抓,那真就只能往劉備的產業躲。
尤其是長安銀行總部,由于卞秉剛把第五儁的緹騎趕出去,長安銀行被馬騰視為了最適合躲藏的地方。
而且馬騰想救出自己兩個孩子。
由于聽聞馬汧‘自焚’于宮內,馬騰現在就只想把詔獄里的馬鐵馬休救出去。
但強闖詔獄肯定是不行的,得想點別的辦法。
而對馬騰而言,最有可能實現目標的辦法,是挾持人質做交換。
什么樣的人質能換欽犯活命?
那當然是朝廷官員,或者官員的孩子也行。
長安銀行就常有官員來往,比如郭嘉、張既、杜畿……等等。
這些官員馬騰大多都認得。
馬騰并沒有想過挾持劉備的家屬,因為在他看來這比直接劫詔獄更難,老馬的江湖經驗還是夠的,他盯上的是經常出入銀行總部的高陵首富張既。
只不過……馬騰剛進銀行,還沒來得及下手就被發現了。
銀行這地方,查通緝犯可能比皇宮還嚴幾分……
但馬騰并不是因為查得嚴而被發現的……他是在銀行見到了馬汧。
當時馬騰就以為是自己悲傷過度見了鬼。
畢竟馬汧自焚的消息剛傳出來不久,按照漢代風俗,這時候給親人招魂是真有可能看見的……
見了馬汧,馬騰一聲“汧兒”自然而然的出了口。
然后就有人大呼一聲:“馬壽成?!快抓欽犯!”
長安銀行里當時有不少人,聽這一聲喊,個個驚恐的涌向門口。
大呼的人就是張既——他認識馬騰。
剛剛進門的張既,也和見了鬼一樣看了看馬騰,然后又向了還有點懵的卞秉:“卞兄,你居然真和逆賊馬氏有勾結?”
卞秉心想我特么是真冤啊……可現在馬汧和馬騰都在這兒,說沒勾結有人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