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
在張郃占領長社之后,夏侯惇收縮防線退守,逐漸將主力推到了陳郡。
鐘繇接回族內老弱,再度來到了長安。
劉備在朝廷公開上表,稱鐘繇和司馬防棄暗投明應當嘉獎,并痛斥夏侯惇挾持人質逼迫各家反抗朝廷的惡劣行徑。
大朝會時,劉備公開上表,以鐘繇為大鴻臚,并請天子以長社的軍功封鐘繇為東武亭侯——這是論功行賞,也是公開了鐘繇倒戈投效劉備之事。
司馬防被表為太仆,但沒有封爵,畢竟司馬防只是獻城投降,這是不計軍功的。
隨后,劉備請了詔書,并派出大量公使向各地公告此事。
九卿的任命是要全國通告的,而隨著發出的公告,劉備也將新政以詔書形式正式頒布了下去。
策試取官,軍功拜將,不再認可察舉,也不再任用孝廉。
封侯才能收攬家臣,否則只能招募雇工。
婚配之后需獨立門戶,隱戶或婚后不單獨立戶者視為逾制。
田畝過多者將逐級征稅,而貧戶以及子女考入各新學院者可減免稅額……
這些新政在青徐幽冀以及三輔地區本來就已經在施行了,只是一直沒有全面正式頒布——或者叫沒有正式立法。
現在算是正式立法頒詔了。
與以前一樣,只要有廣發天下的詔書,就一定會附上一份劉備發出的招標令。
這次的招標令是發給士族的,叫‘屯田滅賊令’。
招標令表示,無論士農工商,只要不犯叛逆之罪,那就都是大漢子民,都受朝廷保護。
若有大漢子民被‘匪徒’挾持為人質,或是遇襲遇匪,皆可直接報予各地官屯,若官屯兵士無力解救,朝廷自會出動大軍。
同時,朝廷正在廣招義軍、收購土地,以便在各地部署官屯,在大規模屯田的同時,也能保障各地的安全,杜絕匪患。
義軍收編以及土地買賣皆憑自愿,朝廷不會侵占私人財產,但土地收購與‘義軍’招收額度有限,先到先得。
這看起來像是一份普通的安民告示,對普通百姓而言只是朝廷要加強各地安保,增設屯田兵以儲備糧食,屬于維護治安的善政。
但搭配著鐘繇和司馬防被拜為九卿的公告,以及正式頒布的詔書,各地官吏以及士族、宗帥等大都能明白——劉備是要讓各地豪族學鐘繇的做法。
鐘家的門客并沒有解散,部份能寫會算的人就近擔任了縣內筆吏,其它佃戶則還是在鐘家原本的土地上——但現在這些土地已經是官屯了,曾經的鐘家佃戶成了官屯佃戶。
官屯田租比鐘家原本的地租低兩成,有文化的門客又做了縣吏,這些門客基本都沒什么意見。
而鐘家族人按新政分成了百余戶,其中一半遷到了三輔地區——這是為了方便就學,新學院大多都在長安周邊。不愿離開故土另一半的則留在了長社老家守著祖宗墳塋。
按照地價,鐘家人將每年得到超過一億的購地款,會分給那百余戶。
至于每戶怎么分,這是鐘家自行協商的,這只是一筆大額買賣,并不會干涉宗族內部的利益分配,宗族和宗法依然存在。只是全部單獨上戶口,不再視為同一戶了。
鐘家絕大多數族人其實也不會有意見,因為大多數是庶支。
如果不分家,庶支是很難得到利益的,族內的一切都會優先保障嫡支子弟。而分戶之后各顧各,庶支反而能有更多機會。
至于鐘繇這個嫡支……家族得保,官拜九卿,子孫有保障,自身也封了侯,這還能有什么不樂意的?
就算是司馬防這個沒能封侯的降將,那也是一躍而成太仆啊,眼下可沒有三公,太仆已經算是顯赫至極了。
有了這兩個樣板,劉備施行新政的阻力就會小很多。
對大多數人而言,朝廷的公信力往往來自于人。
主動追隨劉備的人,是因為相信劉備而相信朝廷。
而被動‘投效朝廷’的人,則是因為相信鐘繇和司馬防等人的判斷力。
當然,更大的原因是現在劉備的拳頭大,而且各州都有名將坐鎮,再想搞武力反抗已經不太現實了,該服軟就得服軟。
再加上劉備頒布的招標令中,所謂的“整編義軍”也就是收編各家門客,收各家田地為官屯,這都是在不斷加強地方武裝——鐘繇都這么干了,就算自家不干,總有愿意干的,天知道劉備會搞出多少屯田兵來,想想就嚇人。
鐘繇和司馬防的投效,產生的連鎖效應是相當大的。
朝廷公使去到并州后,并州幾乎家家都都召回了族內部曲,全都開了大族會議論此事。
隨后,各家要么閉門不出,要么趕緊向田豫示好。
原本正在抵擋田豫的太原豪族也發生了分歧。
郝昭、王機等人依然決意堅守晉陽繼續頑抗,只是守在晉陽的豪族部隊少了許多。
而王凌、溫恢、郭缊等人則找上了田豫,詢問朝廷新政之事,并請田豫整編“義軍”,帶領他們討伐郭援。
溫恢是溫恕的兒子,溫恕擔任涿郡太守的時候與劉備關系不錯,不僅在西河亭住了大半年,而且劉備做廣陽長史時溫恕也是舉薦人之一。
去年溫恕染病去世,臨終前還托了牽招關照溫恢,溫恢是真的打算服從朝廷的新政,溫氏族兵也確實算是正經的討伐郭援的義軍。
而陽曲郭家和祁縣王家就不一樣了。
祁縣王家和晉陽王家是同族兩支,在桓帝時期,第一次黨錮時,為免族內牽連,王家分為了兩宗。
晉陽這一支走的是傳統官宦路線,也就是經學傳家,舉孝廉以做官。
祁縣這一支受黨錮影響難以做官,走的是郭林宗(郭泰,陳蕃的好友,第一次黨錮時的八顧之首)、許子將(與郭林宗并稱許郭)這樣的‘名士評論家’路線。陽曲郭家就是郭林宗的同族,郭缊的父親郭全是郭林宗的堂兄,桓帝時期曾任大司農——郭家也是分了宗的,一支在陽曲,一支在介休,和祁縣王家性質相同。
做不了官就分宗邀名,而且是幾家名門相互邀名,避免同族自吹自擂,這是黨錮時期的典型操作。
晉陽王氏的王柔和王澤兄弟二人,其名聲就是郭林宗捧起來的。
王柔用兵水平稀碎,卻做了護匈奴中郎將;王澤理政一塌糊涂,卻做了代郡太守——許郭這種級別的評論家,真就是一句話就能讓人名滿天下。
而郭缊的父親郭全的名聲,則是王允的叔父王訪捧起來的,王訪在第二次黨錮時名列八顧,當時郭林宗剛好去世,王訪被視為了郭林宗的繼承人。
郭、王兩家相互合作幾十年,關系極為緊密,而且這兩家還有個相同的性質……都曾涉及謀逆。
王允被曹操誅殺后,郭家和王家推舉郭援代理并州刺史,將曹操任用的司馬防趕出了并州,為郭援提供了不少支持,而且還鼓動了呼廚泉一同叛亂。
這是妥妥的謀逆,但不算首惡——首惡是他們推舉出來的郭援。
郭援和郭缊沒有親戚關系,郭援是潁川人,與郭圖同宗,是司馬防的別駕,也是鐘繇的外甥——正因為如此,郭援才會被太原各家推舉出來反抗曹操,沒有親戚關系才不會受牽連……
這也是老套路了,王凌的叔叔王允一直以來也是這么干的,鼓動東征青州、鼓動於夫羅叛亂、后來又鼓動呂布搞事情……反正都是‘推舉’別人作案。
由于郭王兩家涉及謀逆,田豫其實不太好處置……田豫歲數不大,但做官經驗已經很豐富了,他知道郭缊和王凌跟著溫恢一起來是為了什么。
——為了讓家族脫罪。
于是田豫問王凌:“朝廷已下詔施行新政,你家中可愿奉行新政,將田地售予朝廷?”
王凌猶豫了一下:“我乃族內晚輩,整編部曲之事我能作主,但族內田地非我所有……不過……”
田豫笑了笑:“彥云有話不妨直說。”
“族內想與田使君做個買賣……若田使君能讓朝廷赦我族內逆亂之罪,且追認族父王子師于國之功,那我王氏必獻土獻民而投,以全田使君大功……”
王凌直接和田豫談起了交易:“若田使君愿意,則討滅郭援、收復晉陽皆易如反掌,改私田為官屯之事也將不受阻礙,田使君政績軍功皆可冠于天下……”
田豫在并州的進度確實比較慢,因為并州真的很難搞。
北邊有鮮卑,南邊有匈奴,中間又有郭援正在作亂。核心郡太原又全是因糧食被搶而對劉備不滿的名門大族,還有郝昭等仇人據守晉陽……
如果王家和郭家能全力支持田豫,那并州確實能快速平定。
但田豫還是拒絕了王凌的交易:“逆亂之罪非我能赦,再說……王子師于國有何功勞?要追認何功?”
要說王允的功勞,那只是對其家族有功——被袁隗和楊賜提拔后,王允做了反宦官的急先鋒,前些年祁縣王家因王允而做官的可不少。
但王允實際上是在與劉宏和張讓作對,舉告張讓也是為了把黃巾起義的根源落到宦官頭上——他們確實成功了,一直到近兩千年后,很多人仍然認為黃巾起義是因為十常侍把持朝政……
但這能算于國有功嗎?
王凌沉默了一會,對田豫說道:“若我族內蒙罪,太原便難以安定……朝廷既要使并州大定,難道就不能追認一逝者之功?”“……王彥云,這是你族內長者之言,還是你自己的想法?”
田豫緩緩搖頭:“你王氏若打算要挾朝廷,恐怕丞相寧可多受些損失也會滅了你王氏全族以震懾天下……你王氏比之汝南袁氏如何?”
王凌長嘆一聲,沒再說話。
郭缊此時出言道:“此非彥云本意,彥云只是心急,不是要挾朝廷,也不是要冒犯使君……請問使君可有兩全之策?”
田豫倒也不想把王家逼得毫無退路,便提醒王凌:“丞相本來就給了各家機會……王彥云,你難道就不明白朝廷詔令各家已婚之人自立門戶的深意?”
“分宗分戶之后,自然不會再受族內牽連……再說,如今你王氏脫罪之路就在眼前,你若能說服王機、郝昭開城投降,先立此大功再去請朝廷特赦,你王氏一門自然可保前程。”
“你得先有功,才能讓朝廷以功折罪……無功之人憑什么與朝廷談條件?”
說罷,田豫讓王凌和郭缊離開大營,任其自做決定。
九月初,王凌進了晉陽城勸說王機。
但王機依然不打算投降,并稱田豫無法攻破晉陽,早晚必會退兵——這倒也是事實,郝昭確實守得很穩,晉陽又是堅固大城,田豫一時半會還真沒法攻破。
王凌苦勸兩日,王機仍然不為所動,說自己已經與朝廷作對,即便投降也沒什么好結果,索性拼死一搏……指不定守個一兩年之后,劉備就下臺了呢……
說不定還能保住晉陽王氏數百年積累的產業。
這想法其實挺正常的,這百余年來大漢朝廷風云變幻,一波又一波的權臣上位,一個又一個未成年天子登場,無論哪個權臣都沒能長久執政。
前有桓帝滅梁冀、靈帝誅竇武,在王機看來,如今劉備與梁、竇沒什么區別,說不定啥時候就沒了……
有這種想法的可不止王機一個人,眼下還留在晉陽的那些豪族基本都是這么想的,與有心歸附朝廷的士族比例相當。
第三天,王凌不再勸說王機,只說晉陽戰火紛飛不安全,他準備帶族人去陽曲隱居,問王機要不要也把家眷送到陽曲去。
王機想想也是,陽曲在晉陽北部,其間只有高山峽谷相連,峽谷內有石嶺關,只要晉陽和石嶺關沒被攻破,陽曲便是安全的。
于是王機將晉陽王氏老弱婦孺送往城北,讓王凌帶他們去陽曲。
王凌確實去了,但去到陽曲后,陽曲縣便打出了田豫的旗號。
田豫沒在陽曲,是王凌做了田豫的帶路黨,他的部曲現在已經是朝廷的屯田兵了。
晉陽四面被圍,再無退路,王機這下慌了,催促郝昭出兵重奪陽曲。
而郝昭出兵離開晉陽后僅僅兩天,田豫和張燕便率軍大舉攻向晉陽。
有郝昭的晉陽似乎堅不可摧,但沒有郝昭的晉陽,卻似乎到處都是漏洞。
王機有心召回郝昭,但此時郝昭已經被王凌拖在了陽曲城下——郭缊守在石嶺關,與王凌一同擋住了郝昭回軍。
九月中旬,晉陽被田豫攻陷,破城時,王機自刎于城頭。(本章完)