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秋。
曹操、劉表、呂布、孫策、張飛等各方勢力原本很有默契,全都沒有直接對袁術發起進攻。
所有人都在搶收糧食,順便接收從袁術那里逃離的人口和部隊。
面對淮南這塊大肥肉,誰都沒打算一口吞掉,全都打著邊吃邊消化的主意。
孫策其實是獲利最大的,畢竟孫策有內應——當然了,就目前而言,孫策算是劉備的人,而且孫策也很懂事的給張飛和太史慈都創造了機會。
袁術釋放各家人質之后,周瑜來到了孫策身邊,孫策便請周家族人帶著太史慈入駐了舒縣、皖縣等地。
周家在這些地方的影響力極大,再加上雷薄陳蘭等人的協助,太史慈在極短時間里就實控了整個廬江郡,因此太史慈也投桃報李,給周異和周瑜都計了軍功,并舉薦周瑜入大漢軍學。
此后袁術讓橋蕤去陰陵籌措糧食,孫策便建議橋蕤向張飛投降——這是最好的脫身機會。
于是橋蕤入駐陰陵之后直接宣布棄暗投明,帶著陰陵縣以及一萬部隊向張飛投降了。
張飛在搶收糧食,正好覺得人手不足,橋蕤帶來的這一萬人雖然戰斗力不怎么樣,但用來收糧是再好不過了,張飛也知道橋蕤此前做內應是首功,因此上書將橋蕤表為建義將軍。
雖然從“大將軍”降成雜號將軍落差很大,但大漢朝廷正式任命的雜號將軍肯定比袁術私自任命的頭銜值錢,孫策也算是讓岳父和好友全家都順利的轉變成了大漢忠臣。
看起來袁術敗亡只是時間問題,而且各方都保持了克制,沒有起什么內哄,就連呂布都沒搞幺蛾子。
不過,任何事情都是會有點波折的。
淮南這邊原本沒出什么意外,意外出在了荊襄和南陽。
張濟死在了穰縣,死于流矢。
這和他歷史上的死因是一樣的,就連死亡時間、地點、原因都是一樣的。
劉備得知消息后都有些恍惚,現在的局勢已經和原本歷史上不一樣了,但張濟還是死了,這就是歷史慣性嗎?
或許這不是什么慣性,只是某種必然。
這兩年北方氣候極寒,再加上之前河北饑荒、呂布亂兗州、中原寒疫流行、涼州大規模戰亂……
雖然牽招遷移了很多幽州人去冀州屯田,關羽、國淵、諸葛瑾等人也在冀州盡力組織人們恢復農耕,但仍然不夠用度,還是需要青徐提供支援。
杜畿與張既在京兆一帶屯田倒也頗有成效,可涼州各郡因戰亂拋荒嚴重,三輔地區今年的秋收未必能支撐整個關西。
并州也剛剛勉強平定,農事也被耽誤了。
整個北方仍然缺少糧食。
而南方(注:指秦嶺淮河以南)的情況就要好得多,受極寒氣候影響比較小,又有更充沛的水資源,戰爭也相對較少,因此很多人都遷移到了南方去討生活。
再加上劉備控制下的朝廷不再搞察舉制,也不再吹捧‘名士’。
除了立功授官授爵之外,就只以學院畢業加策試的方式取仕,就連從軍都是軍學出身的更有優勢,青徐兩州的大族也大多分了宗,這使得很多世家豪族都以為劉備容不下豪門,紛紛舉族南遷。比如京兆韋氏遷往了益州,南陽宗氏去了荊州,河南種氏遷往了淮南,就連弘農楊家都有南遷之意——楊彪在袁術那兒搞了天子祭禮,這祭典是公開的,很多人都知道,如果劉協和劉備把楊家視為袁術的同黨,那是真會抄家滅族的。
當然,目前劉備沒打算對楊家動手,畢竟現在缺糧,楊家也不是可以隨意捏死的小雞,劉備可不想在這種時候增加一處戰場把京兆和弘農打爛。
目前南方確實有相對更好的自然生存環境,再加上北方不少豪族世家南遷開荒,就建安二年而言,南方的實際耕種面積或許已經超過了北方。
南方農耕環境最好的地方有三處,其一是蜀中,其二是荊襄,其三是淮南。
而原本最富庶的那些中原大郡,比如南陽、潁川等地,卻已在一次又一次的天災人禍中變得極為凋敝。
此時是秋收時節,可曾經戶口百萬的天下第一郡南陽,現在卻有很多地方荒無人煙,除了育陽、宛縣一帶之外,其它地方很難看到耕地。
前不久,賈詡請張濟向漢中方向進軍牽制張魯的時候,劉表收編的陳生、張虎兩部趁張濟的部隊不在,出兵育陽搶收了張濟軍屯的糧食。
這事兒不知道是不是劉表授意的,但陳生和張虎本就是江夏宗賊出身,以前本來就是當土匪的……陳生駐扎在穰城,離育陽很近,張濟把部隊帶出去之后,軍屯大片耕地沒多少人管,陳生等人順手干一票也是很有可能的。
這年頭的兵,不打劫的本來就是少數。
張濟出兵上庸時,城外鄉野百姓紛紛逃離,張濟見到“無主之地”同樣是搶了的……
不過,張濟向來都是搶別人的,沒想到這次自家居然被人搶了,心里當然是相當不爽的,聽聞此事后立刻回軍去了穰城找陳生和張虎算賬,還讓張繡去向劉備舉告了劉表。
但劉備剛見到張繡,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立刻又收到了張濟部曲快馬傳回的訃告。
張濟去了穰縣后,發現當地糧食已被收割,便親自率軍攻城,誓要把陳生弄死,把自家糧食奪回來。
本來陳生是頂不住張濟猛攻的,但張濟卻在攻城時不幸被流矢射中了要害,當場氣絕身亡。
戰場上就是這樣,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曹操手下的樂進每逢攻城必身先士卒,頂著箭雨先登破城多次,中流矢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但從沒傷過要害。
可張濟卻一次就沒了。
張濟的死造成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張濟怎么說都是朝廷命官,而且是支持劉備的,劉表認為劉備很可能會因此找他麻煩,于是立刻調回了原本堵著江淮水路的黃祖和劉磐。
黃祖被調往夏口,同時在安豐布置了蘇飛的部隊,這明顯是在防備太史慈。
劉磐調駐新野,并讓南陽人文聘出兵宛縣,看起來是想趁著張濟戰死先下手為強,準備直接占了南陽。
同時,劉表也上書告狀,說張濟為了搶穰縣的糧食而死于流矢,并堅稱這是張濟為非作歹以至自作自受。還調回了原本正在蠶食巴郡的婁圭等人,快速與劉璋談和了,甚至為此把江州和涪陵重新還給了劉璋。
這套動作很快,也使劉備這邊很是為難。
劉表這個情況可以算是叛亂了,可這時候又不適合多面開戰。
而如果不開戰,那就得找個臺階,但劉表給出來的臺階又不合適——劉表說是張濟打劫自作自受,但張繡前幾天正在狀告劉表的部下搶劫育陽軍屯。
朝中很多人都知道,張濟前段時間在出兵牽制張魯,很顯然張繡的說法才是實話,張濟是死于自衛反擊。那劉備就沒法讓劉表下這個臺階。
畢竟劉備還是要臉的,雖然這世上的事兒沒什么對錯之分,但張濟是支持過劉備的,劉備總不能讓支持自己的人寒心。
那就必須打。
劉表將黃祖和劉磐的部隊撤離淮南,也相當于給袁術讓開了道路。
從壽春過太湖,到六安、皖縣,再到長江邊上的皖口,全程都有水路通行,可以乘船直達江東,而秋季也正是水路最好走的時間段。
本來劉表手里有目前最大規模的水軍,黃祖和劉磐分別守著六安與皖口,控制著水路咽喉,但他們這一撤,就給了袁術脫身的機會。
袁術見手下一直在逃散,本就不想困守壽春,得知劉表的部隊讓開了水路,便讓張勛和李豐留守壽春,袁術自率本部走水路南下丹陽。
面對各大勢力圍攻,轉移到江東確實是個合適的選擇。
曹操和呂布的部隊都在北邊,一時半會追不上袁術。
而孫策手里有熟悉水戰的將領,但卻沒有船。
即便孫策第一時間就知道了袁術在向南突圍,但袁術走的是水路,沒船根本就沒法追。
眼見袁術飛快的南下到了天柱山一帶,而劉表的部隊卻完全失蹤了,孫策只能派人快馬向太史慈傳報。
太史慈聽聞袁術率大軍向南,立刻帶著部隊前往截擊,但太史慈手里其實也沒有正經的水軍,只有兩伙熟悉地形的水匪——或者說是山賊也行,畢竟天柱山一帶又有山又有水。
山賊水匪是陳蘭和雷薄,當然,他倆現在都是正經的都尉。
雷薄以前混綠林道的山頭就是天柱山,對地形很熟,能就近召集的綠林好漢也很多,原本足以擋住袁術的去路,至少足夠拖到孫策的大部隊前來增援。
但問題在于,雷薄的手下,以及他和陳蘭能召集到的那些綠林好漢,大多也都和袁術很熟。
袁術畢竟做過綠林盟主,兩淮綠林大多都在袁術手下混過,就連雷薄和陳蘭都曾幫袁術干過活兒。
綠林道大多都是講哥們義氣的,袁公路年輕時候也確實是講義氣的大哥,雖然脾氣不好,但出手很大方……
現在老大哥要跑路,雷薄倒是知道不能放袁術跑了,可很多自認講義氣的綠林頭目卻覺得不應該趕盡殺絕。
尤其是雷薄找來控制水路的水匪們。
袁術雖然干過不少荒唐事,此時又正在跑路,但仍然是有豪俠氣度的,他親自出面與那些水匪敘舊,并把攜帶的大多數財貨都送給了水匪們算是買路錢。
老大哥依然出手大方,收了買路錢,那些水匪基本上就對袁術的部隊視而不見了,甚至還有些講義氣的水匪一路幫著袁術遮掩行蹤。
太史慈一度以為是劉表和袁術合伙了……后來從雷薄那里才知道實際情況,但水路控制不住,太史慈也沒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袁術沿水路南撤。
此時再追擊袁術已經追不上了,孫策和太史慈手下都沒有正經的水軍,船只也不夠,長江可不是小河溝,總不能讓兵士游泳過去。
有些看似不務正業的事兒,最終都是能起到作用的,混綠林道的經歷倒是成了袁術保命的本錢。
孫策是領了朝廷詔令的,他必須追討袁術,便在周瑜等人幫助下組織船只,準備渡江去揚州繼續征討。太史慈見劉表的部隊失蹤,知道可能有問題,便回軍合肥組織防務,并向會稽太守王朗、丹陽太守吳景、豫章太守華歆分別去信,請他們出兵圍剿袁術。
此事的影響還不僅僅只是袁術跑了。
袁術南逃,太史慈和孫策嘗試截擊的時候,曹操和呂布都在趁機搶占壽春周邊的地盤。
張飛見狀也開始搶地盤,三方本來算是公平競爭。
但呂布卻突然趁著張飛向壽春出兵的時候,快速襲擊了陰陵。
當時橋蕤的帶來的人已被張飛收編,正在陰陵城外收割糧食,守在陰陵的橋蕤也把呂布的部隊視為了盟軍,將呂布迎進了城內休息。
可呂布卻把橋蕤稱為“逆黨”,把陰陵的人全都視為了“袁術余部”,不僅占了陰陵,還殺了橋蕤,并擄了橋蕤手下數千人作為奴兵。
橋蕤部下趕緊去通報張飛,張飛因此爆怒,立刻回軍找上呂布,大罵道:“呂布小兒!你難道不知橋將軍已投效朝廷?竟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可呂布兩手一攤,像個渣男一樣答道:“張將軍,橋蕤可是袁術任命的大將軍,我殺他取陰陵有何不妥?我是在為國討逆啊……”
“呂布,你個三姓家奴!無道之賊!我懶得和你多說!”
張飛大怒,知道呂布是故意的,揮軍便攻呂布。
但呂布此時是據城而守,張飛的部隊雖然裝備有優勢,倉促間也是無法攻入城池的。
呂布軍中的弓手射術又頗為精準,張飛怒氣上頭攻了一陣,損失近三百人,卻壓根上不了陰陵城墻。
眼下呂布算是曹操手下的別部人馬,張飛不確定此事是否出于曹操授意,見攻不下陰陵,便先回撤到了淮陵,以免呂布進一步襲取徐州。
程昱得知張飛和呂布起了沖突,便讓于禁撤離壽春,并故意往壽春傳了消息,說張飛和呂布在陰陵內訌。
這是實話,留守壽春的張勛便讓李豐出城去陰陵嘗試趁機反攻。
但李豐剛率部出城就被程昱伏擊,張勛領兵來救,卻又遭到于禁伏擊。
兩場伏擊后,程昱順利搶占了壽春,和于禁一起招收了近萬降兵。
整體看來,竟是曹操的手下獲取了最大的利益。
這個結果劉備當然是不能接受的,但要從哪兒找補回來呢?
呂布?劉表?曹操?
全都不是好東西,但總不能一起打吧……
那就只好先近后遠,或者說誰有糧就先揍誰,等搞到糧食再揍其它的。
于是,十月,在賈詡返回長安后,劉備發出檄文,稱劉表是袁術同黨——劉表撤回部隊放袁術去江東的事確實可以視為同黨。
劉備親自率部南下,進駐南陽,并讓關羽派軍南下,調徐晃暫督冀北。
趙云也被召回,留護羌校尉龐德鎮守涼州。(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